第48章 奇趣游樂園20

第48章 奇趣游樂園20

崔白衣深深呼了一口氣，在袖子上亂抹了把臉，才繼續開口，她的聲音比剛才低沉沙啞了許多：

“我當着全班的面，把那個帶頭的女生偷偷塞進我書包裏的死老鼠拎出來，扔到了她自己的課桌上。”

她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眼裏卻沒有任何笑意。

“教室裏頓時叫聲一片，她們都在驚叫逃跑，跑了沒多遠又圍了回來。”

“四十多雙眼睛都盯着我。”

“他們或許覺得我瘋了！”

“呵！……就連我也覺得自己瘋了！”崔白衣坐直吐出一口氣接着說：“我當時手都在抖，但我覺得我贏了。我看着她尖叫，看着她那張總是吐出惡毒話的嘴吓得合不攏，我覺得特別解氣。”

“但我太天真了。”

崔白衣的聲音冷了下去，“反抗只會讓她們變本加厲。從那天起，我的課本會莫名其妙被撕碎，我的椅子上會出現膠水，我的水杯裏會被倒進粉筆灰……她們甚至開始散播更惡毒的謠言，說我在校外……做不正經的生意。”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摳着玩偶服粗糙的絨毛。

“我試過告訴老師。老師把她們叫去辦公室，她們就裝出一副無辜又委屈的樣子，說我敏感、說我誤會了、說只是開玩笑。”

“老師信了……”崔白衣苦笑一下，繼續說：“或者說，他不想惹麻煩。”

“他只會跟我說，‘崔白衣，同學之間要團結友愛，你不要想太多’。”

“我想太多？”

“我想太多？！”

“呵！”崔白衣重複着這句話，聲音提高了幾分，語氣裏充滿了荒謬感。

“我那時候才明白，有時候，‘真相’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多數人願意相信什麽，重要的是哪個選項不會破壞所謂的表面和諧。”

杜珏就這樣靜靜聽着，她仿佛看着崔白衣将自己的傷口一點點剖開，向她展示那塊已經糜爛的傷口。

杜珏起身走到崔白衣身旁蹲下，一只手在她背上輕拍幾下，眼神不自覺帶着幾分哀傷。

崔白衣搖了搖頭接着說：

“我爸媽……他們很忙，也很累。”

“我看着我媽因為幾毛錢跟菜販子争得面紅耳赤，看着我爸下班回來累得倒在沙發上就能睡着……我怎麽跟他們開口？說我在學校被人欺負？說因為我的名字？因為我不合群？他們只會更難過，更覺得虧欠我，或者……也許他們也會覺得我不懂事，給他們添麻煩。”

“所以我就忍着。告訴自己，再忍忍，畢業就好了，離開這裏就好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帶着一種深深的疲憊。

“直到那天……我在游樂園打工。就是這家‘奇趣游樂園’。那天，他們也來了。”

崔白衣擡起頭，看向杜珏，眼神空洞。

“他們看到了穿着小醜服的我。一開始沒認出來，還讓我幫她們拍照。後來不知道是誰認出了我的聲音……她們就開始笑，很大聲地笑。說我果然只配乾這種活兒，說我滑稽可笑……”

“她們搶走了我的頭套，把我推倒在彩色的碎石路上。周圍有很多游客，有人在看，有人在笑，但沒有人上來幫我。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好像真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只渾身惡臭的下水道老鼠……”

“或許我的示弱取悅了他們，也或許我過于無聊，謝天謝地，他們終于要走了。可我一擡頭，眼前卻還有一個人。”

“他說……”崔白衣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哆嗦，“他說，下班之後別走！”

杜珏略帶強硬的将崔白衣半摟在懷裏，輕輕拍着她的後背，終于她的身體不再顫抖的那麽厲害了。

她擡起眼看向杜珏，接着補充道：“後來……後來發生了什麽，我有點記不清了。”

崔白衣的眼神閃過一絲迷茫和痛苦，“我只記得很生氣，非常非常生氣，氣得渾身發抖，氣得眼前發黑……然後……”

她頓住了，嘴巴張張合合，眼睛卻呆呆愣愣的。

杜珏看得出來，崔白衣大概是真的記不起來了，她的記憶出現了斷層。

“……等我清醒過來的時候，游樂園裏只剩下我一個，我再也走不出這裏……這裏竟然也慢慢發生變化，燈光變得刺眼，音樂變得扭曲……而他們，那幾個欺負我的人，他們……他們變成了游樂園裏的第一批‘木偶’。”

崔白衣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不知道是因為恐懼，還是因為別的什麽。

“再後來，游樂園裏慢慢又來些人，但這些人……很奇怪。”崔白衣變得猶豫起來。

“你為什麽這麽說？”杜珏扯過椅子坐在她身旁。

“因為……到這裏來的每一波人，都像他們一樣！”崔白衣擡手指了指後面的顯示器，“或者說，都像那些人一樣。”

杜珏順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顯示器裏石一澹變成的木偶還在适應它的四肢。

像他們一樣搞霸淩，又像他們一樣被做成木偶嗎？

杜珏眨了眨眼，瞬間懂了崔白衣的意思。

“開始我也是渾渾噩噩的，根本不清楚自己在哪裏。可當那些悲劇一一在我眼前上演，我沒辦法做到視若無睹！”崔白衣放在膝頭上的手猛地攥緊，“看到他們受欺負，就好像看到了當時的我自己！”

“睜開眼看到的是他們被欺負，閉上眼腦海裏那些人的面孔一點點放大，一遍又一遍……”崔白衣雙眼發直，“我……我受不了了！”

“我也要活着啊！我也有活下去的權利啊！”

崔白衣抱着杜珏喊出了聲，此時她的身上竟然也升騰起黑霧來。

與此同時，游樂場的一角。

“啊！捕捉到能量波動！”女孩兒的聲音帶着幾分驚喜。

“報告坐标！”沈明夷警惕的望着四周，她周圍的景色仍然在不停變換。

“呃……能量波動過少，暫時無法獲取坐标！”

沈明夷的眉頭就沒舒展過，她一鞭子将朝她奔襲而來的撲克牌打散，語氣中帶着幾分嚴厲：“沒用！”

“……”

女孩兒見她生氣，也不敢再說話。

“故意躲我是吧？！”沈明夷盯着眼前突然出現的大樹，喘了一口氣，然後右手鞭子一甩瞬間變成一把鋒利的寶劍。

寶劍泛着寒光，沈明夷高高舉起寶劍用力一劈，眼前的大樹就被攔腰截斷。

“把你這裏翻個底兒朝天，我就不信找不到！”

……

另一邊，崔白衣似乎感應到什麽，她看了一眼監控，将眼角的淚擦掉，繼續說着她的經歷，只是語速略微加快幾分。

“靠着這股信念，我發現自己漸漸地開始能掌握整個游樂園了，這種感覺……很奇妙！”崔白衣不由自主的看向自己的雙手，她的雙手虛空握了一下，像是抓住了什麽。

“我有能力改變和我有着相似經歷的人的命運，讓她們免受欺負與侵害，就像是在一次又一次的拯救我自己。”

“但……”她苦笑着看向杜珏：“老師，欲望就像水閘。當我發現我可以輕易地把那些傷害過我，或者僅僅是讓我不舒服的人拉進來，看着他們在我的規則裏掙紮……那種感覺，一開始是解氣，是痛快。但很快，它就變了味。”

“我開始需要更多的‘情緒’來維持這裏，需要更多的‘玩家’來喂飽這個越來越貪婪的游樂園。我停不下來了……而且，我發現我好像……也開始享受這種掌控別人命運的感覺了。”

她終于說出了最不堪的那部分，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一下子變得軟趴趴的。

“直到最近，我才感覺到不對勁。游樂園的規則開始出現我無法理解的變化，那些木偶有時候會脫離我的控制……我感覺自己好像也被困在這裏了，和那些玩家一樣，只不過我是在一個更大的籠子裏而已。”

崔白衣看向杜珏，眼神裏充滿了掙紮和懇求。

“老師，我不想變成我自己都讨厭的樣子，也不想被這個鬼地方徹底吃掉。救救我……求你。”

杜珏靜靜地聽完了崔白衣的話，心中五味雜陳。

她看着眼前這個被巨大的痛苦和扭曲的力量所困的少女，仿佛看到了一個在黑暗中迷失，既想抓住光明，又被自身陰影拖拽的靈魂。

她手中的木劍，不知不覺間已經垂了下來。

“控制木偶，還能維持多久？”杜珏再次确認，語氣比之前緩和了許多。

崔白衣感知了一下，臉色更加蒼白：“……恐怕，不到四十分鐘了。它們……很躁動。”

杜珏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

“好。”她看着崔白衣的眼睛，“那要不要試試我的辦法？從現在開始，試着去‘感受’那些木偶，不是控制，是感受它們的躁動，理解它們力量的來源。

“你得分清楚，那些混雜在一起的情緒裏，有多少是你的憤怒，有多少是游樂園本身的貪婪，還有多少……是那些被困住的玩家的恐懼？”

崔白衣愣住了，她從未想過這種方式。

“試着去分辨，然後，”杜珏的聲音帶着一種引導的力量，“嘗試只引導屬于‘你’的那部分力量。把游樂園強加給你的，還有從別人那裏吸收來的，先……‘推開’試試。”

這是一個艱難且抽象的要求，但也是擺脫被力量反噬的第一步：認清自我與力量的邊界。

崔白衣看着杜珏堅定的眼神，猶豫了一下，還是閉上了眼睛，開始嘗試按照杜珏的指引，去感知那龐大而混亂的木偶群背後，不同性質的力量來源。

控制室裏陷入一片寂靜，只有顯示屏上，那由無數木偶堆疊而成的“怪物”，依舊在不安地蠕動着它的無數“觸手”。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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