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6章 第 86 章 有人說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6章 第 86 章 有人說
有人說, 愛的反義詞不是恨,而是漠視。
陛下端坐在椅子上,皺眉看她。莉莉絲垂手站立, 平靜道:“多謝您的關懷, 我接受退學的安排。”
直到此時,尤彌爾稚嫩的聲音傳到耳朵裏。法師總算開口, 語調如繃緊的弦:“莉莉絲, 逃避問題是可恥的,我還以為即便在那件事後, 你依舊留在塔裏直面流言蜚語, 足以證明并不是一個膽小鬼。”
魔偶缺乏表情,沒人知道他說這番話時的心情。
——對于莉莉絲,尤彌爾是厭煩的。
她像不知疲倦的雀鳥,總是在身邊叽喳,吵得人心浮氣躁。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
“尤彌爾老師,尤彌爾老師!這是我們家的小母牛産的純牛奶, 送您一份, 請不要嫌棄……”她蹲下, 與嬌小的老師平視,眼睛亮閃閃。
“我并非你的老師, 你應該稱呼我‘大法師’或者‘首席’。”
陛下知道莉莉絲的存在, 也知道了她總會跟在他身後問問題。
與其他害怕大法師性格的學徒不同,聒噪的雀似乎并不會被他的面無表情吓退。
“所以你更喜歡她, 是嗎,尤彌爾?更喜歡這種一無是處的普通人圍着你打轉?這就能滿足你可憐的自尊心?”
陛下對他發了好大的火。
法師從來不是哄人的一方,只會乾巴巴稱否。
陛下希望他能說出承諾、動人的情話、甜言蜜語。
尤彌爾說:“我的愛只會屬于一個人, 絕不變心。”
翻來覆去,只有這一句。
于是陛下生了氣,覺得他只是表面順從,實際另有想法。
可魔偶怎麽可能說出動聽的情話呢,他的心早就被埋在那片不知是否還存在的墳墓裏,身體在舊時光中腐朽,剩下一個無所适從的靈魂。
尤彌爾需要被堅定選擇。
尤彌爾需要被告知,即便是沒有溫度的瓷娃娃,也可以被愛。
與陛下會面後,他縮回了塔裏。
失去對事物的興趣,不想動彈,躺在陰影中,忽然,他開始懷念雀鳥。
仿佛過去也發生過這樣的事,爆發激烈矛盾後,他躲起來,可不管躲到哪裏……
她總會找到他。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
狹長的走廊上,尤彌爾“湊巧遇到”莉莉絲。
她在思索什麽,滿臉凝重,可看到他,還是下意識眼睛彎彎。
“尤彌爾老——首席大人!”
她快步走到身邊,向他行禮。
“好久沒有看到您了,是在忙什麽嗎?陛下的事?還是有任務?”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
“考核将近,我在思索該怎麽通過,畢竟我 的魔力實在是不夠用——不過,其實已經想到辦法了,到時一定會讓您刮目相看。”
“不過這也不是我一個人想到的,還是要多謝凱勒多,哦對,凱勒多是我的筆友,他是個精靈,我們意外認識,他幫了我很多。我還以為精靈都很高冷呢,遇到他才發現也可能是活得太遲鈍所以給人不好接近的錯覺?好像和您很像。”
煩。
她了解他嗎?
憑什麽這樣子笑着擺出一副和他很熟的樣子。
他應當是愛着陛下的。
他的情感必須是潔白無暇,毫不游移。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
“莉莉絲,”明明是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卻格外陌生,“我不覺得你在魔法上有天賦,比起把時間浪費在不必要的事物上,不如多去試試力所能及的,不要好高骛遠。”
她的笑容漸漸消失。
原來她也有面無表情的時刻。
“……我明白了,謹遵您的教誨,大人。”
然後,莉莉絲消失了一段時間。
再次遇見,是在醫療翼。
她擅闖他的房間,遭到結界攻擊。
莉莉絲躺在床上,體表蔓延不祥的黑色紋路,仿佛蜘蛛網,周遭黑氣彌漫。
幸好發現及時,詛咒在要奪去她性命前被中止。
尤彌爾看着她。
面色蒼白,雙唇顫抖,陰影魔法帶來的後遺症使她身體發寒,似乎陷入谵妄。
法師塔的負責人齊聚一室,既是保護,也是審問。
無他,尤彌爾的書房名義上是書房,實則更像一個檔案室。大法師研究出的許多珍貴資料都擺放在裏面。對于維斯特加德王國來說,這些知識絕不能輕易洩露。
于是,當被質問到為什麽要闖入大法師的書房時,她抿着唇,臉上浮現出近乎狂熱的癡迷:“當然,當然是為了我們——”
隔着人群,他看到那雙向來閃亮的眸中寫滿看不懂的濃重情緒,像是乾枯的雜草,只待一點火星,便會瞬間燃燒。
這份火焰會為世界帶來什麽呢?
雙目對視,她似乎被潑了一盆冷水,眼中逐漸清明。
于是,他聽到那句可笑的謊言。
“當然是因為我愛慕尤彌爾大人已久,想更接近他一分,所以闖入他的房間,我很抱歉。我不知道那裏是書房禁地。”
擺放着珍貴資料的書房與只是用來歇息的卧室,從法律的角度來看,後者的風險更低。
但從接受程度來看,闖入明确有另一半的異性長輩的卧室,對女性,尤其是一個平民女性來說,是為人所不齒的。
莉莉絲的名聲臭了。
這件事被捅到陛下面前。
之前只是有所牽扯,她就暴怒,如今連帶尤彌爾的名聲跟着受損,陛下更應該發怒才對。
可是——
“是嗎?哈哈,她竟然乾了這種事,果然,果然沒有這個身份,她也不過是個……哈哈,是我贏了,是我贏了!”
她反而欣喜不已。
那張臉上出現的狂喜與幸災樂禍,尤彌爾覺得陌生。
夜晚,燭影幢幢,明明沒有風,影子卻不斷的顫動。
莉莉絲在瘋狂書寫。
她已經好幾天沒有睡,沒有吃飯,更別說洗澡和打理自己。
似乎知道時間不多,這個平凡的少女已經瘋魔。
筆尖在紙張上留下小小一團黑影。
那些文字,少女心事,不入眼的言情小說,尤彌爾看到了。
多麽可笑的文字,多麽愚蠢的幻想。
“尤彌爾老師。”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
尤彌爾不喜歡雀鳥,也不喜歡她。
雀鳥今天在這根樹枝上歡唱,第二天就會飛去別的樹上。
徒留樹思索是否是因為自己的枝葉不夠茂盛,枝桠不夠粗壯。
“首席大人。”
即便在走廊擦肩而過,她也不會再看他。
行禮,躬腰,頭深深地低下。
他的步伐有變慢嗎?
還是如初?
真相是什麽?
尤彌爾,為什麽不敢打開那本寫滿她的記錄本。
膽小鬼。
你真是一個,膽小鬼。
法師扯出一個嘲諷的冷笑,大家都當他是在笑莉莉絲。
莉莉絲自己也是這樣認為的。
她深吸一口氣:“我覺得直面現實,接受自己的不足才是真正的勇敢。抱歉,請允許我去洗個澡,體面的離開。”
莉莉絲快要被自己的這顆油頭折磨瘋了。冷知識,人類無法發酵。
許是她的表現過于平淡,并不符合某人的預想。
“等等,”君主的聲音威儀不可侵犯,“你可以留下,我允許你留下,只要你在這段時間內寫一份檢讨書,忏悔自己對不應該獲得的東西産生觊觎之心,向我講明你的罪,就可以了。”
莉莉絲看她。
她真美啊。
她讓自己忏悔。
可……
【我無罪。】
被女王以及她身後那一堆一看就不好惹的男人們盯着,莉莉絲當然不可能說出這句話。
她垂眸——現在莉莉絲總算知道這個表情的妙處了,并非故作高深,而是将眼底的傲慢掩蓋,說實話,她也并不知道自己傲慢的資本在哪,只是莫名地,總覺得作壁上觀,啼笑皆非。
君王把一堆傳說中的大人物拉過來,搞得像三堂會審一樣,結果只是為了決定她是否能留下。
何德何能啊她莉莉絲。
行行好,可憐可憐一個失憶的人吧。對于三歲幼童,總認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而對一個堪堪擁有記憶還沒三個小時的人來說,傲慢似乎也并不是錯。
她說:“多謝您的好意,可我想我的父母了。”
沒人能阻止一個人奔向她的來處。
她沒有行禮,本應該怒斥這般僭越行為的奇美拉恹恹地擡起眼皮,看着那道背影。
莉莉絲沒有猶豫。
腳步不停。
帷幕落下,她留給衆人的只有一個被帽子包裹的後腦勺。
莉莉絲先洗了個澡,然後收拾自己那個又髒又亂的寝室。
在抽屜裏,她發現厚厚一疊信。
來信人的筆跡一板一眼,名字叫“凱勒多”。
寶貴的獲取信息的機會,莉莉絲不會錯過。披散着濕發,就這樣閱讀起來。
莉莉絲是在進法師塔前認識這位筆友的,她的姐姐,薇薇安,一個安靜文雅,蒼白的如同游蕩在世間的鬼魂般的女人,在霜泣之地工作。
莉莉絲的信本來應該送到薇薇安手上,可不知道為什麽,送到了霜泣之地的書記官薇諾娜手上,也許是因為名字相近?
薇諾娜閱讀了信,信中,莉莉絲用親昵的口吻稱呼她為姐姐,将面臨的問題——“究竟能否考上法師塔”全部告知。書記官自然以為是哪個正值青春期的少年遇到瑣碎煩心事。
她想寬慰,可政事繁多,便交由游手好閑的精靈凱勒多代為回複。
精靈對人類法師有偏見。
精靈讓她放寬心,人類的考核不比睡覺時閉上眼睛難,只要她不是魚。
莉莉絲便胸有成竹的去參加考試。
彼時,凱勒多還不知道,莉莉絲沒有辦法自主汲取魔力。
她學習魔法的難度就如同讓魚騎自行車。
首先,魚沒有自行車。
其次,魚騎不了自行車。
最後,魚從未想過,自己是否真的熱愛自行車。
盲目樂觀的莉莉絲與不知實情的土元素精靈凱勒多,卧龍鳳雛湊在一起,硬是讓一塊不合适的齒輪嵌入精密的儀器中,發出惱人的噪音。
不過現在,這塊齒輪總算被剝離。
莉莉絲提筆:
“親愛的凱勒多:
你的信紛至沓來,我卻許久不回複,實在是有事要忙。
對于你的邀請,去霜泣之地種水稻——我認為我們可以做些更加實務的事情,比如種土豆,或者去賽洛尼亞海洋邦聯種水稻。我認為水稻生長的前提是有水,你覺得呢?當然,你提出的雜交想法非常新穎,我覺得這是會個跨時代的研究。
我已經離開法師塔。
我會去找你。
又:
替我向奧利維團長問個好,感謝他照顧我姐姐。也感謝他一直以來對我的幫助和鼓勵,我很期待見到他。
你的,莉莉絲。”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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