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4章 轉折 他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4章 轉折 他
他敲了敲門, 不一會兒,一個女傭前來開門:“您是?”
是沒有見過的生面孔。
顧無延從善如流問道:“王媽呢?”
封家請的傭人不算多,只有王媽和一個打下手的女傭, 今天這個卻是第1次見。
女傭解釋:“您是說前任打掃阿姨王金梅嗎,她因為手腳不乾淨, 被太太趕出去了。”
顧無延笑了笑,沒想到同樣昨天才放完狠話的王媽,今天就被開除了。
由此可見, 封子卿确實很受封家的寵愛。
顧無延面上帶笑,眼角卻毫無笑意:“你們少爺在嗎?麻煩叫他出來。”
女傭點點頭, 靜靜地走去樓上敲門。
顧無延坐在沙發上等着人來, 等了兩分鐘,封子卿姍姍來遲。
封子卿聽女傭說來的是一個沒見過的帥哥,還歡歡喜喜地以為是季疏鴻來看他, 結果沒想到會見到最不想見到的人。
想到昨天的事, 封子卿還有些驚駭,有些哆嗦道:“你……你怎麽又來了!”
顧無延冷笑一聲,坐在沙發上擡眼看他,眼角眉梢盡是冷意:“你乾了什麽,應該很清楚。”
封子卿臉色一變:“你什麽意思?”
“有必要和我裝傻麽?”
顧無延當時在醫院, 因為葉紫雲沒有及時趕過來而一陣喪惱。
但他了解葉紫雲對自己的重視,這個時候正好不在他身邊, 一定是封子卿搞鬼。
他回過味兒來,心中始終有股氣在,不吐不快,如今人之将死,簡直如同得了一個無敵buff, 索性解決了他,直接打了個車直奔封家。
封子卿聽出了對方的吃味,受的氣兒總算出了,選擇性遺忘對方的狠人屬性,說話也不由得嚣張起來:
“還以為你找我是想說什麽呢,原來是想和我算舊賬……呵,那個窮酸女人當真上不得臺面,我不過假裝自己受傷,給她打了個電話,就屁颠屁颠跑過來伺候我了。”
他厭惡顧無延,所以才會冒着危險,也樂于用最尖銳的語言刺激他。
看顧無延痛苦,他才快樂。
顧無延看着他得意的嘴臉,面無表情道:“我原本以為你只是個跳梁小醜,沒想到竟畜生不如,如此戲耍善待你的養母。”
封子卿原本以為能刺激到對方,沒想到卻平白遭了一頓罵,豎眉怒道:“你!”
顧無延對着他冷笑:“原來你這麽缺愛,缺愛缺到不只是愛搶別人的朋友,甚至一點不顧及自己做人的底線,連別人的親生父母也要搶走嗎?”
自己私下偷偷做是一回事,但被人公開場合戳穿,封子卿到底還是個剛剛成年的孩子,臉上挂不住,面上燒紅一大片,結結巴巴道:“你胡說什麽呢!我才看不上那個又窮又上不到臺面的媽!”
他因為激動,聲音變得很尖,很有穿透性,驚擾了在3樓休息的顧青霜。
顧青霜從樓上走下來,她今天穿着一身靛青色旗袍,身姿婀娜纖細,優雅動人,活脫脫的貴婦人。
只是這位貴婦人在見到顧無延的時候,也是下意識一哆嗦,但瞬間又想起自己長輩的威嚴,強撐着一副冷淡死人臉,沒什麽好氣道:“昨天不是說了那樣狠毒的話,怎麽今天又出現在這裏?”
顧無延不陰不陽地回擊:“只是來提醒您的兒子,不要觊觎別人的母親。”
顧青霜竟然沒想到會得到這個答案,愣了一下,下意識看向封子卿。
顧無延輕笑:“看來您還不知道吧,封子卿和我的母親往來甚密,都快超過我和我母親的相處時間了。”
顧青霜聽出他在挑撥,因為對顧無延懷抱惡意,也沒有訓斥封子卿,只道:“你和你媽媽相處不順,應該找找自己的問題,我家寶貝兒這麽惹人憐愛,喜歡上他不是應該的?”
顧無延早已經習慣她的尖酸刻薄,也不惱怒,只淡淡道:“是麽?我聽說,封子卿受傷,第一時間告知的是我媽媽,而不是您呢,或許在他看來,您比不得我媽媽可靠、值得信賴。”
前面的話顧青霜還可以反擊回去,但這句話卻像是一根不硬不軟的刺兒,紮進了她的心底。
這段時間将封子卿接回了家,雖然對方對他們親熱,但顧青霜到底是女人家,心思細膩,能感覺到自家兒子與他們還隔了一層隔膜。
她很多時候都不明白封子卿在想些什麽。
原本以為只是沒有怎麽相處過,只需要一些時日,便可以走入對方的心。
但如今顧無延一句話,打破了她的希冀:不是需要時日來适應,而是封子卿沒有安全感,不信任他們。
可明明他們已經對找回來的封子卿夠好了,什麽需求都滿足他,也花了很多時間陪他。已經做到了這種地步,為什麽還是不信任他們?
顧青霜有些傷心,朝封子卿投去一個難過的眼神。
封子卿心裏一個咯噔,心裏直覺不妙,但他又不能将事情的原委供出來抹黑自己的形象。
所以他只能蒼白無力地解釋:“媽媽,你不要聽他胡說!他是在挑撥你和我的關系!”
顧青霜搖搖頭,“沒事,你是媽媽的孩子,媽媽不怪你。”
封子卿垂下眼,不再解釋。
兩人一唱一和,演着虛假的母子情深,分外礙眼。
顧無延冷不丁開口:“二位可還記得,我昨天說過什麽?”
剛和媽媽和好的封子卿,對這個挑撥離間的人充滿嫉恨:“誰會記得你這個瘋子說的瘋話。”
“看來你記得,那就好,”顧無延面無表情,“你招惹了我,所以,我來實現昨天的承諾了。”
他話音一落,突然暴起,猛地掐住封子卿的脖子!
封子卿毫無準備,被對方掐得滿臉通紅,眼球凸起,因窒息痛苦地翻着白眼。
“啊啊!住手!來人啊!”顧青霜沒料到他會真的出手,驚恐地尖叫,“你這個瘋子!住手!”
“啊!”打掃衛生的女傭聞聲而來,同樣吓得手足無措。
顧青霜反應過來,拼命拍打顧無延掐脖子的手,卻無濟于事。
她只能看着封子卿的臉色越來越難看,由紅轉青,逐漸失去意識。
顧無延計算着時間,在對方昏厥過去之前松開手。
在鬼門關走了一遭的封子卿劇烈地咳嗽,貪婪地吸取氧氣。
他脖子被掐得青紫,腦袋還處于缺氧狀态,一陣發暈,有氣無力地癱倒,狼狽地趴在地上。
他還在急劇地喘氣,面前突然染上一片陰影,一擡頭,就見到了差點将他送往天堂的“死神”。
他驚恐得幾乎要尖叫,就見對方彎下腰,手近乎溫柔地摸了摸他的脖子,在他耳畔陰□□:“我的媽媽,誰都不可以搶走。”
封子卿腦袋還有些木,但情緒卻激蕩,恐懼到極致,他忍不住厲聲尖叫。
顧青霜也要瘋了:“來人,把這個瘋子抓起來!”
混亂的現場,被指認為瘋子的人,是在場唯一冷靜的人。
“在吵什麽!不像話!”中年男人粗粝的聲音自樓上傳來,頓時鎮住場子。
“伯父別生氣,雖然鬧挺,我卻覺得這出鬧劇挺有意思。”有人語氣帶着笑意。
所有人都沒想到家裏還有人在,俱是一愣,一擡頭,就見季疏鴻從三樓的書房走出來,後面還跟着黑臉的封父。
顧無延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他,有些小小的意外。
樓上的季疏鴻接收到他的視線,偷偷對他眨了眨眼。
兩人相繼下樓,封父厲聲呵斥:“吵什麽吵,有客人在這裏,還這麽沒有分寸。”
差點死掉,封子卿已經被吓傻了,哪怕此刻見到喜歡的人也沒反應,依舊跪坐在地上瑟瑟發抖。
同樣遭受精神重創的顧青霜認出季疏鴻是誰,勉強保持□□,拿出貴婦的優雅,打圓場道:“只是一些小摩擦。”
封父好面子,但顧青霜又何嘗不是?
如果只有封父在,她一定會找封父告狀,把封無延留下,好好收拾一頓。
但此刻季疏鴻在,她就是死,也不願意讓外人看笑話。
“只是小摩擦?”季疏鴻臉上的笑意淡了,“可我好像聽到你們在針對無延。”
顧青霜差點不顧貴婦人的體面罵出聲:年紀輕輕,怎麽颠倒黑白!明明是這小賤.人折騰他兒子!
她面色難看,十分勉強道:“小季你搞錯了,今天受欺負的是子卿。”
說罷,她又恨恨地瞪了顧無延一眼,頗有些咬牙切齒:“今天的事情,我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季疏鴻搖搖頭,面露微笑:“伯母,您好像把我當傻子?我并不覺得我的朋友做錯了什麽。”
他刻意加重了朋友二字,暗示在場的人季家會成為顧無延的靠山。
在場的封家人臉色皆是一變。
季疏鴻微微一哂,漫不經心道:“以及伯母,您現在最好還是收斂一些,您現在的表情,猙獰得像《山海經》其中一頁。”
顧青霜冷不丁被小輩諷刺,臉一陣青一陣白:“你!”
季疏鴻沒有和她交談的欲望,嘲諷完人,拉着顧無延的手就朝門外走。
封父瞪了顧青霜一眼,連忙追上去開口道:“疏鴻別走那麽急……我們合作的事還沒談完。”
季疏鴻搖搖頭:“今天戲看夠了,合作的事情,改日再說吧。”
說着,也不等人繼續說,直接拉着人繼續往外走。
顧無延由着他拉,直到走到離封家有些距離時才停下來。
季疏鴻問:“你今天做了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
他回想起剛剛看到的一地狼藉,忍不住笑:“看顧夫人咬牙切齒的樣子,如果沒我幫忙,你今天應該出不來封家吧?”
“出得來,就是會比較麻煩,”發瘋被撞見,顧無延有些不好意思,“還是謝謝你幫了我,以及……手。”
“啊,不好意思,”季疏鴻似笑非笑地松開,“差點忘了。”
顧無延臉色微紅,瓷白的臉上泛起一層薄薄的紅暈。
不想被對方發現自己的窘迫,他轉移話題:“你是來和封家的談合作的?”
“對,不過很明顯,鬧掰了。”季疏鴻靠在停在路邊的瑪莎拉蒂旁邊。
顧無延欲言又止,想了想,還是說出了口:“是不是因為我,才沒達成合作?”
“你的原因只占一小部分,不要放在心上,”季疏鴻笑了笑,放松道,“但主要還是我不欣賞封家的做派。”
在顧無延面前,他的評價沒有委婉的意思:“在我看來,他們無情到連相處幾十年的親人都可以棄之如履,更何況合作夥伴呢,誰知道他們會不會為了一點利益就把我賣了,與他們合作風險會很高。”
顧無延無法從他平和的表情中,看出其中謊言的成分,“是這樣嗎?”
“是,”季疏鴻笑了笑,面上是一片從容與淡定,“我不缺合作者,所以沒必要和這種高風險人物合作。”
顧無延聽他這麽說,放下心來,沒有強行将責任往自己身上攬。
季疏鴻看了看他欲言又止的表情,面上的笑意帶着些調侃:“有什麽想問的就問吧……是不是想問我聽到了多少?”
“……嗯。”
“你們的對話我全聽到了,”季疏鴻語氣輕松休閑,故意誇張道,“你別說,封家的別墅修得氣派,但肯定偷工減料了,材料一點也不隔音,在三樓的書房我将你們的對話,大概聽了個七七八八。”
他笑了笑:“當然不只是我聽到了,封家主事人自然也聽到了,你不知道他聽到那些話表情可有意思了。”
他面上有些意猶未盡:“他一邊和我說着合作方案,一邊又忍不住朝着門外看,一副想馬上出去,讓你們通通閉嘴的表情,真的是很值得研究細品。”
顧無延扶額,心下無奈又好笑:“你還真是惡趣味。”
季疏鴻笑了笑,沒有反駁,只道:“好了,別站在路邊說話了,你家在哪裏?我送你回家。”
顧無延點點頭:“好,謝謝。”
他報了串地址,去拉季疏鴻靠着的瑪莎拉蒂的車把手,卻沒能成功将車門拉開。
下一刻,就見遠處有人急急忙忙跑過來:“喂,你們乾什麽!不要動我的車!”
顧無延看向季疏鴻:“……”
合着你靠的不是你的車?
季疏鴻一臉無辜:“其實是封家主事人送我來封家的,我今天沒有開車來,我說送你回去,其實是想幫你打車。”
顧無延:“……”
最後兩人你一通我一通的解釋,靠着兩張帥臉,勉強讓瑪莎拉蒂車主相信他們兩人不是偷車賊,躲開了被扭送公安局的命運。
季疏鴻倒也沒真随便打車,而是打電話叫管家來接他。
沒幾分鐘,一輛加長林肯停在兩人面前。
季疏鴻故意揶揄他:“這次是我的車了。”
顧無延瞪他一眼,活像小貓瞪眼。
兩人上了車,有一搭沒一搭聊着閑話。
顧無延心裏惦記着身體上的病,思索着解決的辦法,有些心不在焉。
身邊沒什麽關系好的人,借錢困難,借人脈更是沒有。
他準備明天去找趙清,先讓對方把那10萬塊還給自己,其他的再另外想辦法。
這麽想着,顧無延眼前突然又是一黑,他閉上眼睛,一股惡心感湧了上來,後知後覺自己的病又發作了。
季疏鴻原本還在和他聊天,聊天聲驟然停下了,他見顧無延突然閉起了眼睛,有些奇怪:“現在的年輕人睡眠質量這麽好,倒頭就睡?還是暈車了?”
季疏鴻看着顧無延蒼白的臉色和緊閉的眼睛,奇怪的感覺愈發強烈,“有點不對勁……理理我,還能聽到我說話嗎?”
見顧無延面色愈加蒼白,季疏鴻神色一凜,急忙對司機道:“調頭,去最近的醫院。”
*
“醒了?”
顧無延再次醒來是在病床上,季疏鴻正表情嚴肅地低着頭拿刀削蘋果,聽到他的動靜,才擡起頭,将刀放在一旁。
季疏鴻将手裏的蘋果遞給他:“其實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麽看過的電視劇裏,幾乎每一個有關病房的場景,家屬一定會給病人削蘋果,現在我終于明白了這種心情,他們是将美好的祝福寄托在蘋果中,希望親人‘平平安安’。”
顧無延見對方難得這麽正經,心下有了猜測:“你知道了?”
“嗯。”
季疏鴻沒有問這麽大的事兒為什麽沒告訴他,還像沒事人一樣在外面亂走,他沒有這個立場質問,只是安安靜靜地像普通朋友一樣:“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嗎?”
顧無延看向他真誠的眼。
他沒有辦法強撐着說“沒有”,那樣太虛假了,事實上,無論是精神還是身體,都已經在崩潰的邊緣。
所以他并沒有第一時間跑去找趙清要錢,而是強撐着一具身體,強行裝着體面,跑到封家去質問,發着瘋宣洩自己的不滿。
面對季疏鴻真誠且擔心的眼神,顧無延心口一熱,誠實道:“很不好,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我……”
病弱總是會讓心格外的脆弱,面對對方溫暖的關心,顧無延豎起的冰牆被打破。
想到這一路以來的經歷,被養父養母針對厭惡,被仰慕的哥哥抛棄,被花花公子糾纏,曾經唯一的朋友也背棄了他。
他突然有些情緒失控,崩潰地用手捂住臉,默默無聲地哭,像從前在封家的每一個夜晚那樣哭泣。
他根本沒有那麽堅強,也根本不可能抛下過去的一切。
他恨封家,但也在乎着封家。
過去18年的經歷,在他身上狠狠打下了烙印,成就了脆弱又堅強的他。
季疏鴻看着他哭,沒有出言安慰,只是用手撫摸着他的脊背,溫柔無聲。
感受到手下的身體顫抖起伏小了些,季疏鴻知道對方應該情緒稍稍穩定了。
下一刻,顧無延抹掉眼角的淚水,裝作若無其事:“對不起,讓你看笑話了。”
季疏鴻看着他眼眶紅紅的,像是脆弱的小兔子,惹人憐愛,又令人心疼。
“不要難過,哭太多對病情不好,”他從衣服裏拿出絲絹給對方擦眼淚,“你都這樣了,你是我的朋友,我不可能放下你不管的。”
怕對方拒絕,他說話比方才多了幾分堅決和強硬:“治療需要錢吧,先給你500萬,不夠了再打電話和我說。”
顧無延被他的豪氣震驚住,都沒時間哭了:“你要給我500萬?”
季疏鴻點頭。
顧無延:“……你這樣,我會很有心理負擔。”
500萬,他要工作多久才能還完?
看來以後大學選專業,還是選一個來錢多的工作比較好,顧無延思緒不知不覺發散了很遠。
“現在就已經在想着以後工作的事了?”季疏鴻笑了笑,似是開玩笑,“與其想這個,不如直接以身相許更實際。”
顧無延才驚覺,原來是不小心把心裏話說了出來,他瞪了對方一眼:“你在對一個剛剛成年的人說什麽呢!”
“你想到哪裏去了,”季疏鴻十分冤枉,“我說的以身相許,是指你畢業後乾脆直接來我公司工作吧,與其便宜了其他公司,不如便宜了我。”
顧無延:“……你故意的。”
季疏鴻不否認,笑了笑,掏出一張卡給他:“我剛剛開玩笑的,不到我家公司工作也可以,現在我要重新立人設了,其實我是一個大善人,就算是在網上看到水滴籌,都會給他捐助50萬。”
季疏鴻還是那個季疏鴻,三句話總有一句不着調。
顧無延順着他的話說:“水滴籌是資本家的陰謀,層層搜刮,到病患手裏的可能十不存一。”
“那個時候我年少無知,”季疏鴻笑了笑,“後面有經驗了,直接私聯病患家人轉錢。”
顧無延眨了眨眼睛,直覺對方沒說完,似乎後面還有後續。
就聽對方不急不緩道:“但給他們轉了50萬後,我就被拉黑了,我感覺不對勁,報了警才知道其實是個詐.騙團夥。”
顧無延:“……”少爺的生活,好像也有些多姿多彩。
季疏鴻笑了笑:“不要用看笨蛋的眼神看我,那個時候的我才15歲,沒經歷多少世事,你也一樣。”
顧無延一愣,就聽見對方緩緩道:“你也才18歲,才剛剛邁入青年人這個階段,很多事情不要一個人自己扛,那會很難過。”
他編了一大圈,只為說出這句話:“有時候不用那麽懂事,也可以自私一點,交給大人就好了。”
他強行将手裏的黑卡塞入顧無延手裏,态度強硬,不容拒絕:“雖然這麽說有點像炫富,但這點錢對我來說,連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不要有心理負擔。”
顧無延握着黑卡,眼眶又有些發酸,啞着嗓子道:“怎麽會有人将資助別人這種事,說得這麽不正經……”
還以為會是一個精明聰慧的萬人迷,結果怎麽會是一個這麽笨蛋,又這麽溫柔的人……
季疏鴻伸出手,用指腹輕柔地擦掉他眼角溢出的淚水:“好了,我說這話的目的,可不是為了弄哭你……有一點病人的自覺好嗎?不要哭了,哭對病情不好。”
顧無延自覺丢人,手忙腳亂地将臉別過去,聲音帶着濃濃的鼻音:“你又不是醫生……”
季疏鴻看他這副放下戒備的樣子,心情大好,有一種在外面養了很久的流浪貓終于願意黏他的愉悅感。
他從陪護椅上站起來,貼心道:“好了,我先出去,你整理一下情緒,免得你不好意思。”
他走出病房,給對方留出一點私人空間和時間。
對方的體貼撫平了顧無延脆弱的神經,他漸漸放松下來,整理好情緒,思索着怎麽解決自己的病。
現在錢的問題大概解決了,醫生說過他這個病,大概可以靠移植合适的造血乾細胞來治愈,但是合适的 造血乾細胞不好匹配,只有靜靜地等。
所幸他的白血病是慢性的,不至于三個月內就病發死去,還有等的時間。
這麽想着,顧無延的神經放松了下來。
想起葉紫雲還在外面為自己奔波籌錢,為了讓對方放心,他給對方打了個電話。
可過了一分鐘,還是沒有人接,他又打了個電話,依舊沒有人接,顯示電話關機。
他喃喃自語道:“怎麽回事,不會是出什麽意外了吧……”
*
葉紫雲此刻沒有心情注意到沒電的手機。
她緊張地握着顧松雪的手,渴望從自己大兒子手中汲取力量,嘴裏念叨着:“一定要成功,一定不能讓無延出事。”
顧松雪回握住她的手:“放心吧媽媽,會沒事的,有我在。”
有他的支持,葉紫雲稍微有了些勇氣。
她幾乎沒有來過顧家,上一次來還是17年前。
這麽想着,她敲響顧家的大門。
下一秒,女傭來開門,見是陌生的面孔:“您是?”
葉紫雲心情有些忐忑:“你好,我是顧青鳳的妻子,有事想找你們家主。”
女傭心裏奇怪顧青鳳是誰,雖然姓顧,卻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但面上還是禮貌道:“您稍等,我去問一下先生。”
葉紫雲和顧松雪就這樣硬生生在外面站了30分鐘,被晾了這麽久,女傭才姍姍來遲:“不好意思,我們先生說不見你。”
葉紫雲瞪大眼睛:“是不是我沒說清楚……麻煩您再轉告一下家主,我和青鳳的孩子生病了,希望家主能幫忙出手救救他!”
女傭回想起先生聽到顧青鳳這個名字後大發雷霆的表現,縮了一下脖子,不情不願道:“還請你不要再為難我,我們先生說了,不見你。”
葉紫雲卻是激動得抓住女傭的手臂,眼睛流着淚,情緒崩潰道:“求你發發善心,幫幫我們,再幫我們說一下,說我和青鳳的孩子出事了,求你了,我的孩子不能死!那是一條命啊!求你發發善心幫幫我!”
女傭見她一副癫狂的樣子,有些害怕她做出過激的事:“你快點走,你再這樣,我要叫保镖來了!”
“在這吵什麽呢?”一道優雅沉穩的女音傳來。
女傭如蒙大赦,連忙将門打開:“二小姐,您來了。”
來人着一身青色旗袍,頭發全然盤上,一副貴婦裝扮,赫然就是顧青霜。
顧青霜雖然嫁進了封家,但和本家感情很好,以前她總和封父吵架,心裏不舒服就會回本家,順帶看看她的父親顧葉秋。
上午因為說錯話破壞了合作,封父和她大吵了一架,她氣不過,這才又跑回顧家。
顧青霜有些奇怪地打量着穿着樸素的葉紫雲:“你有些眼熟……我是不是在哪見過你?”
葉紫雲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這位夫人,我是青鳳的妻子,我和青鳳的孩子生病了,能不能請您告訴一下家主,請家主幫忙出手救救他!”
顧青霜陡然聽到顧青鳳的名字,面上露出懷念的神情:“哥哥……原來你是哥哥的妻子?那就是我嫂子了,快進門坐。”
說完,她瞪了一眼女傭:“沒眼色的東西,竟敢把我嫂子攔在外面,從今天起,你不用來了。”
女傭白着一張臉:“二小姐……”
顧青霜睨她一眼:“還不從我眼前消失?”
說完,她也沒嫌棄對方的寒酸落魄,而是親昵地拉着葉紫雲的手,面上流露出懷念:“裏面坐,這麽多年,哥哥一次都沒帶你來看過我們,真是太狠心了……算了,細細想來也不是你們的錯。”
她和顧青鳳是親兄妹,從小一起長大,顧青鳳從小就寵着她,兄妹感情很好。
她媽媽死的早,爸爸顧葉秋很看重哥哥顧青鳳,也一直将顧青鳳當做繼承人培養,一家人也算和睦。
直到顧青鳳談了個戀愛,一切就變了。
錯的不是顧青鳳談戀愛,而是顧青鳳談戀愛的對象沒有顯赫的家世,只是一個普通的女人。
顧葉秋讓自己兒子和那個女人分手,但一向溫柔、順從父親的顧青鳳,第一次生出了反骨,堅決要和葉紫雲在一起。
顧葉秋一氣之下放出話,如果不和那個女人斷了關系,就把顧青鳳趕出顧家。
後來,不是顧葉秋将顧青鳳趕出了顧家,而是顧青鳳先一步放棄了顧家,放棄了上億家産,選擇了和葉紫雲私奔。
顧青霜感慨道:“當年爸爸和哥哥都很固執,誰也不肯服輸,之後哥哥搬出了顧家,我其實是有些怨你的,怨你讓他們父子生了嫌隙。”
葉紫雲一怔,就聽顧青霜又笑道:“但後來哥哥給我打電話,說他過得很好,我又釋然了,哥哥只是想和喜歡的人在一起,他沒有錯,他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幸福就可以了。”
她還有一句話沒說出來:這麽多年來,其實是爸爸錯了。
年少時,怨哥哥不顧及家族,為了一個外人抛下了顧家。
後來她成家,聽從家族的聯姻嫁給封父,婚姻卻不幸福。
封父利益至上,性情執拗,她出生大家族,也是個不肯低頭的性子,前幾年還能裝出伉俪情深的假象,在顧無延出生後,假象戳穿,兩人時常争吵。
封家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比起這個破碎的家庭,她愈發懷念曾經和睦的顧家。
她漸漸理解哥哥,又怨父親當年太固執,不願通融一對有情人。
她心中生出無限感慨,一旁的葉紫雲見對方提起愛人,抹了抹眼角的淚:“青鳳……”
顧青霜失笑:“好了嫂子,不提從前的事了,都過去了……哥哥這些年,還好嗎?”
一提到這個,葉紫雲又忍不住想哭泣:“他……已經不在了。”
顧青霜心神震蕩,難以置信,眼神流露出痛苦:“你說哥哥……他不在了?”
哥哥成家後,和她的聯系漸漸少了,之後甚至電話都打不通。
顧青霜只當是故人情意不在,也不再強求。
原來不是故人情意不在,而是故人已經離世。
顧青霜本是一個重視血緣親情的人,心頭悲涼,“怎麽會……哥哥,原來……”
一滴淚落下,暈濕了眼妝,顧青霜抹去眼淚,緩了緩自己的失态,才敢問出那個問題:“哥哥是怎麽……沒的?”
葉紫雲也擦了擦眼淚:“白血病……他是患上白血病去世的。”
顧青霜痛心萬分:“哥哥怎麽會患上那種病,這可是絕症,遇到這種問題,嫂子,你怎麽不來找我們求助?”
如果來找他們,或許哥哥還有存活下來的機會。
聊起當年的事,葉紫雲傷心萬分:“我也是這麽想的,但青鳳固執,堅決不肯求助顧家……沒有他的首肯,我只能悄悄地去顧家,但家主恨我入骨,無論如何也不肯見我,我根本沒有機會見到他,就被趕了出去。”
顧青霜一時間悲從中來,只恨這陰差陽錯,眼中的淚積蓄更多:“怎麽會這樣……如果那個時候,那個時候爸爸願意見你,那結果會不會不一樣……”
但可惜沒如果。
兩位婦人齊齊落淚,一落魄,一富貴,流露出的,卻是相同的痛苦。
葉紫雲哭了會兒,知道現在不是傷心的時候,抹了抹眼淚:“這次如果不是遇見二小姐,可能我不只會失去青鳳,還會再次失去我的兒子。”
顧青霜也默默擦掉流下的眼淚,習慣性維持自己的體面:“是發生了什麽事?”
“我這次前來,也是因為我兒子也患上了白血病,希望青鳳爸爸,能幫幫我們。”
顧青霜這才驚醒,發現旁邊還有一個人站着:“這就是你的兒子,也就是我的侄子?”
雖然表情有點冷淡,看着還有點愣,但看着很健康啊?
葉紫雲搖搖頭:“這是我的大兒子,生病的是我小兒子,他現在正在醫院。”
顧青霜聞言,一瞬間想到生病的是自己親哥哥的兒子,也就是自己的親侄子,油然生出一種激蕩的使命感:當年沒能救回哥哥,無論如何也要挽救哥哥的孩子。
她神情嚴肅道:“我爸太固執了,你和他講道理講不通的,如果是需要錢,我也能幫上嫂子你的忙,我侄兒在哪裏,現在能不能去看看他?”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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