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黎王之冠 野心家父女

第119章 黎王之冠 野心家父女

“啥意思？這又是啥意思？”

“聽着不像是啥好話……”

似乎是因為這一段記載十分易懂, 天幕上的女郎并沒有多費唇舌翻譯。天幕之下看不懂的百姓再一次懵了，向身邊識文斷字的人求教。

後者目光複雜，沉吟許久才開口：“……這是說太子不贊成明帝陛下設道學院，布教四方。在他看來, 此乃壞了風俗, 人心不古。”匆匆省略掉“民愚則易治，智則難馴”這等直白之辭, 這人略加修飾, “學手藝的人多了，種田的人就少了, 此君欲使百姓皆務農桑，複歸淳樸之風。”

圍在他身邊的百姓頓時露出恍然之色。

一名老翁拄着拐杖在地上點了點，暢想起來：“這話似也不錯？田地是根本，多掌握兩門手藝自然是好的, 得有田耕, 有糧吃，心裏才不慌。沒有亂兵，沒有盜匪，大家都能安心種地的太平日子也不賴。”

鄉人們紛紛出言贊同。

永元盛世或許有開疆拓土的豪情, 有揚帆出海的壯志，有難以想象的繁榮, 但這些在亂世流離太久的平凡人，在乎的不過是一份安穩。

有田種，有衣穿, 有飯吃，這樣的日子已是極美！

卻聽旁邊的孫兒天真無邪地發問：“那我是學不成手藝了？”

“阿爺你明明說，明帝陛下來了, 日子就有盼頭了，往後我也能學好本事，識文斷字，過上好日子。怎麽說話不算數呢？”越說越是覺得委屈的孩子嚷嚷起來，“我才不要跟你們一樣遭罪，我是要過好日子的！”

他重複着平日裏長輩的暢想，言語間充斥着孩童的任性。

拄着拐杖的老翁如夢初醒，周圍的人亦是如此。

安安穩穩種田固然是他們夢想中的好日子，可子孫後代，難道世世代代都只能如此？從前他們大概會對此心滿意足，現在卻不大願意了。

蓋因天幕上的女郎向他們揭曉了更多的可能，明帝陛下給予他們的子孫後代成為“人上人”的機會……如此又有誰甘願世世代代居于人下？

他們急急看向被圍在中間請教的人：“是了，是了。那太子不喜道學，不讓咱們學手藝，要讓咱們子孫後代都在地裏刨食，這怎麽能行！”

被衆多目光聚焦的人茫然道：“可世道從來都是如此啊！”

這人祖上曾是寒門，如今雖已落魄，到底跟随長輩識文斷字。在他認知中，士農工商，各司其職，從來如此，反倒是明帝陛下标新立異。

——哪怕他也是後者“标新立異”的受益者，有了名為“考舉”的前路，依舊發自內心地認為，百姓以農桑為業，世代相傳，實乃天經地義。

“從來如此，就是對的嗎？”

稚嫩清亮的嗓音驀然在人群中響起。好生耳熟的一句話，似乎後世之人很愛将之挂在嘴邊……這人詫異低頭，對上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神。

他立刻認出了小姑娘的身份。

李大娘家的小孫女，自幼聰慧，當初文娘子盛贊國師林玄風之時，李大娘還逢人便嚷嚷說自家孫女未必不能成為下一個林玄風……

是了，在那個道學普及的永元盛世，她即便做不成林玄風，也自有發揮她聰明才智的去處。而若是永元盛世被“罷諸學，使斯民惟務農桑”的世道所取代，這般聰慧的她，一輩子到頭不過是又一個李大娘……

永元盛世的分量，頓時直觀起來。

那不是獨屬于帝王的盛世，而是屬于天下人的盛世。

偏偏有人想将天下人的盛世重新變為帝王的盛世……

一直得過且過、不愛思考大道理的年輕人，腦海中仿佛被驚雷劈開混沌。他認真對小姑娘說道：“沒錯，從來如此，未必就是對的。”

這樣說着，他擡手指向天空：“你瞧，文娘子不就開口反對了嗎？”

他的用詞着實委婉，天幕上的女郎何止是表示反對，簡直是口吐芬芳。對那位二號太子的人品、眼界與格局進行堪稱全方位的攻擊。

流淌而過的彈幕亦是嘲諷與謾罵齊飛。

［我去，愚民政策，不愧是封建皇帝！］

［開口就是“民愚則易治，智則難馴”，哪裏是想當封建皇帝，是想重回商周當奴隸主吧？這種人固然能讓王朝強盛一時，卻是罪在千秋！］

［開歷史倒車能有啥好下場？］

［小登，時代變了！］

［禁锢民智不能忍，大夏能繁榮至今，靠的不就是集衆之智？］

［心疼宮主，費盡心思培養繼承人，結果是個隐藏的反骨崽。］

［反骨崽可還行……］

［思想傾向出了問題，能力越強危害越深。］

【……永元二十九年九月九日，太子薛芃私下裏的言行徹底被揭露，宮主下诏再廢太子。《帝國崛起》這部正劇中有一段堪稱經典的臺詞。】

天幕之上，光影變幻。

昏暗而空曠的大殿出現在鏡頭中，夜間的宮燈搖曳，映出兩團影子。

一身太子常服的青年跪在冰冷的地磚，身體微微顫抖，似是惶恐，似是不甘。他微低着頭，倒映着火光的眸底明顯透出隐藏極深的不甘。

禦案之後，天子慢慢翻閱着記載太子言行的文書。

他有一張上了年紀依舊不減俊美的臉，令人不禁暢想其年輕時的風姿。只是比容貌更盛的是那份屬于天子的威儀，如皓日，似長空。

沉默過後，天子終于擡起眼皮，掃向跪在地上的兒子。

“好一個惟務農桑而已……”

他的聲音很輕，卻重若千鈞。

太子眼神一沉，就要開口認錯。

他沒說出口的話被“砰”的一聲響打斷。

只見禦案後的天子猛然起身，揮袖間不知推翻了什麽，他冷冷逼視太子，高大的影子在火光映照之下徹底将其籠罩在內：“朕花了三十年開明智，讓所有人瞧瞧外面的天，你卻只想讓他們守着腳下的土。視天下為籬藩，百姓為禾稼……今日方知，朕的太子不過是條守戶之犬！”

［666，回顧經典！］

［好罵！倒退三十年是怎麽想的？難評。］

［親生兒子竟是頭號政敵，宮主人傻了。］

［其實還是可以廢物利用的，比如扔去海外開疆拓土……］

［有沒有一種可能，宮主就是這麽想的？］

薛挽月默默仰頭，注視着天幕上那個滄桑、疲憊，而憤怒的自己。

盡管心知這只是伶人假扮，但他卻仿佛與另一個自己共情。任誰煞費心血構建大夏藍圖，窮盡心思培養接班人，卻驚訝地發現接班人壓根不是一條心，數十年努力險些付諸東流，都很難不心生疲倦與憤怒。

哪怕是尚未付出一切，僅僅旁觀的他，都有點想揍便宜兒子了。

辛苦了啊，老己。

盡管後世之人對他幾乎是一面倒的贊美之詞，在對方口中，他似乎一路順風順水，所有敵人都是土雞瓦狗，所有阻礙最終都被碾滅成塵；但僅僅從薛芃一人的态度就能看出來，盛世的陰影之下依舊暗藏動亂的種子，看似摧枯拉朽的事業從來不乏艱辛，一路行來，諸多不易。

那麽這一世，有了天幕的出現，難道反對的聲音就會徹底消失？隐藏的阻礙就會冰消瓦解？未來他的子嗣中不會出現一個新的薛芃嗎？

薛挽月在心中自問，而後搖了搖頭。

涉及人心與利益，該來的總是會來。

私下得知皇祖父有意于不久後傳位的薛挽月暗暗告誡自己不能飄。

恐怕未來的幾十年，他還要與許許多多的薛芃做鬥争。

這般想着，他非但不畏難，眼底反而迸發無窮的光彩。

一條條彈幕映在他眼中，看見“廢物利用”四個字，薛挽月不禁暗暗點頭。後人說的在理，費了那麽多教育資源培養出來的太子，就這麽廢了，着實可惜。何不将人丢出九州本土，讓人去海外盡情揮灑才華？

生于諸夏長于諸夏的薛挽月，平等蔑視一切王化未開之蠻夷。既然便宜兒子本事不小，又擅長愚民，放任他去禍害蠻夷倒也不是不可以。

另一個自己應該也明白這個道理罷？

【有一說一，薛芃的個人能力在一衆兄弟姐妹中出類拔萃。但凡不是思想傾向出了問題，宮主都不至于忍痛廢掉這位完美儲君。沒辦法，葛昭一句話就驚醒了宮主——陛下，你也不想自己将來人亡政息罷？】

【雖然但是，薛芃畢竟沒做什麽壞事，也不像薛芝牽涉謀反。所以宮主一開始對他的處置是發配海外——注意，跟薛芝被廢為庶人不同，薛芃的皇子身份依舊保留，相應的屬官和護衛配置都是絲毫不打折扣的。反正都是他的心腹黨羽，殺了可惜，乾脆讓他們一起走人。】

【一般人可能會擔心兒子造反，畢竟這個太子多年經營，人脈不小。宮主顯然沒有這個擔心，反正就是把忠于薛芃的人統統打包送走，變相給他們統統流放到九州之外。他甚至唯恐薛芃不夠能乾，唯恐他的黨羽死心，私下暗示薛芃，出去之後你也可以戴罪立功，開疆拓土！】

【遺憾的是，許是因為倒在距離皇位最近的地方，多年努力徹底白乾，這份打擊太大，許是海上氣候問題，薛芃出海不久就病倒了。】

【前腳抵達海對面的大陸，後腳薛芃人就無了。隊伍一片混亂。】

【幸運的是，他的長女薛烨站了出來，一舉成為隊伍的主心骨。】

【放在永元之前，這是很難想象的事情。】

【但此時已經有數位公主封邦建國，成為諸侯王。身為嫡長女的薛烨既然表現出應有的才乾，衆人自然以她為首，重新團結在她的麾下。】

【數年後，屬于諸夏的諸侯國在這方大陸上誕生。當信使漂洋過海，将消息傳回大夏，夏明帝欣然不已，特賜國號為黎，封薛烨為黎王。】

【薛芃未能實現的理想被薛烨繼承且青出于藍。她改造本土信仰，結合天命之說，忽悠愚昧的原住民，為世俗的皇位加持上神聖的光環。】

【時至今日，大夏王朝已經不存，九州大地不再有王侯将相，大洋彼岸的黎國依舊伫立于世。盡管已是虛君制，但黎王的王冠始終璀璨。】

［女王最多的國家，各種野心大女主。］

［薛烨屬于逆練宮主的教材，手腕是真的牛，但也是真的狠。］

［雖然但是，相比血腥野蠻的本地部落，黎國簡直文明之光。］

［666，薛芃這一脈在大夏因為落後時代，想開歷史倒車被流放，跑到大洋彼岸，直接成了開明先進的化身，果然做人最重要的是找準參照物。］

［有一說一，大夏的武裝和組織制度在當時簡直是降維打擊，再配合歷朝歷代推陳出新的兵法計策，薛烨開國的歷史真就純純大女主爽文。］

［大學生吊打幼兒園是吧？］

［時代變了，現在的黎王純屬吉祥物。］

讓你去禍害蠻夷，你還真的去啊？雖然最後乾成的不是便宜兒子是便宜孫女……薛挽月被這看似簡短實則信息量十足的一段話乾沉默了。

待聽聞黎國居然長久延續，而大夏王朝早已崩塌成塵，薛挽月的第一反應是：不好，該不會有人借此堅信薛芃那一套才是正确的罷！

擡眼看去，果然看見永隆帝目光大亮。

他望向薛挽月，仿佛在說，此事可行！

薛挽月：“……”

不不不，這個真不行。

有沒有一種可能，蠻夷才吃“愚民”那一套，諸夏百姓只會揭竿而起？蠻夷可以輕而易舉被信仰洗腦，而諸夏百姓主打一個靈則信，不靈則不信？

作者有話說：

完結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