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換爹操作 失道者雖尊

第112章 換爹操作 失道者雖尊

【讓我們将時間撥回永元九年。】

當爹經驗為零的薛挽月正在嘗試理解另一個當爹多年的自己, 天幕上的女郎卻是話鋒一轉，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一起帶到了永元九年——

【這一年的九月，中原大地上最後一個割據勢力南梁覆滅，亂世烽煙消彌于大夏的鐵騎之下, 斟平天下的夏明帝贏得了前所未有的威望。】

【而平定天下之後, 不算大封功臣，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清算親爹。】

雖然不理解話題怎麽突然從《草中之王》争霸大賽無縫切換到清算親爹, 但既然都屬于“父慈子孝”的場面, 衆人的吃瓜熱情很難不高漲。

有一說一，奪嫡之争在野史傳聞中算是老生常談, 一群皇子争來鬥去的場面哪朝哪代都有。皇帝踢開九泉之下的親爹，給自己手動換爹，古往今來可就只聽說過這麽一回。物以稀為貴嘛，大家夥老期待了！

一時間, 所有人的雙眼亮如燈泡, 瓦數較之前更上一個臺階。

【此時，夏幽帝薛璟去世已近十年，曾遭他禍害的臣民遠不至于遺忘他們的遭遇。猛然得知天子打算給先帝拉清單，心腹近臣全都懵了。】

天幕上跳出一幅簡筆畫, 畫的主角是一群火柴人，它們頭頂齊刷刷冒出一排問號, 随之出現的是一句氣泡：{……不是，這是你親爹啊！}

【雖然薛璟是衆所公認的不當人，大家夥關起門來罵先帝罵得老髒了, 但作為先帝的親生兒子，皇位繼承者，難不成要來一個以子罵父？】

天幕上的女郎說到這裏, 誇張地扭捏了一下，仿佛在為火柴人配音。

【——這不合适吧？】

她這怪腔怪調的一句話，聽得衆人止不住想笑。

提前聽過“劇透”的他們知道這個答案。

“合适，當然合适。”有好事者邊點頭邊接話，“至少明帝陛下覺得挺合适的。”

他都要把自己過繼出去不給夏幽帝當兒子了，還怕什麽以子罵父？

見多了不孝子的老百姓，對此接受良好。

反倒是更講體面的士人，戴上痛苦面具。

永隆帝一時大搖其頭，他語重心長地看向薛挽月：“朕知道你不待見你爹，朕也不待見他，可你這事做的……”好聖孫的手段還得練練啊！

薛挽月：“……”

他很想說，自己做事真不至于這般簡單粗暴。

他清算薛璟，自以為私怨的成分不多，想來多是為了大夏。就薛璟乾的那些事，難道不該拉出來打成反面教材，讓後來者掂量掂量輕重？

既如此，自然是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無需使用鬼域伎倆。

天幕上的女郎給薛挽月當了一回嘴替。

【宮主做事當然沒這麽糙啦。】

【他表示，不信謠，不傳謠，什麽給先帝拉清單，沒有的事！】

【事情是這樣的，王朝初立，有鑒于基業難成而易失，這不，把大夥召集起來，就是想總結歷朝歷代治政得失，确定“何為明君之德，何為昏君之兆？”，也讓後世子孫知道什麽事應該做，什麽事萬萬不能做。】

【尤其是歷朝歷代的昏君，很應該拉出來狠狠批判！】

【對就是對，錯就是錯，讓天下人都來評判這份對錯，以後若有人再次犯錯，複刻那些昏暴之君的老路，聲讨他乃至讨伐他就是正義的。】

【這話說的不是一般的有格局。主播那叫一個大受震撼！】

受到震撼的何止是她，每一名聽聞此言的觀衆都有種振聾發聩之感。

若是這事在天幕降臨之前，他們幾乎都要誠惶誠恐了。

所謂九五之尊，縱然是昏暴之君，又豈是他們能評判？

恍惚之間，他們又想起一件事。

包括文娘子在內後世之人，很少說“造反”，總是在說“起義”。顯然在他們心中，反抗昏君的行為是正義的，可明帝陛下又是如何想的呢？

明帝陛下本人此時也受到了一點小小的震撼。

這一刻的他，與那些文章被選上高考試卷的作者狠狠共情了，很難不生出“原來我是這個意思？居然還可以這麽理解”這樣的念頭……

大概這就是後世之人所說的“神化”叭……

最終薛挽月釋然一笑。

隔着千百年的時光，怎麽可能完全還原事物的本相？一如現在的他們看古人，不也是通過文字與傳聞，這份揣測恐怕未必符合古人心意。

如此一想，他的形象在後人的描摹中居然接近于理想化的聖人，倒是讓他在受寵若驚的同時，有了一種不讓他們的描摹落空的念頭……

或許這個時空的他可以做得更好。

薛挽月有一點壓力，但不多。

【很快，一場轟轟烈烈的大讨論在盛京展開。自先趙以來，數十位帝王之得失被大夥悉數列舉出來。明君之流就不說了，那些個大名鼎鼎的昏君，一生的事跡都被拉出來審視了一遍，夏幽帝自然不能例外。】

【負責此事的是宮主特意請出山的幾位資歷高名聲廣的儒學大宗師。】

【其中就包括武德充沛，文德更勝武德的程望。】

【這位程老爺子一生未曾出仕，但學問極高，潛心教學，門下不說桃李滿天下，也是英才輩出，直到宮主一統天下，才把這位請了出來。】

【程望是出名的脾氣火爆、性情剛正，別人總結昏君樣本時都有意無意忽略夏幽帝，或者對他的過錯采用春秋筆法，畢竟這是皇帝親爹。】

【所謂為尊者諱，正是如此。】

【程望這個新人一來卻不然。】

【這老頭直接大噴特噴。先是噴其他人媚上無風骨，接着又逮着夏幽帝薛璟一頓噴，沒落下薛璟乾過的一件“好事”，那叫一個全面深刻！】

【其他人被噴傻了都，反應過來只覺得這老頭太勇了，這是找死啊？】

【萬萬沒想到，當事人的好大兒當場就是一聲誇，直接讓無官無職的程望從此《夏史》留名：“聞君之名久矣，今日方知，盛名非虛！”】

【完了宮主還不忘給渣爹來一波拉踩。】

天幕上的女郎揮揮手放出一段史書原文。

［帝顧左右曰：“今日之事，秉筆直書，以為垂範，使後世知：失道者雖尊亦斥，明德者雖微必彰。”］

【簡單翻譯一下，雖然是我爹，但失德就該罵，給後世打個樣。】

【宮主等于直接站上道德高地了！】

【什麽叫大公無私，大義凜然啊！】

完全沒想到自己會出場的程望，驚訝過後，高興地翹起了胡子。

莫非他與太孫殿下注定有緣，天幕出現之後有師生之緣，天幕沒有出現的未來，也能在奇怪的地方達成共識，成為并肩作戰的幽帝黑粉？

從天幕上學了不少時髦用詞的老太傅如此想道。

大夏君臣的關注點則落在史書段落上。

後人挂在嘴邊的那句“站在道德高地上指指點點”是怎麽回事，他們可算明白了。

衆人看向薛挽月的眼神難掩詫異。

永隆帝腦海中更是閃過一個能在天幕上見到的詞，他笑着輕輕念了一聲，只有他自己能聽到：“這孩子，蔫壞蔫壞的……”

【踩着渣爹給自己立了個“禮賢下士、從谏如流、大公無私”的人設，大臣們自然看出宮主是啥态度了，一個個跟在程望身後發起了沖鋒。】

【至于痛斥天子不孝，坐視親爹受辱？】

【拜托，亂世還沒過去兩年呢。能在這世道混出頭的，就不可能是太平年間的衛道士。薛璟是救了他們全家的命啊，值得他們這麽維護？】

【別說只是縱容別人罵親爹了，亂世之中，父子相殺也不罕見。】

【所以現在這場面，灑灑水啦！】

【何況那先帝就沒有億點錯嗎？】

“就是就是！”

天幕下的百姓聽得猛猛點頭。

“只說咱們這裏出了什麽爛賭鬼、敗家子，一家子誰不是離他遠遠的，往後再有兒孫都得耳提面命，不準學那遭瘟的，這不是應該的嗎？”

他們雖未曾經歷過夏幽帝統治的時代，但只從天幕上窺見冰山一角，就恨得咬牙切齒，以至于《薛璟與任遠圖的二三事》傳遍大江南北。

這些小段子的流行，離不開許多百姓的功勞，只是他們深藏功與名。

無賴兒之流直接從利益角度出發：“那先帝都躺在地下化成灰了，現在的皇帝才是現管的，大臣得是多傻，不聽皇帝的，替那先帝說話？”

身邊的同伴嘻嘻笑：“老頭子活着都沒法管我，死了還管個屁！這皇帝老兒還要拐彎抹角找別人來罵他爹，我當着老頭子的面，想罵就罵！”

四舍五入一下，我比皇帝還厲害啊！

最後這句話他沒有說，臉上卻是得意起來。

帶孝子們發表各種帶孝言論時，天幕上的女聲輕快飄來。

【要說經歷過永盛年間的人，誰能對薛璟沒有滿腹怨言？皇帝擱這明擺着不待見親爹，大家夥自然是放開了批，都給薛璟批成錯題本了！】

【要說事情到此為止也就罷了，緊接着宮主乾了件更離譜的事。】

【他把所有人總結出來的東西印刷成書，取名《帝範》。然後冷不丁問群臣，既然大夥都說先帝誤國誤民，簡直是昏君中的昏君，偏偏卻頂着“高宗”之廟號，“懿”之美谥，豈不是給後世子孫一個錯誤示範，讓他們以為蹂躏百姓，敗壞社稷，依舊可以永附太廟，青史流芳？】

［一針見血，宮主真的是犀利。］

［犯了錯卻不受懲罰，教壞小孩子可怎麽辦！］

《帝範》這個書名在所有人聽來并沒什麽特殊，薛挽月卻如雷貫耳。他險些被自己的口水嗆到，忍不住在心中對另一個自己大聲蛐蛐起來。

……莫非臉皮厚度會随着年齡進化，辣個男人知道你抄他書名嗎！

兒時一度企圖cos冠軍侯的薛挽月狠狠否定了自己。

緊接着，他看到更離譜的事：“高宗？懿帝？”

……誰上的廟號谥號？他爹自己嗎？

［冷知識，夏幽帝一開始的名號是夏高宗懿皇帝，魏錯給他上的。］

［屬實是昏君奸臣狼狽為奸，鎖死，給我狠狠鎖死！］

［畢竟魏錯是薛璟一手提拔的，兩人在聲望上簡直強綁定。要是薛璟是昏君，他不就是奸臣嗎？否定薛璟，豈不是否定他這個托孤重臣？］

［當時宮主就是個傀儡，難道還能不同意給親爹上美谥？］

［深刻懷疑宮主當初被這不要臉的操作狠狠惡心到了，過了十年，還惦記着改回來。］

［只能說這對假舅甥是真愛，他真的，我哭死！］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