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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氣候之論 天時亦如人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3章 氣候之論 天時亦如人
永隆九年, 冬十月。
突如其來的一場雪,将天地裹成素白。
距離盛京城最近的一處驿館,很快就擠滿了前來落腳的行人,其中多半都是年輕士子。少數幾個出門辦差的官吏, 與這些人不住在一處。
風雪漸大, 驿館的大堂裏很快就升起了爐火。
用過膳食的衆士子坐在堂中烤火取暖,就着茶點談笑風生。
“才十月中旬, 竟這般冷了。”一名操着南方口音的士子裹了裹自己的衣領, 牙齒不禁打顫,“關中之地已是如此, 塞北豈不是滴水成冰?”
他臉上不禁帶出幾分驚怖。
旁邊的同伴深以為然地點頭,又疑惑道:“某雖初入盛京,卻也淺淺讀過幾本前人游記,這般時節, 該是不冷不熱, 最适合游玩散心……”
來之前他還想着正好可以好好逛一逛盛京呢。
有人在他們身後聽得笑了一聲。
兩人轉過身去,見這人年不足二十,相貌俊逸,頗有一股潇灑之氣, 不免一怔。方才說話的士子朝這人拱了拱手,似乎并不介意對方的嘲笑, 反而開口請教道:“這位兄臺,可是在下有哪句話說的不對?”
這般态度,倒是令那笑出聲的少年不好意思起來。
他清了清嗓子:“你看的是前燕的游記罷?”
那士子不明所以地點頭:“也有一卷虞時的手劄……”
他倒是想找近些年的游記, 那也得有人寫啊。所謂游記,多是太平年月所著。燕末以來,數十年亂世烽煙, 試問誰能有閑心寫甚麽游記?
便是下筆,也該是亂世求生錄。
“那就是了。”少年爽朗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足下可知,天時亦如人世,非止四時有別,百代亦多更疊?”
不等對方說話,薛澄神色一正:“豫者,象也。上古中原有象,足見氣候溫潤。周孝王時,卻有‘江漢俱凍’之說,可見周時已寒于上古。及至周室東遷,氣候轉暖,故《詩》歌終南,曰‘有條有梅’。趙虞二朝,竹遍渭川,橘滿江陵,實為暖世。暨乎燕靈之世,寒氣驟增,淮水竟冰,舟楫不通。燕末以來,歲寒愈甚,竊恐往後百年,複入寒世矣。”
不打磕絆地說完這引經據典的一長段,薛澄又似模似樣地朝對方一拱手,笑道:“那前朝的劍,尚且斬不得本朝的官,前代之書,焉能斷今日之天時?足下欲知盛京冷暖,倒不如多瞧瞧近年的方志。”
非但問話的士子聽呆了,周遭的士子亦是紛紛面露震撼恍然之色。
薛澄目光環視一圈,情不自禁挺起胸膛,神采奕奕。
在他灼灼目光注視中,對面的人竟是心悅誠服一揖道:“兄臺博聞廣識,令人嘆服。吳郡張晰,敢問兄臺尊姓大名,也是京試士子麽?”
所謂京試,乃是大夏考舉的最後一環。
自考舉制推行以來,最初只在各郡縣招攬人才,之後不斷完善,如今已經形成了縣試→州試→京試,層層升級的三環。通過縣試可以在當地任用為吏,通過州試則在一州之內任職,而一旦通過京試,起步就是關中三輔之地——哪怕都是小吏起家,在天子腳下無疑最有前途。
而考舉包含經學與明算兩個部分。
前者或許可以靠家學傳承,後者需要的卻是天賦。
能一路考入京試的士子,無一不是聰明人。
但這氣候演變之說,他們竟是第一次聽聞。從前翻閱經史子集之時,何曾有人特地留意古人對氣候的記載,直至薛澄将之串聯起來一說,衆人恍然大悟之餘,頓感羞慚,只覺得許多書自己還遠遠沒有讀透。
——居然還能從這樣的角度推演上古之世?
轉念一想,近些年的天氣的确是越來越冷了。氣候變化之說,恐怕确有其事。
只是這樣一來,更多的人坐不住了。
又有人迫不及待開口向薛澄讨教,教他無從招架。
薛澄連忙撇清:“本……某姓薛,并非京試士子……”
姓氏一出,衆人看他的目光又是一變。
原來是皇室宗親?沒聽說皇室中有這般年輕的大才啊?
“這氣候變化之說,我也是從旁人口中聽來的。”
當初他也鬧過與張晰一樣的誤會,猶記得薛挽月便是這麽對他說的。許是印象太過深刻,薛澄至今不忘,今日便原樣照搬,複述了出來。
果不其然,這一番高論為他狠狠吸收了一波震驚贊嘆的目光。
奈何薛澄承受不住接下來的追問,不然還能多享受一會兒。
“唉!”他默默嘆氣。
裝了一波,又好像沒裝。
薛澄這麽一說,衆人反倒理解了:“不知是哪位博學鴻儒作此高論?”
薛澄默默轉頭,望向邊上一扇側門。
——正主來了!
披着薄雪的少年走入大堂,喚了他一聲:“二哥!”
他一進來,整間大堂都亮了。
衆人暫時将疑問抛之腦後,目光不由自主被少年吸引。
難以用言語來形容他們這一瞬間的感受,大概就是詩歌中的美人都有了面孔。那些過于誇張的比喻描繪,在這一刻看來竟然都是寫實的?
薛挽月已經習慣了出場自帶靜音buff,他旁若無人地來到薛澄對面坐下,要了一碗熱氣騰騰的湯,便就着暖融融的爐火美滋滋喝起湯來。
小半碗湯下肚,一身寒氣驅散大半。
薛挽月這才有心思與薛澄談天說地。
兄弟倆之所以出現在這裏,當然是有原因的。
入冬以來,天氣轉寒。薛挽月作為儲君,微服巡視三輔之地,考察民生疾苦的同時,主要是确保大夏百姓今冬有足夠的口糧與取暖物資。
這一趟還沒走完,他的小本本上便記了一串名單。既有做事得力的官吏,也有庸官、懶官、貪官污吏。回頭自是該賞的賞,該罰的罰。
要說今歲之所以如此特殊,蓋因經過幾年的努力,冬季必備物資蜂窩煤已經推廣開來。
如今關中的百姓幾乎家家戶戶都會做簡易的煤爐,在朝廷的調控下,每家每戶冬日都能以平價購入一定份量的蜂窩煤。
此外,平行時空的冬季必備取暖物資“棉花”如今也在大夏得到了一定的推廣。
起初薛挽月甚至不知道該從哪裏找到棉花。異世之魂的記憶中并沒有相關信息。直到自西域而來的胡商給了他驚喜。
發現所謂的白疊子就是棉花後,薛挽月将之列入重點收購名單。奈何種子數量有限,直到今年,白疊子才有了大面積種植的希望。
不出意外,今年的冬天,百姓就能穿着棉衣、就着煤炭取暖了。
當然,再好的政策沒有落實都是空談。
故而薛挽月索性親自在三輔之地走上一圈,果不其然,路程還未過半,便揪出了幾個罔顧朝廷政令,試圖中飽私囊的蠢貨。
遺憾的是,關中之外,薛挽月分身乏術。不過朝廷自有新成立的監察隊伍進行明察暗訪。想必等他回到盛京城,就能看到那些人的彙報了……
至于薛澄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他這位二哥轉過年來便十九歲了,哪怕大夏男子普遍晚婚,及冠之後成親的并不少,奈何薛澄有生母在世,先一步替兒子着急起來。
以賞花為名的相親宴辦了一場又一場,薛澄愣是不曾相中一個姑娘,薛挽月私下總懷疑,他這二哥該不會是惦記那位天幕中的趙王妃罷?
這不,致力于躺平的薛澄,為了逃避相親宴,都寧願跟他一起出門辦差了!走訪三輔之地,可不是什麽輕松活,接下來一個月都有的累。
驿站外風雪襲人,驿站內暖意融融。
有人說起來年的京試,有人聊起近年來興起的道學之風,有人好奇太一觀觀主近日又折騰出了什麽新物什,也有人将目光投向淮河以南。
南征的號角早在數月之前已經奏響。
只是這些遠在後方的士子沒有渠道知曉前線的情況。
雖則如此,衆人卻是信心十足。
“大夏王師厲兵秣馬數載,豈有不勝之理?”
“卻不知那南梁國主是否已然殉國?”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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