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8章 愉網 正文完結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18章 愉網 正文完結
……
明日……
此世總有無窮無盡的明日留待期盼。
但于亡者而言, 他的明日——
則是枯骨瀝血的沉重一環。
永無翻身時。
……由此來看。
活着,當然比死去好上一些。
伏惑深知。
可是,他竟仍毫不猶豫偏向後者, 輾轉生死,只為另一人, 賭一個否泰難斷的未來。
或許, 這會是他在自己荒唐一生中釀成的又一謬誤……
不過沒關系。
喪命, 正是為此番謬誤做出的抵償。
伏惑早有覺悟。
只是……
在這之後,他無依的魂魄又該往何處去?
……
似在不見五指的深邃海淵裏彷徨。
冰寒、徹骨。
猶如重回淨業地清償罪業之時。
與先前截然不同的是, 這次, 他的身心已逐漸走向麻痹。
悲哀、困苦、欣慰、喜悅……
這些習以為常的情緒, 開始拒他千裏, 悉數褪盡。
死亡是隔絕一切的蟲繭, 它籠罩、模糊了生靈為艱難求存所做的每一分努力。
就算只一絲不甘的念想。
在掙紮之前,死亡也會搶占先機, 将其強行打壓、抹去……
伏惑原想要直接放棄了。
未料, 不自覺顫動指尖抓握, 某一瞬間,手心卻莫名淌過一股似有若無的柔暖。
熟悉的感觸, 令伏惑渾身一震。
于是他本能伸手,使勁力氣, 靠近那束極度惑人的暖流……
無人知曉,死亡之後是什麽。
可至少, 他明白。
哪怕那是無盡洶湧的浪潮, 它所過處,也必是厘定自己一生的垂跡。
……
伏惑驀地睜開雙眼。
少女重疊且破碎的臉孔,竟在面前重新組合, 愈加清晰。
此刻,見伏惑驚訝迷茫的神色,顧無憂收回撫弄他手背的指尖,挂上微笑:“醒了?感覺如何?”
“我……?”伏惑強撐着坐起身,好不容易擠出一個生澀的字音。
扭轉視線,他這才發覺,自己剛是枕在顧無憂的雙腿上,遂不由無措蜷緊了手指。
很快,伏惑卻又張開手心,仔細察看他的身體。
……四肢完好,傷痛全消。
若非記憶還在,他險些要以為與江遇遠的惡戰從未發生。
“……我不是死去了麽?”
顧無憂颔首:“是啊,所以,我就用我的能力,将你複活。”
伏惑不敢置信:“我當然知道你擁有這種能力,可……我的魂魄……?”
他的魂魄消散,應該恰好在顧無憂徹底融合記憶之前。
如此,就算她有心留下自己,肯定也趕不及重塑軀殼。
現在怎會……?
“感謝萬年吧。”顧無憂為他解答,“我讓他為谛園及時封口,然後,在封口處打上了無數鎖魂釘。”
“鎖魂釘?”伏惑微微睜大眼睛。
環顧四周,他們依然置身谛園。
花海溢散薄光,簇擁交織,襯此間種種绮麗,一眼欣欣向榮。
這裏似乎只是〈天道〉的栖身之地。
然而,在她手中,亦可發揮別樣用途。
“谛園有且僅有唯一的出入口。封死後,那可否暫且将谛園充作你的‘軀殼’呢?”
顧無憂右手托着一邊臉頰,慢悠悠說起她的思路,“嗯……這樣一來,即使你不小心在谛園死去,你的魂魄興許也不會消散。”
話至此處,她探出一根手指,虛空點點伏惑,又狡黠道:“而且,為你哭過一遍喪,還不夠嗎?我可不想再哭一遍。”
片晌怔愣,伏惑無奈:“……好吧。”
他繼而認真補充:“不過容我糾正一下,那時禦戾島假死,你沒有對我掉眼淚,完全是暗自跟着樊枝一起憋笑……我都看到了。”
“……”顧無憂埋怨地瞪他。
哪壺不開提哪壺。
見狀,伏惑終不忍慶幸,唇線由衷抿出淺淺弧度:“無憂,謝謝你。”
“哦,謝我?”
顧無憂轉轉眼珠,“現在謝我還太早咯?我确實為你重獲新生,但我可沒說過會放你自由哦。”
伏惑:“……嗯?”
她站起身,理理衣擺,故意高高在上地勾勾他的下巴,蠻橫道:“谛園是我的。而在谛園複活的你,理所當然也屬于我。”
“該怎麽辦呢,小龍?我大概永遠不會再放你回龍淵了。”
這番話倘若由旁人脫口,則更像暧昧的撩撥。
偏偏道出此言的是顧無憂。
她是當真有可能把妄語變成現實的人……
仰望那雙與長夜渾然一色的眼睛,伏惑不禁緊繃,與她久久相視。
“是嗎?”
倏忽,他卻平淡道,“好像也不錯。”
“……”這次輪到顧無憂詫異了。
不錯?
不錯在哪兒?
顧無憂哭笑不得。
莫非伏惑與她待得時間太長,過于了解她的性格,于是就連應對都變得游刃有餘?
唉,竟連反應都不太大了。
失神後,顧無憂揮一揮衣袖,似輕飄飄甩下方才惡劣的玩笑:“不錯什麽不錯……啊,算了。”
她轉過頭,不動聲色移開兩步:“我送你回去吧,龍淵還需要你。”
伏惑急扣住她的手腕,難得緊追不放:“那你呢?我回龍淵,你要去哪裏?”
聞言,顧無憂停頓一會兒。
“我嗎?”她偏過半張臉思忖,表情剎那淡去,語氣倒仍然輕快,“我沒怎麽想好……”
“或許,我會在谛園繼續安眠?又或許,再找一個‘江遇遠’,陪我玩下一場游戲?”
伏惑不解蹙眉:“游戲?什麽游戲?”
既然他問到,顧無憂便順勢相告:“自然是假扮〈系統〉、假作凡人的攻略游戲咯。”
熟悉的短短幾字相連,如同重錘,一下砸得伏惑心神恍惚:“等等,所以,你的意思是……這些全部是……你的、游戲?”
她坦然點頭。
……
并非江遇遠威脅她去完成任務。
原來這一切,皆是顧無憂自己的授意。
而他們參與其間的所有人,亦不過是她無聊過程的……消遣?
顧無憂略過伏惑變幻莫測的神色,接着說下去:“其實直到最後,我都很欣賞江遇遠不顧一切的野心。可惜呀,他還要是比萬年愚鈍一些!”
分明一副天真的少女模樣。
然而,窺及那深不見底的眸色,再聽她肆無忌憚的嗔怪,一股森寒冷意爬上背脊。
伏惑胸口起伏半刻。
随即,他驟然松開對她的桎梏,兀自單手支地,緩緩站定:“……顧無憂。”
“怎麽?”顧無憂有些納罕。
畢竟,印象中,伏惑已很少像這般肅然直呼她的全名。
偶爾有過那麽幾次,亦盡是小發雷霆、裝模作樣警告她的時候。
莫非,如今……伏惑也在發脾氣麽?
啊,哈哈。
忽然發現自己從頭至尾被耍一場,有這般反應好像也挺正常?
“我只有一個問題,顧無憂。”伏惑瞳孔拔銳,一眨不眨逼視。
脈脈溫情霎時降至冰點。
他們之間,仿佛極速回退至昔日黃泉境針鋒相對的“初見”時分。
顧無憂甚至有理由相信,若給他橫刀,對方定會同過去那般,果斷架上她的脖頸。
然而,考慮到或将降臨的沖突,顧無憂不僅不慌張,居然還頗為難耐地眯起眼睛:“你想問什麽?”
“你從來不是天道,對不對?”
盡管使用的是問句,話語裏的篤定,卻叫人實在不容忽視。
“……”顧無憂一滞,平靜搖頭,“你的說法好奇怪啊,小龍。如果我不是天道,那究竟誰才是?”
伏惑道:“過去那位天道,與你對賭,已慘敗而歸。”
“他被迫向你嘗付許多代價,其中包括他的真名、軀體……以及,他的身份。”
“所以,你可用他的身份游歷世間。”
“……你變幻萬千形相、四處破壞天道的造像,是以此來混淆曾經天道真正的樣貌。”
“而今,你再借與江遇遠的賭局,也是為将〈天道〉與〈顧無憂〉這個名字徹底綁死。”
和她同行一路,疑點重重。
但凡循此線索,細細思索、追尋下去,便一定會得到一個匪夷所思的結論。
且這個結論,還能與曾經禦戾島荒唐的審判恰巧對應、互相佐證——
伏惑攥緊手心:“顧無憂,你生來就并非神明,你只是奪取神明身份的頂替者!”
語畢,萬籁俱寂。
唯花葉在腿邊摩挲,憑和風抖出細微的輕響。
顧無憂悄無聲息揚起笑容。
轉瞬,那笑容猛然擴大。
“是啊哈哈哈哈哈哈!你說得不錯!!”
她似無法按捺湧出唇齒的得意,遂乾脆為此捧腹,眼尾流溢淚水,“我不是天道,我欺騙了你們所有人!”
“沒辦法啊。看見你們對一個從詛咒之中誕生的〈厄魂〉追随信奉、尊稱天道,我就難以自持地心情大好!”
過去浮金州一禍,死傷無數。
顧無憂卻既不是鬼怪、不是幸存者,也并非狂熱追求長生、引發暴亂的其中一員。
她只是詛咒聚集之下所催生出的一點兒意識,而後才慢慢發展、壯大成現在模樣。
窺視他人痛苦、觊觎他人恐懼,用以充作自身歡愉的癖好……
亦是她難以言說的本能而已。
“嗯……且當作是我漫長生命裏,一點兒小小的惡趣味罷。”
顧無憂随意捋捋自己的發絲,竟先追詢道:“然後呢?伏惑,你想怎麽做?如今拆穿我,是打算為蒼生除害,從我這裏奪回天道名號?還是……?”
對于伏惑,這個底色與自己相近的短暫同伴,顧無憂總願意給予幾分耐心。
伏惑從愕然中回神,低垂眼簾遮掩閃爍的眸光,沉吟半晌:“厄魂……”
“關于你的來歷,此世獨我知曉真相嗎?”
“啊?”
未料有一天,顧無憂竟也會為伏惑抓取重點的能力感到困惑。
她好笑回答,“……當然只你一人啦。我很少與其他人談論自己。”
聽罷,伏惑咄咄逼人的架勢頃刻散去。
他甚至松一口氣,為此輕聲感慨:“……太好了,只有我……!”
顧無憂:?
伏惑再度開口:“放心,我從未打算對你不利。事已至此,我只是試圖明辨真相。”
“此世有且只有唯一的天道……除卻你,我再想不出第二個更稱此名號的人。”
“所以,無憂,哪怕你為天道是假,我也定會……”伏惑擡腕,下定決意,将一道熟悉的符咒升至她眼前,“讓它永遠成真!”
被他突兀的舉止震撼,顧無憂一時有些啞口無言:“你這是……?”
“我希望一直在你身邊。為此,也為守口如瓶,我,向你祈願。”
金色在眼底徐徐流轉,悄然浸染着倒映其中的人影。
“請允許我,愛慕你。”
……
聽過此世那麽多人的願望,顧無憂還是第一次莫名感到無所适從:“……許願是你這麽許的嗎?一般不應該是,要求我來……?”
伏惑搖頭:“你不需要改變自己。而且,我也說過,我只是想要維持一直在你身邊的現狀。”
……更重要的是,他已經無數次認識到,自己與父母、與同族,何其相似。
一生無法剝離的“血脈”,亦會将他引向毀滅的相同道路。
既然無法躲避,那不如放手去做——
去愛。
永無止境的付出是愛?
毫無底線的順從是愛?
不擇手段的占有是愛?
就算這種愛是不被衆生所接受的謬誤……
能夠允許這份謬誤存在的人,也只有顧無憂。
所以,請她像過去無數次那般,包容他的錯誤、包容他的所有……
這才是他的貪婪啊。
……
詫異之後,顧無憂臉龐浮現無可奈何的笑意。
她上前,伸出手臂,卻繞過伏惑捧住的符咒,環上他的腰身。
伏惑亦下意識回以擁抱。
“好啊。”顧無憂聽見自己這樣開口,“等下一場游戲有了好主意,你再來陪我玩吧。”
填不滿的無底洞又如何?
正因為不斷追逐一切,有所樹立、有所期盼,她和伏惑這種人才能活下去啊。
畢竟,活着,總比死去好上一些。
對吧?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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