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6章 憑我無憂理想 饑腸辘辘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16章 憑我無憂理想 饑腸辘辘
光團觸及少女的皮膚, 忽地綻亮。
它等不及似雪緩慢消融,便極快沒入她的身體。
顧無憂全程默然,紋絲未動。
天地寂然。
江遇遠看不見她的神情, 心底隐約閃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無措。
顧無憂記起來了嗎?
她記起從前所有事情?
江遇遠強壓惶惑不安。
沒事、沒事的。
想起來又如何?
谛園內全部儲存已盡入他腹中,顧無憂不可能再有機會與自己匹敵。
而她的終局……
無非是死得更清醒些吧。
思索透徹後, 瞄準她單薄的背影, 骸龍決絕刺出冰冷骨爪, 預備先發制人。
然而,未等利爪碰到對方, 江遇遠驀地凝滞。
因為他意識到……
自己……好像在往下陷?
垂眼瞥去, 果不其然。
那張承托骸龍的織網, 竟然垂落松散。
仿佛不堪重負怪物龐大的軀殼。
由是, 臃腫堆積的肉塊只得不斷沉擠着織網, 逐漸壓折花莖、壓迫土地……
此刻,谛園像極一片深不可測的沼澤, 吹鼓渾濁氣泡, 慫恿着濕滑淤泥拽扯獵物。
“等一下??!”江遇遠悚然一驚, “這是怎麽回事?”
谛園,為何像是突然活了過來?
“看起來……是我們賭對……”
伏惑還被他扣在骨爪之中, 失神的目光勉強聚焦,見狀, 只是不緊不慢地斷續道,“江遇遠, 不屬于你的東西……無論怎樣想方設法搶占, 也永遠不會屬于你……”
“什麽意思,你們……?!”
江遇遠目眦欲裂,再想逼問。
伏惑卻渾身顫動, 不辨欣喜抑或痛苦:“無法親手取你性命……實在可惜……”
“不過,幸好……她會替我,為你送葬。”
“父親,我們的血脈一道罪孽,所以哪怕過程殊途,結果也将……同歸。”
伏惑倏爾咬牙切齒,一字一頓。
“一起,堕入無間吧!”
“閉嘴!閉嘴!!閉嘴!!!”
江遇遠不勝其煩。
他雙目猩紅,近乎破音沖伏惑呵責道,“伏惑,你以為你就很好麽?你以為,你死得光榮壯大?只不過是被顧無憂當作随手可棄的誘餌,為她無謂痛苦,為她賭盡生死……”
“試問,她又能記住你多少?!”
伏惑無力歪過腦袋,黯淡的眼睛模糊了江遇遠歇斯底裏的輪廓。
……痛苦嗎?
可是。
過去,他連痛苦的權利都不曾擁有。
只有被她捧在手心,他才能肆意開懷、縱情悲傷。
那麽。
為博她歡笑,只此一刻放盡愛恨,作為一枚脆弱水泡崩碎成沫……
又何妨呢?
伏惑坦然接受,唇角仍噙着欣慰笑意:“沒關系。這就是我一直想要完成的事情。”
“為她停留……或者,為她開辟前路。”
呼之欲出的癫狂惹得江遇遠破口大罵:“瘋子!”
骸龍的憤怒随之蠻橫的動作漸入血肉,骨爪再三收攏,與他争奪僅存的微弱氣息:“伏惑,龍淵就是如此教導你的?你難道沒有自我嗎?!”
聽聞熟悉的問題,伏惑還想說些什麽,卻發現自己連張口都尤為吃力。
他徒勞翕動嘴唇。
下一息,身體猝然失重,深深紮進傷口裏骨爪似也消失不見。
伏惑感到自己正在下墜。
耳畔嗚咽着風聲。
而湧流出經脈的鮮血,汩汩垂落,形同鎖鏈,桎梏他朝洋溢星光的花海沉溺。
頭顱觸地,重重砸下,一時,伏惑竟未回味出鑽心斷骨的疼痛。
……大概因為,自己已是強弩之末,死亡将近的跫音便足夠消解苦痛。
而江遇遠認為瀕死的他毫無用處,于是就這樣把他扔下了?
……算了。
都不再重要。
恍惚擡眼間,谛園那片沉黑蒼穹好像又籠罩下來。
卻不像方才那般來勢洶洶。
其綢緞般延伸、鋪展、包裹他每一寸,亦溫柔覆住雙眼,為他漸漸熄滅支離破碎的視界。
萬事萬物,虛無得可怕。
甚至包括……他那已然空蕩的肚腹。
伏惑茫然注視渺遠天幕。
啊……
饑腸辘辘。
一切皆在源源不斷流失。
他遲鈍滾動喉頭,吞下一口腥甜滋味,仿佛試圖填飽這具永遠空虛的軀殼。
想來,等他性命休止的剎那,這副貪婪的口舌便再也無法得到滿足。
所以,其實,直至最後……
那份無法對任何人宣之于口的自私願望,終究還是沒能實現啊。
*
“伏惑……”
伴随遺憾悠長的嘆息,她手腕不由凝滞半空,稍稍懸停一會兒。
短暫猶豫之後,顧無憂終于伸出手去,指掌輕拂,為白龍合上眼睛:“睡吧……”
她靜立半刻。
“嘭——!”
一道沉重鑿地聲不合時宜自身後響起。
顧無憂不得不回神,轉頭望去。
卻見,骸龍半截肚腹已沒入泥土。
為避免被谛園地面吞噬,他的兩只骨爪須死死攀住周圍堅實的一角。
随即,江遇遠再以力織網,擡升更高,支撐笨重的身體不必繼續深陷。
做完一切,他這才居高臨下投以俯視:“顧無憂,你做了什麽?”
不知為何,獨她腳下的土地毫無變化。
且她竟仍舊從容不迫,轉過身時,挂着琢磨不透、無懈可擊的微笑。
此般表現,與過去種種無甚差別。
然而,江遇遠敏銳察覺出違和——
顧無憂有哪裏不大一樣了。
“……你統統記起來了,是不是?!”
“是啊。”她彎彎眉眼,爽快承認。
不知有意無意,她只答他第二個問題,順便還要附帶一句漫不經心的調侃,“哎呀,想不到,經歷這麽多,你依然改不掉急躁的壞脾氣,江遇遠。”
顧無憂又攤手:“不過,如果不是你這急于求成的秉性暗中作祟,我想,我們之間,估計也難以誕生什麽交集吧。”
江遇遠半晌無言。
是的。
如果不是他為争取龍淵權位,朝顧無憂祈願,從此走向一去不返的道路……
興許,也不會成為如今模樣?
“不、不!”
江遇遠胸腹起伏,魂不守舍接連否認,“我本不該失去這麽多的……我的龍淵……龍淵主位……”
他的人生,就該永遠駐足在……登臨龍淵王座的輝煌之刻,享盡敬奉與追捧。
約莫,若沒有顧無憂與容瑕橫生枝節,便不會有此無妄之災。
龍淵、以及龍淵君主之位,他本可一直穩握在手。
“是嗎?”
顧無憂卻意味深長,“你覺得這些很多?我原以為,你不滿足于只統治一個龍淵呢。”
江遇遠一時語塞,下意識反駁道:“瞎說什麽?”
“不對麽?畢竟你整天在外界跑來跑去,搜羅各處消息。作為龍淵的君主,未免也太關心其他地方的事情了吧?”
顧無憂左思右想,煞有介事自問自答,“哦,難不成……你心懷大愛,想體恤衆生?噗……!”
談論到這個與江遇遠極度不符的印象,她忍不住輕笑出聲,又愈發樂得不可自拔:“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心懷大愛?你?”
見少女不加掩飾的嘲諷情态,骸龍蜷緊骨爪,骨節擠碰,咔咔作響。
窺及對方反應不虞,顧無憂平複思緒,稍作收斂:“我知道,你是貪得無厭的人。”
“于是我借容瑕的貪念趁勢而為,讓你,與我對賭游戲。”
游戲?
骸龍金眸浮出陰霾。
嗯,誰承想……
一切皆源自她興致使然的游戲。
也不曉得,顧無憂從哪裏尋得這種系統與穿越者彼此合作的奇怪戲碼。
最初,江遇遠不太願意接受。
奈何絞盡腦汁也沒有其他選擇。
那時他肉身崩逝,魂魄被困紙殼之中。
走投無路。
倘若不跟着顧無憂來谛園、放手一搏,他一輩子都擺脫不了那不堪一折的軀體。
所以,為将來能夠以本來面目複蘇,江遇遠與她締結約定——
【扮作系統,協助顧無憂,收集目标的〈黑化值〉。】
而後,再依照她所說,抽換她的記憶,混淆身份,讓她以心無挂礙的凡人之軀完全融入此世……
顧無憂捧心垂眸,哀傷控訴:“你瞧,我送你這麽難得一個釋放野心的機會。”
“江遇遠,你怎麽不感謝我呀?”
“感、謝?”江遇遠倏怨恨地瞪大眼眶,聲線染上顫抖,“你故意惡心我才對吧。”
“你是指,我須感謝你,害我死得一無是處?感謝你,叫我疲于奔命?”
顧無憂搖頭:“我是指……你該感謝,是我讓你看到,此世衆生與天道之間的界限。”
“甚至,我還放任你親手觸碰了它。”
“……”
這一點,她倒說得确實不錯。
因為,江遇遠不但憑此賭局窺探到天道無可比拟的能力,并且此時此刻,距離成神也僅一步之遙。
而這最後一步——
即是翦除顧無憂。
……此時不為,更待何時?!
骸龍不假思索擡起骨爪。
然而,出手前,某一絲怪異繞上心頭,細線般緊緊纏縛,勒得他差點兒忘記吐息。
等等。
是不是還有哪裏不對?
被心裏的提防打斷,江遇遠遂開始冥思苦想,驟然僵直的舉止顯他有些手足無措。
究竟哪裏不對?
或是自己多慮?
他心亂如麻,怔怔睨向顧無憂,眼底卻絲毫不掩殺意。
誰料,顧無憂不躲不避,危機當頭,竟頗有餘韻沖他微擡眉梢。
江遇遠萬分不解。
她當真不畏死麽?
她莫非不會死麽?
……死?
不對……
不對!!!
她早就該死了!
江遇遠猛地一震。
失憶的顧無憂,也與他做過約定,說是會完成任務、拿下四個目标。
然而直至現在,成功達成的只有路九川與仇星群兩位,剩一個樊枝、一個伏惑。
如今,盡管樊枝生死不明,伏惑的處境卻是可以确定的——
伏惑已死。
而在伏惑死去那一刻,顧無憂的任務也就徹底宣告失敗。
違背約定,她該被反噬而死。
可、可她為何不死??!
“總算意識到了。”
目視對方逐漸驚慌的眼神,顧無憂上前兩步,一臉無辜無害替他解惑道,“我不死,當然因為餘下兩個目标還活着咯。”
江遇遠難以置信:“一派胡言!伏惑怎麽可能活着?!”
那目不忍睹的殘骸,明明眼下正好端端躺在面前。
她睜眼說什麽瞎話?
提起伏惑,顧無憂笑容淡了兩分:“啊,有沒有一種可能,伏惑根本不是我的目标?”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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