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1章 紛紛擾擾 一個敢想,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11章 紛紛擾擾 一個敢想,
庭廊一扇珠貝形狀的窗, 漏過兩人行經時分拉長的影。
顧無憂走在前面,口吻似笑非笑、滿不在乎:“開個玩笑而已,想不到被你記挂足足兩天。”
“這兩天老夫根本沒敢合眼……”
當年, 聽聞龍淵主殿毀于一旦,萬年都鎮定自若。
現在, 顧無憂只随口吓他一下, 他便連覺也睡不好、酒也喝不香了。
萬年跟在少女身後, 步履略有些勉強,嘴邊卻仍不服輸地控訴:“你和少主越來越壞了啊, 這也能合起夥來與我玩笑!”
聞言, 顧無憂停立原地。
她回頭, 笑而垂眸:“就如此抗拒我接管龍淵?”
送命題來得太快, 萬年猝不及防。
“……”
老者唇瓣顫抖地踟蹰好一會兒, 奈何,拼盡全力苦想不出合适的理由, “當然、當然不是啊……我只不過……你……我的意思是……額……!”
他的尴尬, 被磕磕絆絆的字句放大。
最後, 受顧無憂耐人尋味的目光洗禮,萬年重重嘆氣, 只得破罐子破摔:“好吧。”
“若要把龍淵當作最後的籌碼輸給你……老夫我确實無法接受。”
“畢竟,時至今日, 龍族輸給你的東西,已可謂數不勝數。”
“數不勝數?”顧無憂就近, 靠一道廊柱坐下, “其中也包括你的身體?”
萬年搖頭:“不止。”
“光我一人,便已向你嘗付了我的真名、我的身體、甚至,還有曾屬于我, 最為重要的……身份。”
顧無憂一時緘默。
于是,對方兀自說下去。
萬年布滿褶皺的眼尾低落下去,狹細的眼簾卻隐約滲出粼粼微光:“龍族最終會一無所有。而我只是私心期望,龍族能不再繼續輸下去。”
早在淵主容瑕他們争相求助“天道”時,他便有所預見——
龍淵的命數,或将在某天,突兀地走至盡頭。
今日不死,不是因為龍淵幸運頑強。
而是祂/她還暫時不想令龍淵滅亡。
“顧無憂,大概這輩子,我做過最後悔的一件事,就是年少輕狂與你對賭。”
如果不曾敗落她手就好了。
如果不曾應允與她就好了。
但是,越輸,就越控制不住追逐勝利、渴望哪怕一次逆風翻盤。
貪婪叫他注定收不了手。
所以,這段自投羅網的荒謬人生,到底該如何收場,又該如何重頭來過?
無非是他某天甘願沉溺宿醉之中,自欺欺人的一絲妄想罷。
顧無憂感到好奇,手肘落在膝蓋,手心托起臉頰,心不在焉問:“那你現在見到我,竟然沒有想着殺了我?”
萬年站于長椅另一端,與她相隔甚遠,叉腰撂下這四個豪邁的大字——
“願賭服輸。”
“你就算不失憶,我也算得上你的前輩,我才不會和後輩計較這些。”
末了,老者卻又弱弱補上一句:“再者,你個丫頭狡猾得很,下注前早和我拐彎抹角約束過我,我根本動不了你。”
顧無憂頗為無言:“……那你直接說,你拿我毫無辦法不就得了?”
“你不懂。這不顯得我大度嗎?”
“……”
“而今,我不會再與你對賭,更不會期盼莫須有的勝利。”萬年瞥了眼顧無憂,“你,目前也算遭到報應,變成這副模樣。往後,我絕對不會再輸了。”
顧無憂輕哼,涼涼道:“那可未必。”
萬年頓生戒備:“……什麽意思?都成為了凡人,你不安分些?你可只這一條命。”
“我指的不是我,而是那位奪走我能力的另一人。伏惑或許與你說過吧?”
顧無憂為萬年做假設,“試想,那位一旦攜着我從前的力量卷土重來、摧毀一切……抵抗之時,龍淵還能有額外取勝的餘力麽?”
“老烏龜,作為龍淵一份子,哪怕你不再是龍族,也同樣逃不掉。”
萬年沉思片晌:“所以你想……?”
“所以啊……”
顧無憂驀地揚起愉悅笑臉,“比起其他人,果然由我來做這個天道才最好,是吧?”
“至少現在,我是願意龍淵留下去的。”
“眼下什麽都不做,一定會輸,但是倘若對我下注,就一定有那麽幾分勝算。”
啊,對嗎?
好像哪裏不對……
萬年大皺眉頭:“你憑何确信,他一定會摧毀龍淵?”
“呵,憑他過去的結局、憑他身邊之人的結局,這些還不能令你警醒?”
顧無憂無所謂聳聳肩,“當然,若你自信認為,這樣的人重歸龍淵後,會改邪歸正,引領龍淵走向繁榮,那我無話可說。”
“……”他沒有這個自信。
顧無憂:“嗯……我猜猜看,如今那家夥應該躲在〈谛園〉?這地方在哪兒呢?”
“谛園?”萬年篤定答道,“妖海的邊界,那條靈脈紮根處即是谛園入口。”
顧無憂一愣。
她沒有忘記,妖海兩頭,正是因為靈脈才爆發沖突。
難不成伏惑他……?
“這事還是我告知少主的。不然你以為,龍淵為何不依不饒,偏偏要與妖國争這個。”
“原來如此。”
顧無憂細細思索着,“靈脈也在那兒……那我好像有其他更好的辦法……”
“你要去把力量奪回來?”萬年盯着她,顯然不太贊同這番抉擇,“你都已變成凡人,還不改口出狂言的作風。”
顧無憂直入主題:“就說賭不賭吧?”
“只付出一點兒力氣,就有機會贏得一場關乎你我性命的勝利。不試試麽?”
萬年卻仍懷疑,不信少女會突然好心:“付出什麽?”
顧無憂示意老者湊近些。
沐浴幾盞明燈,庭院悠哉擺蕩的綠草,吐出細碎亮潔的銀泡。
泡沫破裂時,随之亦将二人微不可聞的議論掩于耳後。
萬年聽罷,左思右想,沉默良久。
而後,他上下打量少女,由衷評價道:“癫狂的計劃。”
顧無憂不置可否。
萬年話鋒一轉:“不過,相較于你從前只顧着自己愉快,至少這回……你還肯念着另一個除你之外的人。”
“看來,對你而言,成為凡人也并非一無是處。感覺你比過去有人性了一點兒。”
“……”這是在誇她嗎?
算了,姑且當作誇獎吧。
萬年撥開酒壺瓶塞:“恕老夫多嘴一問,少主他知道你的計劃嗎?”
“他知道。”回憶起伏惑的态度,顧無憂若有所思,“而且,他答應得很快。”
萬年不鹹不淡哼一聲,對此并不驚訝:“……不出所料。”
她和伏惑,天大的膽子。
一個敢想,一個敢做。
顧無憂只問最後一遍:“賭不賭?”
萬年挑了個距離最遠的位置坐下,沒有第一時間回答。
他一口口灌酒,滾動喉頭,費力吞咽着舌尖一片猶如火燒般的辛辣。
明明自己發過誓,不會再賭。
可當偶有那麽一絲希望閃現,他竟還是不忍心旌搖曳。
……這可以算作對過去敗績的彌補嗎?
唉……
直到酒液染得面頰飄紅,萬年方才狠狠咬牙,捏緊酒壺,仿佛下定偌大決心:“行,最後一次,賭了!我幫你。”
顧無憂滿意颔首:“明智的選擇。”
“……”
瞅見對方志得意滿的神色,不知怎的,萬年竟避之不及似地後仰上身,猶豫問她,“那個,老夫我可否順便向你提議?”
眼下,見目标達成,顧無憂心情正好:“乾嘛?”
“你能不能少對我微笑,我害怕。”
“……”
*
伏惑提着橫刀來找顧無憂,恰巧看到的,就是少女氣鼓鼓預備離開的模樣。
他忙拉住她的手腕:“怎麽了?”
顧無憂難得板着臉,一指旁邊的萬年:“你問他!”
說罷,她目不斜視徑自繞開兩人,去了庭院散步。
而在遠處等待的侍女,見她離席,便也随她腳步匆匆追随而去。
然後,伏惑這才轉向心虛的老者:“……老師,你剛跟無憂講了什麽?”
萬年撓撓頭:“我啊……我剛剛,建議小姑娘她少對着我笑。”
“為什麽?”伏惑下意識将視線投向庭院中的少女。
面對一叢披挂斑駁光影的鮮豔珊瑚,她與侍女有一搭沒一搭閑聊,笑容又逐漸浮現面龐。
明麗溫柔。
見之引人深陷。
瞧了半天,伏惑仍不解萬年何出此言,依然莫名其妙:“她很好看啊。”
“……誰跟你說這個?!”
“老夫我有眼睛,我當然也看得出她長相出衆!”
萬年無可奈何自己正在對牛彈琴,“我是感覺,她笑起來,像是留着幾個壞心眼還沒使完,像是落進她的陷阱裏去了,明白嗎?”
伏惑平靜點頭:“那我懂了。”
随即,他拍拍老者的肩膀,也分外誠摯向對方提議,“沒事的,老師,以後慢慢習慣就好。”
“……”
怎麽聽起來這麽命苦。
萬年不想再與伏惑談話這些,“對了,前兩天我向你說的,你考慮過後,想法如何?”
“關于她嗎?”
伏惑摩挲着嶄新橫刀的握柄,眸底金色緩緩流轉,壓低嗓音,“……浮金州千年前的災禍,與老師你初次遇見她的時間吻合……這也說明不了,她便與那場災禍有關吧?”
世人皆知,過去浮金州凡者為求長生,引兇戾鬼怪上身,試圖走捷徑,用詛咒代替靈力修煉。
未料,一切失去掌控。
鬼怪橫行,死傷無數。
萬年卻搖頭:“不僅僅是那樣簡單。”
他活得足夠久,目睹的真相也足夠多。
“那時,聚集浮金州的‘詛咒’無人處理、無人管顧。它們兀自形成結界,本應像霧霭一直籠罩着那裏,結果,最終……”
“最終某天,那些詛咒卻離奇消失,形如潮水退去,不知跑到了何處。”
“……少主你自小沒見過許多鬼怪,可能不太明白,微小的詛咒一旦聚集起來,究竟能形成何種可怖的力量。”
萬年語重心長,“她從前所使用的能力,來源正是‘詛咒’啊。”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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