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1章 誰不怕死 碎骨爛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1章 誰不怕死 碎骨爛肉
靠在軟榻迷迷糊糊睡了一夜。
顧無憂再次睜眼, 發現伏惑站立桌邊,正低首垂眸,一動不動, 似對着什麽玩意兒發呆。
花費好一會兒,顧無憂才不情不願支起上身。
她揉揉眼睛, 嗓音仍含着濃濃的困倦:“伏惑?”
“嗯……你醒了?”
伏惑微微側頭, 朝她聲源處瞥來, 淡淡道,“從沒見過心魔需要睡覺的。”
“那你現在見過了。”顧無憂慢吞吞走到他身旁, 好奇地問, “你在看什麽?”
“母親給我的信。”
毫無保留, 伏惑直接将幾張信紙攤開, 平推至顧無憂面前, 示意她自己瞧。
“鏡夫人?”
其上字跡娟秀工整,倒也很符合顧無憂對那位清麗美人的第一印象。
只是……
如此一目十行地掃過去, 顧無憂竟一時沒抓住這封來信的重點。
太多傾訴與慨嘆, 滲透着絲絲縷縷不甘的埋怨, 沉悶、潮濕地包裹字裏行間,因而致使每位覽閱之人的呼吸都難免滞澀。
不過, 所幸,裏頭的埋怨并不指伏惑, 而是着重落在某長久不見蹤影的龍淵主人、伏惑的父親,江遇遠身上。
他冷心寡情、對親人疏淡關切。
他自私自利、對除自己之外的一切置若罔聞。
鏡夫人大抵對這樣的江遇遠失望至極。
所以, 寫盡自己這些年的苦楚之餘, 還可窺得其中力透紙背的憤怒。
一張又一張。
密密麻麻。
險些給顧無憂看得暈字。
“那個……鏡夫人她到底是想……?”顧無憂勉強浏覽三頁,隐隐頭疼,轉而去問伏惑, 希望乾脆讓他給自己提煉一下。
伏惑把最後一頁紙蓋到最上:“直接看最後一行。”
顧無憂定睛一瞧——
“伏惑,我想通了,此生我不願再執着于他,請帶我一道,離開龍淵吧。”
“……”顧無憂道,“其實,鏡夫人她可以只寫這一句話的。”
因為只有最後一句是重點。
伏惑深表贊同:“我也覺得。”
“不過,從某種方面來看,至少,算件好事……她總算醒悟了。”
顧無憂擡眼,捉住對方眸底一閃而逝的亮光:“你的母親要遠離你的父親,你好像很高興?”
伏惑坦然承認:“那人的缺點全都放在了這裏。我想,我好像實在沒有不遠離他的理由。”
……也是。
顧無憂定定盯着他:“那以後,你還去邊界嗎?”
伏惑搖頭:“不去了。趁早規劃路線,準備出走吧。”
從今往後,龍淵命運,與他無關。
說罷,他轉過身,當真預備去收拾自己的物品,為遠行做打算。
顧無憂卻蹙起眉心,凝神思索。
不對啊。
倘若明鏡與伏惑母子倆如願,成功離開,那麽未來,伏惑又為何回歸龍淵?
畢竟看得出伏惑對龍淵毫無留戀,就算離開這裏也沒有半分不舍。
所以,他肯定不是自願回歸的。
難道說……
有人通風報信?然後江遇遠手眼通天,半途就把他們抓回來了?
顧無憂如此假設。
……
結果事實證明,根本無需複雜的想象。
只因當晚,逃出禁閉的伏惑苦等至後半夜,鏡夫人壓根兒不曾出現。
伏惑很焦躁。
外面明燈愈漸稀少,他便愈心急如焚。
終于,迫不得已,以遙迢殿為圓心,他四處尋找鏡夫人的蹤跡。
為避人耳目,伏惑特地隐去身形。
七拐八繞尋了好一會兒,伏惑才終于在兩個匆匆路過的侍女口中得知鏡夫人下落——
“沒想到今日,淵主歸臨主殿。”
“是啊。先前我都未曾見過淵主,今日遠遠看去,夫人和淵主真般配呢。”
聞其所言,伏惑悚然一驚,幾乎來不及多想,直奔主殿而去,顧無憂攔也攔不住。
他的第一反應是,他們出走之事,或許已為江遇遠得知,鏡夫人因而被扣留下來,不知将要遭受什麽懲罰。
然而,當伏惑想法設法越過層層駐守,站在門口聽見裏面傳來的交談時,他又倏忽僵住了,遲遲不入。
顧無憂聽不真切,狐疑伏惑為何停步,遂緊走兩步上前,豎起耳朵——
“遠君,你回來了。”
女人慶幸地喟嘆,嗓音婉柔,帶着幾分陌生的妩媚,重重敲在人心上,“我總以為等不到你……還好,你沒忘記我。”
“而且,你不在的這些日子,龍淵界外發生了很多動蕩。”
女人細細寬慰着,“不過,無須憂慮。伏惑他如今長大了,他和師長,已經能聯手鎮壓外敵,為你分擔。”
江遇遠不屑冷哼:“是嗎?為何我卻從連塗那裏得知,伏惑幾次三番不服管教?”
鏡夫人啞口無言,沒有反駁任何,只擡了擡手腕。
輕紗珠簾,掩映着兩道彼此偎依的人影。
仿佛如膠似漆、親密無間。
江遇遠推了推她:“別多此一舉,你知我喝不出味道來。”
鏡夫人默默将即将喂至男人唇邊的酒杯拿開,接着,倚上他寬厚的肩膀。
江遇遠漫不經心道:“伏惑難堪大任,此後龍淵領主之位,我不會交予他。”
語畢,一陣沉默。
卻聽鏡夫人緩緩輕笑起來,語調憧憬:“無所謂,旁的人都不重要。遠君,龍淵僅需你一人引領,便已足夠。”
江遇遠亦對這番回複分外滿意:“那是自然。”
“我早得到過天道認可。”
“我即是龍淵毋容置疑的唯一主人。”
……
有情人間的調笑逐漸化作竊竊私語。
已經不必多加詢問,鏡夫人此刻的選擇一目了然。
伏惑攥緊手心。
顧無憂卻勾起唇角,指尖有一下沒一下點着臉頰,做沉思狀:“原來,她并非身不由己啊……她故意失約的。”
時間漫無邊際地凍結。
伏惑張了張口,半晌,他讷讷點頭:“是啊。”
随即,他轉過身,吐字生硬:“我早該知道的。這種事情,分明不是第一次了,我竟還會相信她。”
“那以後,你還去邊界嗎?”顧無憂再追問一遍。
“去。”他邁開步子。
顧無憂超過伏惑,悠悠走在前面,嘴邊嘟囔:“唉,到這個份上,還要聽話嗎?”
伏惑頓住腳步。
他瞳孔驟然拉直,繃成一道危險寒光。
顧無憂見伏惑未跟上來,不解回頭:“嗯?”
他深吸口氣,松懈鎖緊的手掌。
伏惑對少女報以溫和,壓抑着眸底沉積的風暴:“……能拜托你,先回我們的住處嗎?我晚些回去,我還有事找母親。”
顧無憂無奈蹙眉,有點兒難以理解他的想法:“你打算繼續等鏡夫人回心轉意?”
伏惑輕松否認:“不。我只是想為自己讨要個說法。”
“當然,你想留下觀看也可以,我阻止不了你。只是我有預感……争執的場面或許會很難看,我不希望吵到你的耳朵。”
真是奇異的理由。
顧無憂含笑答應:“……行。”
既然小龍這麽說了,那麽勉強滿足一下他的願望吧。
*
連塗死了。
伏惑解除禁閉、返回龍淵邊界的第一天,連塗就意外死在戰場。
死于衆目睽睽之下。
他被瘋狂的蛟妖鎖定,群起攻之,利爪與尖牙接連不斷刺入,撕裂其脆弱的軀體。
駭人的啃咬聲,寂滅整片戰場的喧嚣。
不知過去多久,蛟妖才如報仇雪恨般,舔着唇吻四散開來。
再定睛,連塗已成一癱碎骨爛肉。
慘不忍睹。
戍衛皆驚恐地面面相觑。
他們不知如何是好,亦不敢上前查看,為連塗收斂屍骨。
因為,蛟妖對他毫無理由的集體針對,無疑是突兀且詭異的。
每人皆生怕染上不詳的氣息。
誰都不想成為下一位倒黴蛋。
然而,一個人卻徑自穿越畏縮的鲛人,主動走向連塗。
咦,他是誰來着?
哦、哦!好像是、是……伏惑?
一段時日不見,這位常默默無聞、存在薄弱的龍族少主,好像……變化不少?
戍衛領隊擰着眉心,猛地瞪大眼睛。
等下。
他、他是不是把頭發剪了?!
沒錯,眼下伏惑發絲的長度,只能堪堪掃過脖頸。
半長不長的發尾,被他随手紮起。
深海暗流無意行進此地,雪白短發便随之飄揚,露出前額耳側。
得以觑其眉目俊逸卓然,引人矚目。
但是,他周身陰沉冷漠的氣質,又将與生俱來的明朗徹底吞沒。
襯一舉一動,平靜得吓人。
伏惑沒有多看那堆碎肉一眼,而是撿起一旁掉落的信物,牢牢握在手中。
轉而他揚起手,對所有戍衛嚴厲下令:“不許撤退,拖住蛟妖。”
領隊覺得伏惑瘋了:“連塗大人已死,主心骨沒了,還執着于追擊做什麽?!盲目送命麽?”
伏惑一字一句道:“哦?你在說什麽?我只知道,我才是龍淵的少主。主心骨究竟是誰,顯而易見。”
被野獸凝視,剎那,領隊背脊發寒。
平常與戍衛相處,待人接物,伏惑一向溫和有禮。盡管性格孤僻內斂,偶爾他也還會露出些笑容。
而今,倒連虛情假意的客套也沒了。
伏惑抽出銀刀,橫攔眼前:“你們的性命,皆屬龍淵。”
“龍淵不在,你們同樣不必存在。”
領隊咬住舌尖,不再多言。
那點兒或許可淩駕于龍族之上的錯覺,轉瞬消失殆盡。
刃指蛟群幕後的主使,伏惑一意孤行,發號施令:“我再說最後一遍,聽命!”
無法。
領隊與其餘衆人被迫執起武器。
真的不明白啊!
少主難道想替老師報仇麽?
不然,叫他們拼盡全力拖住蛟妖,卻只為一場不确定的勝利,到底特地給誰看呢?
……
顧無憂在看。
她看着伏惑遁入棱方,幾乎以旁人不可見的速度飛身繞過密集進攻,直撲黑蛟。
現在的伏惑,才具備與來日八分相像的模樣——
不,興許更早。
早在等到伏惑歸來的那晚,他的眼神,就變得和未來的他不相上下才對。
顧無憂目不轉睛注視。
真好啊。
鮮活的、熱烈的生命,各向蓬勃。
哪怕陷落苦楚,也不放任自己流于麻木。
滋長恐懼也好,催生成為另一片嶄新的烏雲也好,抑或傾盡所能在漩渦掙紮、燃盡血肉與理智……
不論哪一種成果,顧無憂都樂于見到。
此世,就該是斑斓駁雜,她才喜歡。
“大人。”
忽地一道呼喚,打斷了顧無憂的思緒,與此同時,一抹月白漸入眼尾餘光。
“仇星群?”顧無憂訝異望去,“你回來了?”
仇星群微微颔首:“是。我在伏惑錯亂的記憶裏來往許久,才終于尋到正确的路,回到您身邊。”
“那樊枝他……”顧無憂猶疑着問起另一人,這亦是仇星群此行的目的。
“放心。”仇星群應聲,擡起一邊手腕,猝不及防将一只茸茸毛團塞進她懷裏。
“嗯?!什麽東西?”
顧無憂手一抖,差點兒沒把它扔出去。
然而,毛團當即支起耳朵,費力蹭出顧無憂的懷抱,露出一顆小狐貍腦袋,朝她眨巴眨巴濕漉漉的眼睛。
顧無憂又瞬間不動了:“……”
別告訴她,這是樊枝???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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