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大快朵頤 我求

第114章 大快朵頤 我求

手腕震動。

伏惑緊握刀柄, 猛沿割口劃下！

鋒刃與靈脈外殼彼此摩擦，再加諸棱方輔佐，一路順利斬切。

如剔骨剝肉般的暢快音調充斥深淵。

心驚肉跳之餘, 江遇遠微微失神。

靈脈縱橫交錯、彼此通連。它乃是賴以維系此世的“血脈”，亦是支持此世的根基。

現在, 顧無憂和伏惑卻在不管不顧, 為此世“放血”？

他們到底想要做什麽？！

不妙的預感方才誕生, 下一息……

結果竟從天降。

“咔——咔——咔——！”

靈脈轟然綻裂，靈氣肆意奔逃。

它們源源不斷、争先恐後地湧出靈脈, 彙入海洋, 肆無忌憚奔騰不止, 一瞬卷積成比狂風暴雨更為浩蕩的浪潮。

見此, 江遇遠不可置信, 終于一剎洞悉對方的目的：“你們……？！”

“哈，既然無法對抗你, 那就借力。”

顧無憂情不自禁流露笑容, “只曉得躲于陰暗偷偷窺探的小蟲, 就算暗藏再多力量，應該也還遠遠達不到能和一整個世界比肩的地步吧？”

暗影節節敗退。

那夾帶磅礴靈氣的水流, 似被伏惑有意引導，驟然沉下強大威壓, 逼得江遇遠暫時退避三舍。

但是，擁擠、窒息, 亦随之迎面襲上, 重重扼住她的咽喉。

顧無憂臉色突變，眼前一陣發黑，頓感頭暈目眩：“唔咳咳咳！！”

沒想到, 哪怕早有預料，伏惑提前為她施法設防，自己都尚且如此。

若今日什麽準備不做，那自己這具脆弱的身體是不是會被撕成碎片？

看顧無憂這副表現，伏惑不敢耽擱。

他強行按捺下不适。

趁靈壓對他們二人還未影響更多，伏惑匆忙化龍，卷着她游向入口處。

刻不容緩。

靈脈損毀的沖擊已使封印攀附裂紋。

白龍遂當機立斷、徑自撞去，乾脆借助堅硬龍角與頭顱，生生闖出一條通道。

直抵谛園。

“嘩啦——！”

封印敲零碎裂，炸開清脆聲響。

與洩洪無異，海水洶湧轟鳴，灌進這片嶄新的天地。

白龍沒有立即落地，憑着水流汩汩暴漲的推力，他順勢騰飛而起，俯瞰谛園狀況。

豈料谛園全景入目，倒讓伏惑一切動作不由戛然而止——

幽紫花朵遍及每一處深色土壤，其花瓣邊緣隐散微光，聚之可比星辰。

此刻，驟風急水搖蕩花潮，起起伏伏，則令之更加勝似鬥轉星移的夜幕。

但是，看過大地，再擡眼觀望頭頂。

卻發現，谛園廣闊的天空竟不見日月，獨獨浸着一片深不可測的昏黑。

虛曠美麗。

天地仿若颠倒。

……伏惑記得這裏。

此地于他而言，或早已不是初次踏足。

或許更應該這麽斷言。

眼前這般風光，早已不是他初次目睹。

白龍眸光輕顫。

原來……

原來，無憂識海中誕生的景色，皆出自這裏啊。

很快，他的下一個念頭又接踵而至——

谛園，毋庸置疑是屬于顧無憂的。

然而……

然而，如此奇觀異景，如今被無數條條道道、淩亂牽扯的影子挂滿。

織網般盤結遍布、黏膩污濁。

連帶那些不計其數盛放的花朵，都反襯得幾分頹敗落魄、無精打采。

伏惑心生不快。

這裏竟被糟蹋成這副模樣……

顧無憂坐在龍角之間，朝下張望，突然為他點一道方向：“伏惑，你看那裏！”

于是，伏惑轉眼凝視顧無憂所指的一張大網正中，仔細辨認半刻。

“江……江遇遠？”伏惑愕然瞪大眼睛。

終于見到久未謀面的故人。

作為龍淵曾經至高無上的君主，時至今日，他竟仍保持着軒昂矯健的龍形姿态。

額角高聳，仰首閉目，一派威壓從容。

可惜，僅限上半身而已——

他的下身，褪去外表腐爛血肉，已盡數化作森森白骨，輪廓分明。

乾枯死氣盡顯。

唯一得到保全的，似乎只有他的肚腹。

……那紅紫相間、爬滿細紋的髒器，渾圓而臃腫，內裏被塞得鼓鼓囊囊。

它卡在整齊羅列的骨排中，不斷推擠，從骨縫溢出層層薄亮濕潤的肉色。

仿佛随時會因為撐脹爆裂開來。

觸目驚心。

白龍一邊迂回環繞，一邊小心翼翼攜着顧無憂試探觀察。

不知受到何種限制，兼顧着一重“亡者”身份的江遇遠，無法以本來形相徹底複活。

所以，他為自己塑造殘缺醜陋的軀殼，強制自己以扭曲的面貌存在。

他選擇成為，似龍非龍的殘骸怪物。

……

“呵呵，好吧，是我小瞧你們。”

短暫沉寂之後，江遇遠微微擡起龍首，驀地睜眼。

同時，天際那塊不停奔湧海水的缺口，竟被牢固封印再度封堵。

谛園再成無人問津的囚籠。

江遇遠卻遙望缺口那處，倏遲疑片刻，語氣意味深長：“而且看來，似乎也不止你們兩個人啊。”

“……？”伏惑不太理解對方的意思。

只聽江遇遠毫不在意嗤笑，兀自将話題進行下去：“好在我不是毫無防備。”

“顧無憂，我知你們來此，所為何事。”

“那麽，你不妨猜猜，你從前辛苦搜集、而今又拼命索求的〈黑化值〉，都去了哪裏？”

顧無憂按住鬓邊飛舞的碎發，環顧谛園一周。

無果。

最終，她的視線無意掃過骸龍那層凸鼓欲裂的肚皮，忽福至心靈。

她戲谑道：“你不會……？”

“對啊！正是如此。”

江遇遠得意坦然地承認，旋即卻又瞬間改換臉色，冷冽沉聲，“想要取回你的力量？我怎麽可能會給你們這種機會？！”

“顧無憂，你當初傲慢地與我大設賭局時，就應該考慮到如今後果！”

顧無憂一點點攥緊手心。

“當然，我也不是什麽都沒留下。”

江遇遠話鋒一轉，“你的記憶，我有好好替你保存。”

語畢，骸龍骨爪撥大織網縫隙，大方地為她展示一株岌岌凋零的花。

花瓣已然發褐蜷曲，即使如此，它依然勉力簇擁着一個拳頭大小的光團。

光芒黯淡。

顯然，它等待主人許久。

……這也能稱得上“好好保存”嗎？

顧無憂冷笑出聲：“是因為我的記憶對你沒用，所以你才留下它吧？”

江遇遠不置可否：“來都來了，不妨做人做到底……我剛好很想知道，假如今日吃掉你的靈魂，是不是會更加滋長我。”

骸龍張開利爪，如同張開雙手，在給予一個慷慨邀請。

“顧無憂，成為我的食物吧。”

“入口之前，若你想明白地死去，我願意把記憶作為獎勵，賜予你！”

那對與伏惑如出一轍的金色瞳眸，原本氤氲着朦胧灰敗。

可當他的目光追随着定格在顧無憂身上時，莫名的熠熠便倏忽燒盡所有晦暗，狂喜空前高漲。

伏惑突感不妙。

他提醒顧無憂：“抓緊了！！”

然後，白龍加速猛進。

顧無憂立即攀住龍角，頂着缭亂斜劈的流風，瞥向身後——

暗影水鬼般糾纏，伸長手臂步步緊逼。

它們四散分裂，忽又聚合一體，冷不丁從谛園不同角落蔓延而上，給人猝不及防的致命一擊。

白龍幾次敏捷穿越棱方，險險躲避。

期間他亦嘗試過利用棱方反制。

奈何，江遇遠目前所掌控的一切确實比想象之中厲害。

影浪前赴後繼，絲毫不給伏惑可喘息的機會。

局勢太過被動。

伏惑暗自權衡，索性心下一橫，臨空繞個彎子，果斷沖骸龍奔去。

江遇遠不解。

明明四面八方皆被堵塞，伏惑此舉，是在自掘墳墓麽？

然而，白龍眸光堅定，依然一往無前。

憑剛才顧無憂二人利用靈脈大做文章的大膽方式，以致江遇遠現在有些不太相信，他們會在性命攸關之刻犯蠢。

莫非……

腦內乍現靈光。

江遇遠豁然開朗。

……自诩聰明的把戲罷。

骸龍自信擡起一邊利爪，欲擒下伏惑。

結果不出所料，伏惑根本沒有硬碰硬的打算——

關鍵時分，白龍眼前突顯棱方。他一頭紮入虛空，了卻身形。

而江遇遠的追擊一時抵擋不了餘勢，遂只得循着伏惑蹤跡探進棱方。

剎那，棱方陡增。

割線頃刻鋪張，刀光般淩厲。它們層層疊疊圍困、絞斷先前緊咬不放的暗影。

一息肅清。

順帶，骸龍那只利爪，也被一并削落。

猛獸白骨摔在地面，摔出沉重回響。

江遇遠卻垂眼，處變不驚。

他沒覺疼痛，只道好笑。

無聊的陷阱。

趁伏惑以為暫時松了口氣的檔口，江遇遠餘光對準二人降落的位置，再甩出殺招。

“……！”伏惑驀然側眼。

他想不到對方還有後手，不過仍然反應迅速，設法替顧無憂攔下攻擊。

顧無憂好不容易雙腳落地，眼下氣浪卻掀起狂瀾。

她的腳步仿佛落不到實處，身體輕飄飄站立不穩，只得随驟風左搖右晃。

衣擺獵獵作響，顧無憂手臂橫在面前，不得不半睜雙眼。

于是，在她驚異的目光裏，江遇遠意念微動，骨爪斷裂處竟又再度生出輪廓。

顧無憂不禁喃喃：“這樣下去……根本是永無止境。”

可是，對于江遇遠的永無止境，對于伏惑未必同樣如此。

就算完全不出錯，伏惑他也總有被耗盡所有的那一刻。

顧無憂深深嘆氣。

江遇遠欣賞她的狼狽姿态，亦樂于出言諷刺：“顧無憂，現在的你，和累贅又有什麽差別？”

沒有強韌的體魄，沒有驚奇的能力，她究竟還能如何高高在上、運籌帷幄？

“如果我是你，我大抵已經跪地認輸。”

“何必茍延殘喘？這種時候，為你和伏惑求一道痛快的死法，才是最要緊之事，不是嗎？”

顧無憂默然許久。

旋即她高揚嗓音道：“好，那我求！”

伏惑猛回頭去看她。

江遇遠亦不可思議，未料顧無憂這麽快妥協，對她突如其來的轉變保持一定警惕：“哦，我說兩句，你就想通了？”

“畢竟，局面已經無可挽回。”

顧無憂上前一步，直視比自己龐大數倍的殘骸怪物，慘然一笑，“我承認，我與伏惑以卵擊石，我無能為力。”

“所以，與其在這裏苦苦支撐，不如……吃掉我吧。”

骸龍得逞般慢慢咧開嘴。

然而至此，她的尾音有意拖長，右手卻忽陡轉朝向，對準另一人：“那就拜托你了，伏惑。”

聞言，江遇遠與伏惑俱是一愣。

顧無憂充滿期待地看他，又重複一遍：“伏惑，來吃掉我吧！”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