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永不複焉 瘋掉吧，伏

第106章 永不複焉 瘋掉吧，伏

為祂實現願望？為祂收取代價？

伏惑咬着牙沉默。

仿佛覺得強裝冷漠就可以把對方的教唆推拒于千裏之外。

因為他心底知道。

天道口中所謂的代價, 怎麽會如同那些徜徉在海面輕飄飄的水泡。

今日倘若篤定主意出手，雙方必定落得重若千鈞、你死我活的結局——

不止容瑕。

還有其餘在場同族……

哪怕他們從未朝天道祈求恩賜，也勢必躲不掉命喪黃泉。

啊, 當真要做到如此狠絕？

要做嗎？

……要做嗎。

顧無憂雙手交疊身後，不急催促, 反替伏惑把目光集中向容瑕。

她的掌心中, 還攥着皺得不成樣子的小蜘蛛。

顧無憂越是用力, 紙團便越是生出深刻的壓痕，擠出令人牙酸的雜音。

更如心髒窒息到極致的哀鳴。

她眸色沉沉, 惋惜般喟嘆：“人生難得活過, 荒唐一場, 錯誤一場, 又有什麽所謂呢？”

此前, 容瑕錯口，一時失言。

現在, 她竟又巧舌如簧, 短短時間內, 再與對自己提出質疑的同族達成一致。

似察覺到伏惑背後可能亦有天道幫扶，于是容瑕率先發出號令：“待到塵埃落定, 我自會給各位一個完滿的交代。”

“當務之急，該以拔除謬誤為先。”

容瑕伸手指向伏惑, 堅定不移，“除惡務盡！！！”

語畢, 雪影水浪, 勢勝狂風，夥同殿內脆弱的支柱，鋪天蓋地壓打而來。

伏惑呼吸愈漸急促。

眼下情形, 盡管再如何為天道的問題而冥思苦想，也已由不得他開口回答。

“轟——”

琉璃磚瓦，宛如驟雨，霎時将一塊沉積着它們的“烏雲”共同拉拽下來。

堂皇宮殿，搖搖欲墜。

接着，一陣無力回天的巨響。

一切最終毀于一旦。

碎石殘屑，層層埋葬逝者，也把伏惑的身影徹底覆蓋。

回音不絕于耳，而後，萬籁俱寂。

龍淵他處不滅的光芒，正戰戰兢兢透入其中，照見此地。

鲛绡珍珠瓷片的殘骸摻在廢墟內，輝映此光，如映天日，瞬間流轉異彩。

由此，即使是萬般狼藉的廢墟，竟也鍍上了一道若有似無的亮色邊紋。

秉持着死要見屍的原則，容瑕叫人清掃障礙。

然而，龍尾接連揮開幾處缺口，均不見伏惑蹤跡。

容瑕面色倏忽陰沉。

從前邊線戰場上，他好像使得就是類似的招數？

這莫非是天道對伏惑的賜福？

他到底、去了哪裏？！

……

“我不信。”

棱方撐起的昏暗一角，顧無憂蹲在一旁撐着手肘嘆息，“我不信你沒有勝過他們的方法。”

“……”伏惑胸腹起伏，背靠江遇遠已然殘損的屍身，小心翼翼挪開頭頂石塊。

憑借一道狹窄縫隙，可窺見有幾條白龍滿場來回游走，散出神識搜尋。

隐身的伏惑繼續斂息凝神。

同族人數衆多，視線環繞，他跑不遠。

于是，選擇了最意想不到的地方躲避。

一時半會兒安全，但想必很快會被對面排查發現。

……就快走投無路了。

他施放隔音符，對顧無憂道：“你未免太高估我，天道大人。我不是你，我也确實比不過你那般神通廣大。”

“我可沒有高估。”顧無憂語氣輕快，“你只是顧慮太多而已。”

“顧慮他人，顧慮他人所言……可是，誰來顧及你呢？”

“到這種生死攸關的時候，偏偏還試圖逼迫自己保持理智，實在愚蠢。”

她指尖觸地，俯身前傾，向對方接近，“對你而言，當然是你自己最重要啊。”

伏惑渾身一僵。

聽聲辨位。

他們之間，好像已經是不必特地丈量，亦能輕易覺察的距離。

近在咫尺。

甚至……可以觸及鼻尖？

呼吸相纏。

“越掂量，越畏懼。”

“我不想再看你瞻前顧後了。”

她倍感無趣地偎依過去，輕柔嘆惋，“我想看到，你更多不一樣的模樣。”

作為虛影，顧無憂重量勝似輕飄雲霧。

她的臂膀即便環摟伏惑的腰身，于彼此而言，也不過是一個虛假的擁抱。

但是，伏惑眸底，卻浮現真實的顫抖。

他為顧無憂的貼近而不知所措。

掌心強壓着地面粗粝的石子，無數分明棱角嵌刻進指腹。

他有意勒令自己清醒。

結果，那陣滾熱灼燙的刺痛感，反倒把苦苦堅守的理智愈發驅引馳骛。

她說：“瘋掉吧，伏惑，不需要理智也可以。我知道你有辦法。”

“不為其他任何人，只為‘我們’，來轟轟烈烈贏一次！”

我們？

我們……

聞言，他肩膀頓松，眼眶泛起淺紅。

有那麽一刻，伏惑由衷為“祂是天道”感到慶幸。

……不然的話。

“與祂合二為一”這件事，不就成為了一個可以令他期盼得逞的目标嗎？

克制喉頭反複滾動半晌，伏惑方才聽見自己細若蚊吶的聲音：“……好。”

*

容瑕掐住術法，蓄勢待發。

她驚疑不定環顧四周。

按理來說……饒是伏惑速度再快，也不可能逃得過他們布下的天羅地網。

那麽，他一定躲在附近才對。

奇怪。

主殿塌成這副模樣，他還能躲去哪裏？

不消半刻，容瑕靈光一閃，目光驀地定在江遇遠蜷曲的龐大龍身之上。

“……呵。”

她想，她應該知道伏惑的位置了。

不尊、不敬、不重血親，原本就是自己故意安插在伏惑身上的罪名。

而今沒想到，他真的能做出來——懂得拿江遇遠的屍體替自己擋刀？

容瑕指尖劃點虛空。

不過……這也沒用！

急湍飛馳，席卷碎石，擡升起龍屍沉重卻又軟綿綿的頭顱。

目睹到伏惑身形的瞬間，容瑕根本來不及細想，徑自祭出殺招。

然而，對方像有所預料。

撤去掩護的剎那，伏惑借棱方繞過水刃兇猛的勢頭，執刀斜劈，欲撲向她的脖頸。

……可那又如何？

這位年紀輕輕的龍淵少主，只是仗着有幾分艱苦歷練、幾分敏捷身手，才妄想或可硬碰硬一番，實則修為能力皆不及她。

想靠讨巧手段占取先機？

自不量力！！

容瑕欲從容擋下進攻。

誰料，伏惑刀鋒一轉，一眼瞥去一旁，身影斷然掠去。

刀刃頃刻翻轉，嶄亮刀身照出容瑕惶恐的面容，一閃而逝：“……你？？！”

忽視容瑕，鎖定另一位開始放松警惕、自認十拿九穩的同族，伏惑毫無猶豫、一躍而上。

靈力擦亮橫刀，手腕施加狠力，同時，任憑腳尖順着鱗片滑落。

他趁勢而為，乍然，一道豁長開口入目——

一刀開背！

血霧紛炸，深可見骨。

經脈髒器盡顯。

手段之狠戾歹毒，叫人望而生畏。

周遭數十頭白龍，目視伏惑，一瞬仿佛遭遇天底下最為駭人的厲鬼。

同族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嘶吼。

他們卻皆被伏惑偏激的手段震懾，所以完全無法反應，只得一眨不眨地呆滞原地。

直至伏惑他馬不停蹄覆手奪修，倏直奔下一位同族殺去，各位才幡然醒悟。

少主根本不是想着自暴自棄，打算跟誰同歸于盡……

他其實是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靈力。

源源不斷的靈力。

充盈滋長丹田識海。

伏惑死咬着舌尖，拼命運行周轉，手背依稀可見鼓起的青筋。

舉起橫刀，他将鋒刃送進容瑕的胸膛。

最後一個了。

容瑕堪堪握住刀刃，滿口鮮血，梗塞着咽喉，又抑制不住從唇角溢出。

她睜大眼睛不可置信瞧着對方，許久，卻又顫巍巍綻開笑容，含糊不清道：“戕害同族，如此慘狀……若讓族群其餘人知曉，你以為，你還能順利接管淵主的位置嗎？”

“龍淵上下，不會承認你的。”

伏惑不甚在意地垂眸。

承不承認，有什麽要緊呢？

反正，自己還活着。

而他們，現已是死人。

勝負已成定局。

如今敗者對他的詛咒，皆是短暫的垂死掙紮罷。

伏惑的無動于衷，激得漸漸歪下沉重頭顱的容瑕仍不甘心道：“總有一天，你會和我，一模一樣。”

“死心吧……天道，只是喜歡這般惡劣殘忍的戲碼……”

“今日，祂能夠……眼睜睜引我們同族相殘厮殺……來日……祂或将覆滅……整座龍淵……！”

“你以為，你逃得掉嗎？”

“你以為，今日有幸存活……你便成為了祂獨一無二的特殊？”

容瑕放肆嗤笑他的盲目，“我知道、我全都知道的，在天道眼裏，你和我……根本沒有任何不同！！！”

伏惑神色忽閃陰鸷，他抽出橫刀，乾脆放盡将死之人最後一口氣。

頓時，對方頹然倒地。

再度擡眼。

泥濘的、腥甜的、萬物皆頹敗的慘狀，包裹着目之所及每一寸。

什麽都聽不到了。

總算，結束……

伏惑驟然松開手指。

橫刀落地，叩出悶響。

他嘴唇翕動，昏昏沉沉喃喃自語，似乎用以說服自己：“死不死的，不重要。”

“我只是為……”

“實現‘我們’的願望而已。”

頭暈目眩。

伏惑體力不支，跪撐在地。

不知何時，發繩已然崩斷，掃過頸項的發尾黏膩着一縷鮮豔的血絲。

此刻，血絲由着他俯首的狼狽姿态悠悠飄蕩下來。

伏惑雙目空洞、一言不發地看着。

直接下手奪修，苦熬數十同族，他險些以為，就算不亡于同族之手，自己或許也會因為經脈鼓裂，暴死當場。

好在，最壞的結果沒有發生。

為天道，為他們，他摘取到唯一勝果。

祂會為此欣喜嗎？

伏惑勉力滾動喉頭，顧不得口裏堵塞的血氣，開始四下呼喚祂的名號：“天道……大人……？”

然而，鴉雀無聲。

“天道……你不在了？”

又一片死寂。

伏惑強拖着疲憊的身體，靜坐許久。

等到丹田經脈那股不斷沖撞的靈力慢慢平息，等到血絲在他發間纏成凝固的一體。

他才忽而恍恍惚惚明白——

是不是不論如今的自己等待多久，大概也不會得來天道回應？

“原來是打算就這麽丢下我一個……”

伏惑頭抵殘柱，擡一只手肘蓋過眼簾，一時頗為無可奈何。

半晌，紋絲未動。

如若不知，興許還以為此人重傷昏厥。

終于，他沉沉嘆氣。

伏惑轉動生澀的眼珠，目光定格一處，清明得冷漠，“既如此，是不是以後也無需我存在……你身邊那兩人，便足夠助你完滿願望了？”

“對嗎，無憂。”

不遠處，幾道虛影輪廓逐漸清晰。

……

幻境天搖地動。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