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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不思量

◎日月的大小和地球的傾角◎

這個城市的冬季多水, 窗外不知何時又下起了雨，雨聲滴答，顯得葉知渝的聲音格外缥缈, 缥缈中帶着一絲殘酷。

“我們都應該好好想一想……想一想在沒有阿塵安排的濾鏡下，我們彼此吸引的, 究竟是什麽。想一想……我們是否真的準備好了, 走進一段……完全屬于‘蘇雲卿’和‘葉知渝’的未來。”

“所以……”她輕聲道, “我們都需要一點時間，冷靜一下, 看清楚自己的心……”

客廳裏重新陷入了寂靜，只有窗外雨聲淅瀝。

蘇雲卿靜靜地凝視着她，細長的眼眸被長睫投下的陰影像溪流攪動着春水, 清晰地映出她斑駁的倒影。

良久，他唇邊緩緩漾開一個清淺的笑容。

“好。”他只有一個字, 卻擲地有聲。

他尊重她的清醒, 也欣賞她的負責，更多的, 是一種欣慰。曾幾何時, 眼前的姑娘習慣性将自己的感受棄之不顧，而現在，她永遠真實, 永遠忠于自己的內心。

他沒有再多說什麽，也沒有試圖做出任何保證。他只是站起身，動作從容, 拿起搭在沙發扶手上的外套。

“很晚了, 你早點休息。”他的聲音恢複了往常的溫和, “我回去了。”

葉知渝也站起來, 送他到門口。兩人在玄關處站定，燈光從頭頂灑下。

“路上小心。”她輕聲說。

“嗯。”蘇雲卿點頭，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轉身，打開了門。冬季清寒的空氣湧入，他邁步走了出去，沒有回頭，背影挺拔，很快融入走廊的燈光與夜色中。

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兩個空間。

葉知渝背靠着冰涼的門板，緩緩滑坐到地上，抱住自己的膝蓋。

客廳裏還殘留着他身上的清冽氣息，和他剛剛坐過的沙發上的凹陷。心裏空落落的，卻又好像被什麽堅實的東西填滿了。

她知道，她的選擇是對的。

真正的愛情，不應該始于感動或愧疚，不應該背負着過重的過往。它需要乾淨的土壤，需要兩顆獨立而清醒的心，在徹底告別陰影後，重新确認彼此的吸引。

她需要時間，去真正告別阿塵，告別那段被死亡定格成永恒的青春之戀。而蘇雲卿，大概也需要時間，去确認他那份長久而沉默的愛，在剝開守護與責任的外衣後，最內核的沖動究竟是什麽。

這是對他們，最好的安排。

時光如水，潺潺流過。

一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足夠一座城市更換街景，足夠一些傷痛結成淡疤，也足夠一個人想清楚很多事。

葉知渝扶持了她工作室的一批新人設計師後，漸漸退居到了幕後，除了工作室的一些重大事項，她基本不過問，畢竟自由的靈魂對藝術家來說不可或缺。

這個決定做得當然不容易，但一旦做出，她也回堅定地去執行。阿塵的離去和那場記憶回溯，讓她重新審視了生命中最重要的是什麽。

她回到了老家，回到了從小帶她長大的爺爺奶奶身邊。

小城生活節奏緩慢，依水而建的村落裏，風吹過細嫩的柳枝溫柔地拂過人們的臉，懶洋洋的貓兒在陽光下打着盹，一切都煥發出別樣的色彩。

她陪着爺爺奶奶逛早市，侍弄院子裏的花草，聽他們講那些講了一百遍也不厭的陳年舊事。閑暇時，她就背着畫板，去城郊的山坡、江畔、老街中尋找靈感。

她畫筆下的色彩，不再是為了項目或客戶，而是全然為了自己內心的表達。

大概花了大半年時間，她踏遍了這個她長大的地方的每一寸角落，才發現，家鄉竟如此美麗可人。她手下的畫筆竟無法诠釋一二。

後來，她将所有的畫稿整理成冊，命名《南方》出版，瞬間轟動了整個畫壇。

那些絢爛或沉靜的風景畫裏，有對過去的和解，有對生命的感悟，也有……對某個身影悄然滋生的思念。

又是一個春末夏初的午後，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葉知渝在城郊山坡上的一塊開闊的草坡上寫生。

草坡綠意茸茸，漫山遍野不知名的野花星星點點地開着，風吹過時，吹出一片起伏的花海。

她的畫布已經鋪開，草坡與遠山已然展顏，只是……似乎還缺了點什麽。

忽然，一陣風從坡下吹來，帶來了一絲清冽乾淨的淡香。

随後，一陣沉穩的腳步聲響起。

葉知渝調色的手微微一頓，有些遲疑、也有些期待地轉過了頭。

草坡邊緣，一人正拾級而上。

簡單的白色棉麻襯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清瘦的手腕。深色的長褲，勾勒出筆直修長的腿。

一年不見，他似乎清減了些，輪廓愈發分明，但眉宇間那份沉靜溫和的氣質未變，反而在春日陽光下，多了幾分舒展與明朗。

蘇雲卿。

他就那樣站在那裏，隔着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安靜地注視着她。風拂起他額前柔軟的碎發，吹動了她畫架上的畫紙，也吹過誰的心尖？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長。

葉知渝的心髒微微一顫。随即湧上的，是悄然綻放的喜悅。

她放下畫筆和調色盤，站起身，有些無措拍了拍手上，雖然那上面并不存在草屑。

蘇雲卿唇角微揚，眼中是星星點點的笑意。

“你怎麽在這裏？”她問，聲音不大，順着風飄過去，帶着一種久別重逢的熟稔，仿佛他只是出門買了趟東西回來。

蘇雲卿不答，只是邁開步子，不疾不徐地朝她走來。

“可能是，”他在她面前幾步遠停下，目光落在她沾着些許綠色顏料的指尖，又緩緩上移，望進她清澈含笑的眼裏，聲音低沉而清晰，“這裏一切太美好，不管是日月的大小……還是地球的傾角。”

葉知渝知道後面一句——

你不看我說，愛情最美好。

于是她的笑意加深了，眼眸彎成了月牙。

她側過頭，看了看自己那幅尚未完成的畫，又轉回來看他，眨了眨眼，俏皮道：

“也可能，是知道我這幅畫裏面……缺了一個男主角？”

蘇雲卿的心，因她這句話而柔軟得一塌糊塗。

他走上前，站到她身側，與她并肩看向那幅色彩斑斓的畫布。

畫中的一切與這暮春的景別無二致，甚至更加盎然，但在那片絢爛的中心，确然留着一塊空白，仿佛真的是在等待着一個最重要的點睛之筆。

“是什麽畫？”他輕聲問，目光從畫布移到她被陽光鍍上柔和金邊的側臉上。

葉知渝沒有立刻回答。她重新拿起畫筆，輕輕勾勒出他們兩人的輪廓。

一陣風吹過。吹動了兩人彼此糾纏的發絲，畫面中心的兩人，執手而立。

畫畢，她轉過身，正對着他，目光盈盈，眼底仿佛盛滿了整個春天。

“這幅畫，”她的聲音像山澗溪流，清越而溫柔，一字一句，清晰地流淌進他的耳中，“叫作——

不思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