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 少年的決心

20 少年的決心

◎三次程序啓動完之後，我也會不複存在◎

這一次的畫面随着簌簌落下的雪花消失不見, 葉知渝難得沒有沉入睡眠。趁着意識還算清明，她趕緊呼喚系統：“思渝！”

系統應聲而出，用着始終不變的開場白：“小渝。”

“思渝, 我大概什麽時候才能離開這裏？”葉知渝的語氣帶着幾分急切。

系統确是不緊不慢：“小渝，你在這裏的時間流逝在現實生活中只是一瞬間。所以你不用擔心, ”它的聲音帶着循循善誘的意味, “你這麽迫切地想要出去, 是因為要去見蘇雲卿嗎？”

直白的話語讓葉知渝愣了愣神。

是啊，她為什麽如此迫切呢？心裏有個在叫嚣着卻被她用力壓着的聲音, 又是什麽呢？

系統自顧自地說了起來：“小渝，如果現在終止回放記憶，這裏的一切都會消失。”

“消失……”葉知渝喃喃重複。

“是的, 三次程序啓動完之後，我也會不複存在。”系統的聲音冰冷而客觀, “這是阿塵設定的程序。”

見葉知渝沉默不語, 系統繼續補充道：“等到記憶全部播放完畢，你就能離開了。記憶切換的眩暈感是為了讓你的神識暫作休息, 後續如果你想中途退出, 可以在入睡前呼喚我。”

葉知渝點了點頭，臉上掠過一絲掙紮。片刻後，她輕聲說：“我選擇繼續留在這裏。”

系統的聲音漸漸消散, 而她已經陷入了沉睡之中。

一縷帶着暖意的陽光傾瀉而入，葉知渝即便在這虛幻的回憶中也能感受到那份溫暖，更罔論此刻正沐浴在陽光下的兩個人了。

這個記憶畫面應該是一模考試之後, 葉知渝的數學成績創下歷史新低, 蘇雲卿幫忙補課的時候。

圖書館裏的兩個小腦袋擠在一起, 只不過, 一個愁眉苦臉，對着習題冊如臨大敵；另一個面上沒什麽表情，眼底卻漾着細碎的光。

少年葉知渝哀嚎一聲：“蘇大人，饒了小的吧！”

蘇雲卿拿筆輕敲她的頭，面無表情，眼裏卻閃着星星點點的笑意：“快做吧，就算你喊破喉嚨都不會有人來救你的。”

話題不知怎地轉到了理想的大學。看着少年葉知渝信誓旦旦地說要考s大的時候，蘇雲卿的心裏是動搖的，他的腦海裏浮現出陳阿姨嚴肅的臉龐，也浮現出父親忙碌的背影，最後是眼前少女明媚的笑顏，他低下頭，掩藏起眼裏瞬息萬變的情緒，聲音缥缈：“我也想上s大。”

“好啊，那我們一起考！”少女的眼睛亮晶晶的，盛滿了毫無雜質的憧憬。

蘇雲卿的心髒突然開始劇烈跳動，有個細微的聲音從他腦海中響起：“她說要跟我一起考s大，會不會……”他擡頭看了一眼對面女孩不摻任何雜質的眼神，微微嘆了口氣，“也罷，來日方長。”

至少有了這個目标和希望之後，蘇雲卿肯對她敞開心扉了。

聽着他平檔得像敘述旁人的事情一樣對她講述自己的事情，她還是能感受到那個下午一樣的持續的心疼。

談完心那天晚上回到家裏，蘇雲卿看着門口擺放整齊的男士皮鞋，激動了一瞬——“父親回來了！”

屋內傳來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聲音，他的激動瞬間凝固。他沉默地換上家居鞋，走到客廳。

父親只是朝他輕點了一些頭，便被身旁可愛的小女兒吸引了注意力。

若是往常，他一定沉默地走回自己的房間，像關上自己的心門一樣緊閉自己的房門。

不過現在，他沉默地站在原地，靜靜望着沙發上溫馨的一家三口。

陳阿姨有些詫異的望了他一眼，立刻換上一副慈母的模樣：“小卿回來啦？那快去房間裏做作業吧，飯好了阿姨叫你，現在高三了可是争分奪秒的呢！”

蘇雲卿沒有理她，目光直直望向他父親：“我有些話想跟父親說。”

葉知渝知道，此時的他，對父親還是抱有一絲希望的。

蘇父收起臉上的笑容，望着這個日漸成熟的兒子，端的一派嚴父的模樣，與剛才面對女兒的慈父做派判若兩人：“有什麽話就在這邊說吧，你阿姨和你妹妹又不是外人。”

“也沒什麽事情，”蘇雲卿淡淡道，“我想讀s大的心理學專業，今年高考志願我會填這個。”

蘇父眯起眼睛，就連葉知渝這個外人都感受到了一絲威壓，但蘇雲卿只是簡單的陳述完事情，就擡腳往房間走去。

“站住！”蘇父一聲怒喝，“你學什麽心理學？你有什麽心理問題？我們家對你不好嗎？還是你阿姨對你不好？！”

蘇雲卿停住了腳步，面上的表情依舊沒有什麽變化，只不過那雙修長的手已經緊握成拳，昭示着他內心的不平靜。

陳阿姨适時地開口，語氣略帶凄楚：“從小這孩子就跟我不親，也不肯叫我‘媽媽’，可能也不是親生的吧，但是我确實是把這孩子當做我自己的親生孩子的。不然，我也不會對他抱有望子成龍的心态，我大可以嚴厲的要求清清啊……還不是希望他将來有出息，能幫你分擔公司的事。”說着，她擡手拭了拭并不存在的淚痕。

“早知道就應該把你那些亂七八糟的書都給丢完！”蘇父聞言，果然更怒了。

“這些年我為了抓小卿的成績，連清清都忽略了，不然小卿怎麽次次名列前茅。不過我看小卿這架勢，是覺得我束縛住了他了……人都說後媽難當，我起先還不信……”

“哥哥還早戀！”蘇南清從沙發上跑下來，往蘇雲卿的房間跑去。

蘇雲卿平靜的面具撕碎，慌亂的跑向房間。奈何蘇南清動作靈敏，手上拿着那封未送出的信，跑到蘇父身邊耀武揚威。

“還給我。”蘇雲卿面色陰沉，直直望向蘇南清。

“你對你妹妹兇什麽兇！”蘇父粗略地看完了信，怒火中燒，“小小年紀不學好，學人家早戀！”

清脆的撕裂聲響起，那封小心翼翼書寫、承載着懵懂悸動、還未來得及送出的信，在蘇父手中化為片片碎蝶，紛揚落下。

葉知渝早已看的怒火中燒，她想緊緊抱住這個顫抖的身體，也想沖上去給這三個人一人一拳，只不過她是一個沒有實體的游魂，只能在這邊乾着急。第一次，她如此迫切的想要站在他前面，替他擋住所有的血雨腥風。

蘇雲卿閉上眼睛，腦袋裏閃過那些心理書的文字，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就像他之前無數次自我調節一樣。最後，他的腦海裏浮現出葉知渝的臉龐——梳着馬尾辮的女孩，望着她在眼光下熠熠生輝的眉眼，輕聲道：“好，我們一起考s大。”

葉知渝的心髒開始抽疼，無形的淚珠滴落，最後滴入虛空。

蘇雲卿緩緩掀開眼簾，眸中驚濤駭浪已然平息，只剩一片深不見底的寂靜。陳阿姨眼中閃過一絲恨意，她幾乎懷疑這個繼子是不是沒有正常人的感情，每次她精心挑起的争端，總被他這樣輕描淡寫地帶過。她以為這次也會一樣。

但她錯了。

“父親，”蘇雲卿直視蘇父的眼睛，淡淡道，“我不是在詢問你的意見，我是在通知你。”随着這句話落下，最後一絲對父愛的幻想也消失殆盡。

“逆子！這是你跟我說話的态度？！”蘇父大跳起來，怒聲道。

“小卿，你這話也太過分了，你不尊重我就算了，你難道不尊重你的親生父親嗎？你這個樣子……”陳阿姨也在一旁幫腔作勢。

“陳阿姨，”蘇雲卿打斷她，挑了挑眉，“你可以先閉嘴嗎？”

“你！”陳阿姨一時語塞。

不知道是不是因蘇雲卿在今天下午對少年葉知渝坦白的原因，他心裏十分平靜，甚至還有些隐隐的興奮。他冷笑一聲，打算攤牌：“陳阿姨，你從小到大都打着為我好的旗號精神控制我。我考的好了你沒有笑臉，考的不好就一臉憤恨然後跟我父親打小報告。母慈子才孝，你這樣的，不配讓我叫你一聲‘媽媽’。”

陳阿姨臉色鐵青，倒是蘇南清先叫起來：“你不許這麽說我媽媽！”

“別急，到你了，”蘇雲卿轉向蘇南清，“你從小被你媽灌輸我是壞人的思想，嬌生慣養長大，我倒是想看看，這種排外思想能讓你長成什麽人見人愛的孩子。如果沒記錯的話，上周你跟你最好的朋友鬧掰了吧？偷偷藏在書房裏哭別以為我沒聽見。你出生的時候，我非常高興，我想我會好好疼愛你，可惜，你也不配。”

“你是覺得你大了我不敢打你了是吧！”自己最心疼的女兒被責罵了，蘇父怒不可遏。

蘇雲卿的表情不似剛才那般波瀾不驚，他的眼裏盛滿了悲傷，是面對自己的父親的悲傷。陳阿姨和蘇南清的惡意，他坦然接受，所以無所畏懼。可是面對自己的父親，面對這個本該是時間上最疼愛他的人，他只有無盡的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