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 看風景的人在橋上看你

24 看風景的人在橋上看你

沈逸塵瞧着蘇雲卿對着一面牆壁傻笑, 那笑容滿臉的寵溺，和他往常的氣質一點都不相符，于是他好奇地問道：“看什麽呢？笑得這麽開心？”

蘇雲卿斂了笑容, 擺了擺手，沒再多, 怕被他發現了什麽。

“對了, ”沈逸塵故作不經意地問道, “今天來恭喜你的女孩子是不是你女朋友啊？”

蘇雲卿一愣，不自覺地将目光投向了遠處對着燒烤還在流口水的葉知渝, 她聞言側目，目光和蘇雲卿相對，又不自在地移開了目光。

“不是。”蘇雲卿答得言簡意赅。

乾脆的回答後, 是短暫的沉默。

“我該怎麽開口？”一個聲音突然響起，瞬間屏蔽了這後街所有的雜亂人聲。

那聲音停頓了一下, 滿是掙紮, 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算了。”

葉知渝和蘇雲卿迅速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詫, 看來他們都聽到了, 這是……沈逸塵的心聲？

“……原來回憶中的雲卿的所思所想也不複存在，代碼設定便轉移到了創建人身上……”

兩人不禁疑惑，開口？開什麽口？又是什麽, 讓他覺得難以開口呢？又為什麽……算了呢？

這個疑問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蕩開層層漣漪。然而眼前的沈逸塵已經恢複了常态，正和旁邊的隊友笑鬧着搶最後一串烤蝦, 仿佛剛才那沉重的心聲只是一場幻覺。

聚餐一直持續到深夜, 啤酒空了好幾箱, 故事講了好幾輪, 一群人才意猶未盡地散去，三三兩兩地往回走。

月光清澈如水，灑在靜谧的校園小徑上，照亮了回去的路。蘇雲卿和沈逸塵并排走着，兩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快到宿舍區時，一個身影火急火燎地從旁邊沖了過來，差點撞上沈逸塵。

“阿塵！你總算回來了！救命啊我需要你幫忙！”來人是同寝室的陳志安，他舉着手機，屏幕的光映着他焦急的臉，“我網上聊了個同校的妹子，約了明天見面！但我這……我慫啊！你幫我去見一面行不行？看看人靠不靠譜！”

沈逸塵被這突如其來的請求弄得一愣，随即失笑：“陳志安，這我怎麽幫？見面相親還得代打啊？”

“不是相親！就是……就是網友面基！我害怕‘見光死’，或者遇到照騙……”陳志安雙手合十，做哀求狀，“兄弟，就幫這一次！你長得帥，氣質好，先去幫我打個前站，試試她性格怎麽樣……求你了！”

蘇雲卿站在一旁，看着沈逸塵被室友纏住，年輕的臉龐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生動。

記憶回到了那年，他站在觀衆席上，目睹了一對俊男靓女美好的重逢，那夜的月光似乎比今日的更加皎潔，照在他身上，像是搞錯了主角的聚光燈，帶着一種滑稽的荒唐。

沈逸塵被陳志安磨得沒辦法，最終苦笑着嘆了口氣：“行吧行吧，就這一次啊。時間地點發我。”

“太好了！阿塵你是我親兄弟！”陳志安歡呼一聲，連忙操作手機。

葉知渝飄在不遠處，聽着這段對話，透明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連自己都沒有發現，她的目光，早已不自覺地移到了蘇雲卿身上，月光籠罩在他身上，像是舞臺劇中的主角，前所未有的耀眼奪目。

月光還是那月光，依舊溫柔地籠罩着青春的校園，如昨日，如今日。變化的，是橋上看風景的人眼中的光芒而已。而命運織網的絲線已然紛亂，它就那樣繞啊繞，繞到了第二天早上。

蘇雲卿照例早上七點醒來。

他的生物鐘精準的可怕，即便昨夜胡吃海喝到深夜，胃裏還殘留着些許燒烤的油膩和啤酒的微脹，身體的記憶依然将他準時喚醒，他閉目養神了一瞬，等待那陣輕微的不适過去，才緩緩睜開眼。

然後，他就對上了一張近在咫尺、寫滿幽怨的臉。

葉知渝不知何時飄到了他床鋪上方，半透明的身體懸浮着，雙手抱臂，那張瑩白的臉上，怨氣幾乎要凝成實質，簡直可以召喚十個邪劍仙。

蘇雲卿先是一愣，下意識地瞥了一眼對面還在打鼾的室友，随即壓低聲音，用氣音問道：“小渝，怎麽了？”

仗着別人聽不見她的聲音，葉知渝扯着嗓子，怒氣沖天地控訴道：“本來你沒來的時候，我一個記憶片段結束後好歹能睡一覺！現在你來了，雖然說是能随時睡覺了，可我只能待在你身邊啊！你這些室友的打呼聲，一個比一個響亮，簡直能響徹雲霄、召喚遠古怪獸了！我根本睡不着！蘇雲卿，你簡直不是人！不是人！你是怎麽能在這種交響樂裏睡得這麽香的？我不服！！！”

她一口氣說完，胸口劇烈起伏，盡管作為游魂并無呼吸的需要，但這生動的姿态完美诠釋了何謂“氣到靈魂出竅”。

“噗呲，”蘇雲卿終于忍不住了，輕笑出聲，可在葉知渝惡狠狠的眼光中，也只能憋着笑。

好一會兒，他才勉強平複，認真道歉，眼中卻仍殘留着清淺的笑意：“對不起，小渝。我……我習慣了。”

“吃也吃不了，睡也睡不好！”葉知渝還在嘀嘀咕咕，“你們那關鍵談話究竟什麽時候才會來啊？這日子沒法過了！”

毫無顧忌甚至帶着點嬌蠻的牢騷，倒是沖淡了昨日以來彌漫在兩人之間那份若即若離的微妙與尴尬。

蘇雲卿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輕聲道：“在我的記憶裏，我們一共有兩次比較正式的談話，一次，是大二期末的一個晚上，還有一次，是大四那年的冬雨過後，”他頓了頓，凝視着她瑩亮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補充，“我不知道，阿塵究竟将這次記憶回溯的終點設置在了哪一次。”

葉知渝聞言一愣，追問道：“你們……都談了什麽？”

蘇雲卿的回答簡單而直接，目光卻仿佛穿越了眼前的虛空，落到了久遠的過去：“你。”

僅僅一個字，卻重若千鈞。

葉知渝瞬間沉默了，那些翻騰的怨氣像是被戳破的氣球，悄然散去，只餘下心口一陣莫名的窒悶。

大四……那還需要等多久？昨夜時間并沒有像之前那樣跳躍式流逝，難道因為雲卿的介入，連記憶播放的節奏也改變了嗎？

不對，如果這真的是由記憶構築的世界，即便是創建者阿塵自己，也不可能記得每一天發生的所有瑣事。那些被提取出來的片段，必然有其特殊意義。

那究竟是什麽，在決定這些片段的出現與間隔？

這個疑問盤旋在兩人心頭，直到蘇雲卿前往食堂吃早飯的時候，他們依然沒有想明白。

清晨的校園空氣清新，帶着初秋特有的微涼。蘇雲卿獨自走在通往食堂的路上，葉知渝不遠不近地飄在他身側。

時值九月，合歡花片片飄落，散落在了跑道邊上的水泥地上，像鋪了一層柔軟的地毯。

或許是被這略帶傷感的落花觸動了心緒，她輕聲道：“要不是阿塵已經不在了……他設計這樣一個系統，讓我們經歷這些起起伏伏的片段，心情跟涮毛肚似的七上八下，我真想打他。”

她的聲音很輕，帶着玩笑的口吻，卻又透着一絲真實的悵惘。

蘇雲卿腳步微頓，沉默了片刻。晨曦穿過稀疏的枝葉，在他側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突然開口：“或許，決定片段間隔和出現的，是……心情變化呢？”

他轉過頭，看向葉知渝：“或者說，是阿塵對你的……好感變化？”

葉知渝猛地擡頭，只見蘇雲卿站在晨曦之中，臉上的表情在逆光下看不太清楚，柔和的陽光落在他身上，仿佛為他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

好感……變化？

葉知渝的思緒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一圈圈蕩開波紋。她突然想起大學時期，和江心悅一起沉迷過的那些橙光戀愛小游戲。在女主角人生的每個關鍵節點，替她做出不同的選擇，就會收獲不同男主角或升或降的好感度。特別是到了故事後期，一次重大的選擇往往直接開啓專屬路線，而其他曾有過交集的角色，便會徹底淡出視線，成為背景裏模糊的影子。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昨天的第一次見面，算是沈逸塵對她的初始好感獲取點嗎？

“其實，我們可以驗證一下。”蘇雲卿的聲音将她從紛亂的思緒中拉回。

“什麽時候驗證？”

蘇雲卿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眯起了眼，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他聲音低沉下去：“現在，因為……我真的有點困了。”

話音落下，還不等葉知渝反應，眼前的場景迅速消散，變成了初始的虛無，而蘇雲卿雙眼閉合，竟真的沉沉睡去。

葉知渝目瞪口呆。

平常她不是作為主觀衆，在蘇雲卿的記憶觸發點之間被動沉睡嗎？現在怎麽角色調換，蘇雲卿反而代替了她的位置，而她成了被迫清醒的附帶品了？

這……這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