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089章 垃圾島58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089章 垃圾島58
新年第二天, 晚上6:20,項景開車從家裏前往醫院。
手術預約在晚上,新年之後, 要處理的事情太多, 他白天沒有辦法抽出時間去B區。即便有時間, 白天也不是一個最優選項。
白天的人太多了,人多,意味着風險也會增多。但晚上也并不是全無風險,夜裏的B區非常不安寧, 到處都是吵吵嚷嚷的酒鬼,車子開過去, 只是一條商業街,就不下兩夥人在打架。
打的什麽也不知道,你推過來,我推過去, 人越來越多,呼朋喚友, 氣勢洶洶地要決一死戰。
項景停下車。
倒車。
繞過這條街開走。
他是這個城市人人噤若寒蟬的存在, 但龍游淺灘,容易遭蝦戲。蝦不長眼,不自量力,遇見什麽都敢往上面湊熱鬧。他不想在這種地方現身。
說不清楚。
晚7:00,繞了大概三五條環形路之後,項景終于抵達了城景醫院。
車停在地庫裏面,還沒有熄火, 他也還沒有下車。
項景掏出終端發了一條消息。
——“我到了。”
醫院的電梯內裝有監控,一般情況下, 等他抵達之後,雷領先會直接關掉監控器,到地庫來接他。
“滴。”
終端很快傳回了消息。
發件人是一串數字和字母的編碼——他從來沒有存過雷領先的名字進手機通訊錄,內容很簡單,只有一行。
——“抽不開身,您直接到手術室吧,我馬上就過來。”
項景将信息彈窗關掉,終端放進上衣口袋。
車子熄火,他解開安全帶。
“啪”地一聲之後,他頓住了,緊接着,他從上衣口袋重新拿出終端,翻開收件箱,點進剛才閱讀過的那一條信息。
——“抽不開身,您直接到手術室吧,我馬上就過來。”
雷領先從來沒有抽不開身過,他很少有排滿的手術安排,更甚至于,他非常的清閑,這家醫院的醫生裏面就屬他最清閑,無論什麽時候找,随叫随到。
這不太像他。
雷領先從來沒有在他面前提過自己忙。即使真的忙,遇見他,也不應該忙。他是一個識時務的人。他怕他怕得要死。
項景看着屏幕上的信息陷入了沉思。
片刻後,他伸出手指,滑動到聯系人的那一欄。快捷撥打鍵。
“嘟——嘟——嘟——嘟——”
沒有人接聽。
他又打了一次。
“嘟——嘟——嘟——嘟——”
沒有人接聽,但這一次傳回來一條短信。
——“實在抽不開身,您先上來吧,等我做完這一臺手術立刻來找您。”
項景回複過去一條短信——“三分鐘之內還不下樓,你就死定了。”
這條短信如果是朋友之間發,會充滿玩笑的意味,但他們倆不是朋友,他也從來不是一個會開玩笑的人,至少雷領先不是腦子被驢踢了,就完全能夠意識到這一條短信的分量。
他的性命真的有可能維系在這三分鐘的時間之內。
但那一串數字和字母構成的發件人不知死活地徹底銷聲匿跡了。
整整五分鐘,沒有任何回信。
項景重新系上安全帶,腳踩上油門,車子很快從地庫沖了出去,從小道彙入大道,撒開腳丫子在暮色之中瘋狂奔馳。
這是一個陷阱。
在外面的世界,有一些足夠厲害的且不怕死的黑客可以綁架終端——如果被政府抓到,他們會被判非法竊取信息罪,但這裏已經是一座監獄,犯罪在這裏才是日常,他們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只要不怕死,什麽都可以做。
不怕死。
雷領先沒有辦法露面,他的終端到了另一個人手裏,那個人通過雷領先的終端跟他聯系,他在催他上樓?為什麽要讓自己去手術室裏等待?
他跟雷領先的聯系一貫很小心,雷領先不可能主動告訴任何人他的秘密——除非他不想活了,是哪裏出了問題呢……
污染事件嗎?不,不太可能。他走得很及時,應急管理中心的人沒有看到他。
項景在腦海中回憶起自己跟雷領先聯系的所有細節,幾乎所有地方都沒有問題,但仔細一想,又所有地方都可以出現纰漏——人就是最大的纰漏。這個島上的人太多了,島府的人,罪犯,只要行動,就不可能完全的悄無聲息。
不過現在,也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
雷領先被劫持了,他有可能告訴了那個人自己的秘密——一個滿腦子都是錢的人不值得信賴,但他不會為了錢出賣他,雷領先知道他的手段,他如果背叛了他,他絕對不會放過他。
劫持他的人也許表達了更高更緊迫的死亡威脅。
否則無法解釋現在的發生的一切。
那個人着急催促他去手術室……他是為了抓他的現行。
他想要親眼看到他的秘密。或者,錄下來他的秘密。
守株待兔。
房間裏面很可能有電子眼。
是誰呢?
島府的人?海恩科技的人?這個島上的罪犯?
最大可能是海恩科技,他的存在影響了他們的利益,他們想要他下臺,他們一直在找他的把柄,現在他們找到了。
如果那個秘密公之于衆,他的人生就徹底毀掉了。
“刺啦”——
黑夜中奔馳的轎車猝不及防往左邊扭了一下,擦着在道路左側盡忠職守的白漆紅綠燈柱而過,留下了灰白色的幾條長短不均的劃痕後,“嘭”地一聲撞在了綠化帶上。
撞得不是很嚴重,因為在轎車不知道因為什麽原因“失控”的時候,車子就已經開始減速,剎車踩得及時,車頭只是被撞凹進去了一點,車子聳了一下,跟個煮沸之後在鍋裏跳動的水泡一樣,很快平息下去。
這裏已經是A區,現在是紅燈,所有在這輛轎車之後的車子都安靜地等待着半空中宛如長臂橫支出來的紅綠燈柱端頭的顯示器上的數字一秒一秒下調,在他們之中,有一些好事的車主伸出了腦袋,幸災樂禍地對這輛轎車吹起了口哨。
“兄弟,你完蛋了!”
車主似乎沒有聽到,因為他并沒有從車裏面探出頭來回應什麽,車子就這樣停着,暫時不動了。
天空中的懸浮執法車将探照大燈對準了他,夜色降臨,被淡黃色的燈光照亮的這一輛歪在綠化帶的車成了唯一矚目的明星,車主大概意識到了自己在走紅毯,挨着時間等壓軸位置,遲遲不肯出來。
A區不允許開槍,不允許違反交通秩序。
這是A區的兩條紅線,違反交通秩序的人一旦被執法警抓到,甚至可能被直接擊斃。後者聽上去似乎有點小題大做,但大家都不是因為遵紀守法而來到的這裏,他們無視一切社會規章,追車,撞車,賽車,酒駕,要不是有紅綠燈,有執法警,這座城市的交通将被他們搞得一塌糊塗。
島府的人不喜歡有人危害公共秩序。
“車牌號D24221,車主立刻下車!”
“車牌號D24221,車主立刻下車!”
看戲的人越來越多了,他們将頭伸出車窗,看着執法警的懸浮車往那輛車的方向迅速挪動,最終下降到距離地面大概2米的位置,懸浮車的側腹打開,兩個持槍的執法警一左一右攀在懸浮車車門的位置。
喇叭還在車頭的位置大張旗鼓地吶喊——
“車牌號D24221,車主立刻下車!”
口哨聲接着響起。
這座城市的人沒有一點同理心,他們歡呼別人的死亡。
人們迫不及待地看見他被一槍爆頭了。
那一輛歪在綠化帶的黑色轎車車主,終于在包裹的車流和叫嚣的喇叭聲中打開了駕駛室的車門。
先出來的是一條腿,一雙锃亮的皮鞋,褲腿剛好在腳踝的位置,等他站起來,就落在了腳面之上——看起來非常的體面。
不過A區嘛,體面人總是很多。
他身材健碩,身姿挺拔,像一棵樹一樣仰起頭看準懸浮車車頭的位置。
準确的說,是電子眼的位置。
執法車通過電子眼從地面傳輸回來的圖像鎖定犯罪分子,現在犯罪分子靠在車子旁邊,好像故意讓人看清楚他的臉一樣,靜靜就這麽站着,保持這個姿勢,至少十秒之久。
紅綠燈早在執法警開車門的時候停止了調整——在确定需要逮捕違反交規的不法分子時,執法警會讓紅綠燈處于禁止通行狀态,以免混亂的車流乾擾視線,也防止被鎖定的違規車輛混入同時啓動的轎車之中逃離,那會增加他們的追捕難度。
在後面被塞住的車越來越多,沒有人輕舉妄動,大家都各懷心思地等待着這一場行刑。
方見霖擦了擦自己眼睛,又擦了擦操作臺前的顯示器屏幕。
眼睛沒有問題,顯示器也沒有問題,底下站着的那個男人是監獄長。
在門口扛着搶的一名隊員遲遲沒有等到命令,回過頭沖裏頭喊——
“方隊長,要擊斃嗎?”
“擊你個大頭鬼的斃!”方見霖大吼。
***
闖禍的轎車主人不僅沒有被執法警打成篩子,那一輛撞壞的車甚至還在他們的護送之下明晃晃地往主乾道離開了。
方見霖戰戰兢兢地在懸浮車裏跟項景通着電話——
“手下的人實在是不懂事,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訓他們……”
“但是這個事兒吧,我們也不是主觀故意……”
“确實,您這輛車也沒有登記,系統它查不到啊……”
電話挂斷,方見霖松了一口氣,身子往後面一靠,兩個剛才持槍的隊員跑上來問情況如何。
方見霖:“沒事兒,監獄長他老人家心情好,這事就這麽揭過了,還有,監獄長交代,今天的事別往外傳。”
兩個隊員如蒙大赦,滿口答應。
方見霖順手将終端收入右側的褲袋。
三秒鐘之後,他又将終端拿了出來,對着剛才打過的那一通電話記錄皺眉。
項景竟然還有一輛沒在島府登記的車……
島府的工作人員都有自己的專用車牌,雖然大部分時間他們都在島府自建的生活區域內活動,但有時,他們也會需要出行,普通車牌是藍底白號,島府的車牌是黑色的,號碼也比普通車牌短。垃圾島上的犯罪分子懂得避讓這種車牌,他們不會找挂這種車牌的車主搶劫或出言不遜,因為他們從來只欺負弱小,不會蠢到給自己找大麻煩。
惹了島府的人,他們會被追殺到天涯海角。
這是島府工作人員的保命符,執法隊的人也根據車牌區分敵我,這座城市到處都是危險,挂普通車牌,對島府的人來說沒有任何好處。
項景為什麽要開一輛普通車牌的車?
深入敵營刺探情報?
方見霖想了想,沒想明白。
還把自己給逗笑了。
大人物,可能就是這麽特立獨行吧。
***
項景回了辦公樓。
他坐在辦公室裏面,拿起內線電話,有好幾次,想要打電話給網絡中心的人追蹤移動路經。
但他還沒有傻到那種地步。
他窩在座椅裏面,用盡全部力氣閉眼,又睜開,雷領先的號碼沒有再發來任何消息,好像那個人知道他不會再來了,好像他徹底放棄對他的誘捕了。
但這反而不正常。即使他們沒抓到現行,現在掌握的東西,也已經足夠跟他開條件了。
建醫院,抓逃走的實驗體,甚至打着他的旗號為所欲為。
他等了一個晚上,終端都沒有再響起。
第二天也是一樣。
第三天,依然沉寂。
那個人好像就這樣徹底消失了。
但被人暗處窺伺的陰影依然纏繞在他的心頭,他懷疑了所有可以懷疑的人選,将自己變得疑神疑鬼,陡然間,他發現——
也許那根本就不是一個陷阱。
如果是,那陷阱就是讓他驅車離開。
那個人既然已經劫持了雷領先,完全可以讓雷領先跟他通話,或者指示雷領先把他帶進手術室,一切悄無聲息,手術室裏的電子眼會替他搜集所有的證據。
但是他沒有那樣做。
證據本身就是多餘的。
因為太好查驗。
那個人故意說着不對版的話,讓他警覺,讓他離開,只是為了告訴他,他已經知道了他的秘密,現在他心驚膽戰地過了好多天,恐懼沒有減淡,反而日漸加深。因為他有了充足的時間,設想這件事可能給自己帶來的所有負面的後果,以及自己為了挽救這件事,能夠開出的最大籌碼。
在發現被人冒犯和窺伺時,憤怒會達到頂峰,複仇的快感甚至可以使人做出損害個人利益的選擇。
理性會随着時間的推移重新占領高地。
項景緊緊握住終端。
如果那個人是這樣想的話,那麽他一定還會找上門來。
更可笑的是,他真的已經計算了自己能夠給出的最大籌碼。
第五天的時候,“雷領先”終于發來了消息。
很簡短的一條消息。
——“你好,我們想越獄,可以幫一下忙嗎?”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