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019章 改造營(21,22,23)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019章 改造營(21,22,23)
章馳的手在聲音響起的一瞬間已經放下了。
她站在原地想了三秒, 轉過頭。
監獄長下巴微擡,目光從櫃子挪到了她的臉上。
“你在做什麽?”他問。
章馳第一次面對面的見到他,她發現他非常高, 至少有一米八五, 身材很壯闊, 眼珠子是深褐色的,面無表情,手上依然戴着一雙白手套——他幾乎從來沒摘下過,比起在食堂的時候站在二樓的角度, 他看起來更加的危險了。
章馳:“做清潔。”
監獄長走了過來:“清潔?”
語調有一些嘲諷。他目光掃過章馳口袋裏“清潔手冊”的一角:“清潔手冊上有寫,你需要打開我辦公室的櫃子嗎?”
章馳:“……我沒有打開櫃子。”
監獄長:“你想要打開櫃子。”
章馳:“……”
“做清潔。”章馳舉了舉手裏的毛巾, “我想擦櫃子的把手。”
他人往裏走,章馳閃到一邊給他讓路。
走到辦公桌前,他一腳踢開真皮座椅,人站在櫃子前, 伸出手握住櫃子的把手,作勢要拉開。就在這時, 他擡起頭:“想知道這裏面放的什麽嗎?”
好像是一個問題, 但他并沒有等待章馳的回答。
他拉開抽屜,毫不避諱地将手伸進抽屜,手指一握,掏出了一把槍。
一把手槍,烏黑,光滑。
“咔嚓”,保險栓被拉開了。
他舉起槍, 黑黝黝的槍口對準章馳的眉心。
“你很走運。”他這樣說。
章馳感覺自己心跳快到了極致。
“我不喜歡把辦公室弄得到處都是血。”
說完,他放下了槍, 保險拉上。槍被他随意往抽屜裏面一丢,他從兜裏掏出來一把鑰匙,抽屜拉上,上鎖。
只是短短的幾秒,好像一個世紀那樣漫長。
他走出辦公室,跟章馳擦肩而過的時候,掃了一眼她胸前的标牌。
“082,扣50分。”
人走了。
章馳在原地站了大概有3分鐘。等到腳步聲已經完全消失,她走出了辦公室,穿過過道,來到電梯前。
電梯上面顯示的樓層是“1”。
人已經下去了。
章馳感覺全身的血液在這一刻都開始複蘇。
這是她完全沒有料到的突發狀況。
現在是半夜,所有獄警都不再辦公了,一個連白天都很少來監獄的人,為什麽會在大晚上出現在這裏?
章馳想起他從兜裏掏出來的鑰匙。
大半夜來辦公室,一定是有什麽事要做。
但是他什麽都沒做。
除了……鎖了櫃子。
他是來鎖櫃子的。
櫃子裏面放着槍,他發現自己可能沒有鎖好櫃子,這裏有做清潔的犯人,他唯恐出現問題,大半夜地跑了過來。
可是,這麽大晚上,他是怎麽過來的呢?
他不住在監獄。
他應該有車。
他住的地方應該離這裏不遠。如果太遠的話,他可能不會親自出現——超過幾個小時的車程,他完全可能将獄警叫起來給他收槍。
他權衡之下,自己來了。
他會住在哪裏?
章馳忽然想到進來的時候336說的話——
“我們刷的卡跟他們刷的不一樣,以前,本來都是一樣的,後來有犯人,乾黑客的,把清潔卡複制了一張,等到大樓人走空了,偷偷溜進了辦公區的二樓——”
“那裏是機房。他想逃跑。開權限。”
即便逃了出去,這裏杳無人煙,他又怎麽出去呢?
要麽,他有交通工具,要麽……
這裏并不是所有人以為的那樣偏僻。
章馳回憶起來這裏的第一天。
下飛機之後轉了兩道車,其中還包括一段步行距離,他們被蒙着腦袋,擠在卡車後背,地面濕冷,卡車行駛過的一段非常不平整的地段——好像一條未經完全開發的路,他們什麽都看不見,本能的覺得,去的是一個格外遙遠、偏僻、環境惡劣的目的地。
等他們到達這裏,似乎一切也如他們所想。
冷灰調的監獄大樓,郊外的工作場地,去上班的路雜草叢生,圍起來幾十米高的高壓電網。他們能看見的地方都是野外。
但是這一切都是監獄大樓的右側。
整棟監獄就像一個盒子,透明的天花板能夠映出天空,盒子裏的人卻無法知道盒子外面的世界。
他們是從左邊的大門進來的。
左邊是什麽,沒有人能知道。
他們從左邊過來,經過了四五多小時車程,想象中,左邊也是荒無人煙。
這裏有很多攝像頭。放置在進出的大門和工作場所。
那個黑客,也許在二樓機房通過看到了盒子以外的世界。
他想要打開權限。
是因為看見了逃跑的希望。
也許在監獄的左邊,距離真正的垃圾島沒有那樣的遙遠。
給了他一種努努力,就可以從改造營離開的錯覺。
電梯就在這時又開始運行了。
章馳回過神。
電梯上了2樓,停了一會,接着顯示到了3樓。
電梯門緩緩打開。
章馳呼吸加速。
336推着推車從電梯裏走了出來。
章馳松了一口氣。
336說:“怎麽了?”
章馳:“什麽?”
336說:“你等在電梯門口。”
章馳:“接你。”
336:“……”
打掃完3樓的衛生,已經接近淩晨兩點了。兩個人收拾起所有工具,坐着電梯離開辦公樓。
下大廳外面的臺階的時候,336很為難地看了章馳一眼。
“要不……你給我,搭把手吧……我一個人,力氣不夠……”336艱難地說,“萬一把東西砸壞了,要扣分——”
話還沒有說完,章馳已經上前一步,将箱子和推車一塊擡了起來,好像提着一塊大泡沫板一樣,輕輕松松就下了臺階。
轉過頭,看見336還呆在原地。
“不走?”章馳皺了皺眉頭。
336:“……走。”
推車的鋼板非常厚,這一堆東西加起來起碼有150kg。
剛才上臺階的時候就算了,推車壓在臺階上,摩擦力阻止後滑,可是剛才,箱子和推車,完全離地了。
沒有任何機械外骨骼裝置。
完完全全的……實力。
她一拳頭下來,90%的可能可以把他砸成肉泥。
章馳轉過頭看着在後面狗狗祟祟不斷拉開距離的336,問:“你不困嗎?”
336不确定地說:“……有一點?”
章馳:“那你還不走快點?”
336:“……”
忽然之間,他好像踩了風火輪,立馬追平。
回到宿舍樓,先是去寄存清潔用具,就在1樓電梯口的旁邊,拐角的位置,上面标着雜物間三個字,進門的時候需要掃“清潔”的标牌。
綠燈。
門開了。
336推着推車往裏走,章馳邊進門邊打量——
這裏面空間不小,而且還有好幾輛手推車,但是跟他們手裏的這一個不一樣,其他的手推車非常的老舊,上面有很多陳年的血漬。
336看見章馳在看裏頭的推車,解釋道:“這些推車是白天用的。”
他将箱子從他們剛剛用過的推車上拿下來,把那輛推車推到了最角落,那裏有一個架子,架子上面有一塊很大的黑布,336把黑布扯了下來,剛好蓋在了推車上面。
他指了指已經被包裹好的推車:“這是辦公樓用的。每天晚上會被機器人回收,要檢查的,如果弄得很髒,會扣分。監獄長有潔癖。他不喜歡我們帶沾過血的推車去辦公樓。”
336指了指旁邊靠牆一排髒兮兮的手推車:“這些才是專門拉屍體的。”
他又指了指箱子裏的清潔用品:“這些到時候也要還回去,機器人每天要補充。”
放完東西,二人開始往外走。
336邊關門邊說:“輪到清潔的時候,上班時間雖然長,但其實比上工要輕松很多。也不是一直都有垃圾的,一般掃完一遍,可以隔一兩個小時再去看一下,有就接着掃,沒有就可以不用管了。”
章馳“嗯”了一聲。
336說:“明天你想做哪裏?你先選吧。剩下的是我的。”
章馳:“都有哪些?”
336扳起手指頭:“宿舍樓、礦洞、農田、編織工坊、食堂、圖書館——醫院不用做,他們都是自己做。”說完,他擡頭看了章馳一眼:“就這六個地方了。一般是分開做,這樣快一點,清潔手冊也是這樣建議的。”
章馳選了礦洞、編織工坊和圖書館。
336:“每個地點的道路都是單線的,清潔的範圍也包括道路中的垃圾,不過一般工作日的話,道路垃圾比較少。一般是星期天……他們喜歡在郊外抛屍。”
章馳說:“知道了。埋到花圃是吧?”
336點頭:“清潔手冊上面有。你不清楚的話,可以看看。或者,你丢到花圃,我來埋就行了。”
***
章馳睡到六點半,下樓點名。
她沒去食堂,回到宿舍準備補覺,走到樓梯口的時候,碰見了肌肉男。
他很熟稔地開始搭話:“昨晚去做清潔了?”
章馳淡淡掃了他一眼。
肌肉男開門見山:“113是你殺的?”聲音壓得很低,保證只有章馳一個人能聽見。
章馳:“跟你有什麽關系?”
110是一個相對“外強中乾”的人。這樣的人她見過很多。他們熱衷于打探——但這并不代表他們沒有實力,他們就是太在意自己的羽毛,所以瞻前顧後,時刻搜集信息,以免情形對自己造成任何不利。
非常八卦。
肌肉男:“113很厲害。”
章馳:“你跟他很熟?”
肌肉男:“我們是一批進來的。”
章馳:“很有感情?”
肌肉男:“生死之交。”頓了頓,“不是他死,就是我生。”
章馳:“……”
肌肉男:“我聽說接了你任務的是113。”他停了一下,說:“本來不該是他。他搶單了。這個蠢貨。”
不得不說,這種八卦的人,聊天技術都非常高超,三言兩語,就勾得章馳忍不住再跟他搭兩句話。
章馳:“還能搶單?”
肌肉男:“是啊。他覺得你的分好拿呗。他本來有四千多分了。”
紅章值1000分,殺了她,他就能立馬出獄。
肌肉男:“他是上一周的榜首。他賭輸了。”
章馳:“你怎麽知道他是第一?榜單是匿名的。”
肌肉男笑了笑:“本來不知道的。他死了,我就知道了。”
“而且。我跟他一起進來的。他之前殺過我們兩個紅章。我給他記着分呢。大差不差吧。”
說到這裏,他話鋒一轉——
“你知道接下來要殺你的是誰嗎?”
章馳:“誰?”
肌肉男:“沒了。”
章馳皺了皺眉。
肌肉男接着說:“888暫時撤單了。”
他說完,目光挪到章馳臉上,似乎就等着她問為什麽。
章馳話鋒一轉:“你好像消息很靈通。你跟猛虎的人很熟?這麽內部的信息你都知道。”
肌肉男:“猛虎的人很多。”
章馳:“?”
肌肉男:“人多口雜。”
章馳挑了挑眉:“你還有卧底呢?”
“不是卧底,”肌肉男聳了聳肩,“是朋友。”
“朋友?”
“朋友。”肌肉男伸出右手,掌心向內,标準的握手姿勢,“我們也可以做朋友。多個朋友多條路,我在這裏待得久,有什麽事,你可以問我。我叫韓戈。”
章馳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不鹹不淡地收回目光。
韓戈讨了個沒趣,只是笑笑,将手收了回來,揣在兜裏。
過了一會,他補充了一句:“不熟的時候,說話不好聽。多擔待。”
章馳轉回話頭:“所以猛虎的人為什麽撤單?”
韓戈:“你殺了他們兩個紅章,一個藍章——他們是這樣想的。113實力不弱,殺你的代價太高,猛虎不想再浪費時間了。至少現在。”
“他害怕他的人死多了。”韓戈扯了扯嘴角,“他在這裏可不止你一個敵人。”
猛虎不僅要對付她,還要對付大法官。他不想讓大法官漁翁得利。
倒是很有道理。
章馳又問道:“你不是說除非他們的人死光了,不然不會收手嗎?”
韓戈:“我也很意外。但其實888的話……他本來就是個見風使舵的人。他跟我們大法官不一樣。他們這一套都是學的我們。現在他們怕了。”
章馳:“學的你們?”
韓戈:“這是我們幫派的規矩。他有樣學樣。”
章馳:“哦,你們還是原創?”
韓戈笑了笑:“嗯,可惜這玩意沒法申請專利。”
他忽然又收起笑。
“我們跟他們不一樣。大法官發出的追殺令,從不撤銷。”
*改造營(22)*
睡到9點鐘,章馳起床、下樓,到了一樓拐角處的雜物間。
掃碼。綠燈。
門開了。
裏面比昨天少了一張推車,還少了一些清潔工具。
可能336已經出發了。
章馳挑了一把相對沒有那麽多污漬的推車,拿了一桶血立淨,垃圾袋,還有掃把、拖把,裝在一個塑料桶裏,塑料桶放在推車上,臨走的時候,她看見門口的位置挂得有一件雨衣。
雨衣旁邊還有一個挂鈎,但是是空着的。
也許本來還有一件,被336拿走了。
想了想,她把雨衣也扯了下來,塞進桶裏。
犯人們都去上工了,監獄大樓非常安靜,推車的“轱辘”聲一直響在章馳耳邊,她往右邊的門走,決定先去礦洞打掃——
圖書館看起來不會在這個時候有什麽“垃圾”。
整體來說,工作日都非常“安全”。殺了綠章或者藍章,得不償失,而紅章,數量太少,且危險系數太高,如果沒有一擊即中的把握,不會做這種惹火上身的事。
路面上有一些灰塵,風吹來吹去,無論怎麽掃都掃不乾淨,章馳坐到推車上,打開清潔手冊——
裏面只要求不能有血跡和屍體,沒有提到灰塵的事。
再往後翻——
“礦洞清潔:請務必将礦洞中的屍體搬離,并将地面血跡清理乾淨。泥沙、石子、雜草等,不在清潔範圍。”
風忽然變大了。
沙子開始有點迷眼。
天空不知道什麽時候布滿了灰雲,“滴答”“滴答”的雨滴,試探地先從頭頂少量落下。
風更大了。雨水忽然暴增。淅淅瀝瀝澆上頭發。
章馳将清潔手冊塞進口袋,雨衣披在外面,推着車趕緊往礦洞裏面開去。
礦洞上工的人很多,人聚在一起的地方,探照燈可以照清楚路,人少的地方,光線非常暗,幾乎是摸着石頭過河——走完了前面的路,你才知道走的是什麽路。
溫度很低,濕冷。
犯人們都在抱怨。下雨對礦洞作業非常不友好。
很吵。
章馳低着頭往裏走,走到深處的時候,耳邊已經聽不到議論聲了,但也已經完全看不見了。
她忽然又反應過來——
她沒有探照燈。
她不是上工的犯人。
也許她應該有。但是她沒有從雜物間拿走。
章馳沒再走了,她直接靠着這條岔道的牆坐下,寒意從牆面蔓延到整個後背,她能感覺到濕噠噠的東西黏住了她。
這裏的濕氣和水汽都太重了。
過了一會,她覺得有點不大對勁。
因為空氣中飄來一股鐵鏽味。
這裏的犯人不應該對這種氣味陌生。
她在原地呆了2秒,立馬起身,跑出洞,終于找到了一個人多的岔道,一群人正握着工具靠在牆壁聊天,頭上的探照燈好像一個天然的圓形大吊燈,照得半堂明亮。
她湊過去一點,差不多隔得有兩米那麽遠,側過身,微弱的燈光打在她的後背,她清楚地看見自己身側的雨衣下擺已經被血鋪紅。
血還沒有凝固,但是沒有溫度——這裏面的任何東西都沒有溫度。洞裏太冷了,再溫熱的血,流出來也會變得冰冷。
就在這時,空氣忽然變得安靜。
講話聲停了。所有人的目光對準了章馳,準确的說,是她沾滿鮮血的後背。
衆人:“……”
一般來講,大家在這裏都很天然地認為,一個沾了血的還沒有死的人,都是殺人真兇。
他們撞見了殺人現場。
章馳趕緊解釋自己是做清潔的,衆人将探照燈對準她,發現她身上确實挂着清潔的牌子,于是松了一口氣,但緊接着,又有人說:“她是082,那個紅章……”
“那個”一詞非常耐人尋味,因為他默認了大家都應該知道這個詞背後的含義。
也許很多人并沒有親眼見過她,但他們顯然都聽過082這個代號。
她已經殺了猛虎兩個紅章,賬上多了兩千分,她想要殺人,根本不在乎倒扣的積分。
衆人愣了幾秒,迅速往外跑走。章馳眼疾手快抓了一個落單的,他哭哭哭啼啼地跌坐在地,還沒開口求饒,就見章馳把手伸到他腦袋上——
他感覺渾身的血液都被凍住。
好像背誦了三天三夜的題目上了考場,握着筆卻一片空白——他一個求饒的字都說不出來。
但下一秒,等着他的不是“大腦爆炸”“原地開花”,而是頭上一松。他雙手撫上腦袋,劣質的金屬頭盔還在,只是中間的探照燈不見了。
擡起頭,他發現,082已經轉身走了,手裏多了一個……
電筒。
***
章馳回到原本的岔道裏,借着手裏的探照燈,她發現自己剛才靠過的那面牆旁邊,有一具跟她差不多并排的屍體,屍體上半身靠着牆,下半身癱在地面上,渾身綿軟無力,腦袋歪向一邊,額頭上有一個碩大的血窟窿,流出來的血一直蔓延到了章馳靠着的牆面。
如果她之前再往裏多走兩步,可能就會踢到他了。
屍體旁邊有一塊沾血的石頭。石頭染血的部分跟他頭上的窟窿耦合。
礦洞作業是有這種風險的,他們一般會戴上頭盔——雖然這種材質和做工一看就很廉價的東西并不能帶來太多的安全感,但多少也有緩沖作用。
不過他被砸中的地方是額頭。
也許可能,忽然聽見什麽動靜,擡頭往上看,結果石頭就正好砸中了他。
天有不測風雲。
胸前的标牌寫的是444。真不吉利。
章馳将推車推了過來,伸手抓住他的兩只腳。
腳還是熱的。沒死多久。
她抓住腳往外拖,碎石又稀稀拉拉的從後面的牆上往444身上砸去,沖擊力不是很大,但是帶下來很多灰塵,章馳忽然聽見,身旁傳來了很輕微的,一聲咳嗽聲。
“咳咳……咳咳……咳……”
“咳咳……”
“咳!”
咳嗽聲從一開始的微弱變得響亮,她手裏抓着的兩條腿甚至開始抖動。
章馳:“……”
她啪地一下放下腿,目光投向那具“屍體”的右手,上面有一個綠章,非常牢固,一點也沒有掉下來的跡象。
他沒死。
“救救……”
444的聲音斷斷續續,他試圖從地上爬起來,但是手指抓在地上扣了好幾下,最後只任由細碎的砂礫從指縫中溜走,他兩腳蹬地又想往牆上靠,但依然徒勞無功,他的兩個眼珠子直愣愣地盯着章馳,鮮血随着他腦袋的晃動落到他的睫毛上,他閉緊眼,血滴從眼睫毛滑落到了雙唇,振振有詞,“叫……叫……醫生……”
血進了他的嘴巴。被他的舌頭吃了進去。
“快叫……醫生……”
這裏非常深,跑出洞至少要7、8分鐘,等門外的獄警通知了醫院,醫院來車大概要10分鐘……
章馳邊往外跑邊盤算着多少時間,忽然就聽背後傳來“咚咚”幾聲巨響。
“啊——!”
是444的聲音。
章馳猛地回頭。
一塊大石砸在了444的胸口,他往外吐着血,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一股熱流從章馳的腳底竄起。
四肢百骸都是游走的能量,叫嚣着往大腦襲去。
跟之前兩次不同,這一次的能量非常弱,時間很短,如果将之前兩次比作大餐,這一次就好像只是一袋零食,塞塞牙縫。
她忽然變得比剛才更有活力了,也沒有那麽疲勞了。好像又睡了一場大覺,本來因為沒有去食堂吃早飯而饑餓的胃袋在一瞬間被什麽充滿了——那是大腦神經的指令。
她非常清楚自己的身體現在已經充好電了。
“啪嗒”,444的手在這一刻從身側滑落,頭歪到一邊,手上貼着的綠章開始脫落,一個六角星在他手腕上漸漸浮現,顏色由淺及深,微微有一點凹陷。
章馳将手伸到六角星上。她感應出來444頭骨破了,胸腔的肋骨被砸斷了一根。這兩處是致命傷。
章馳蹲下身,撿起地上的綠章。
站起身的時候,她忽然發現剛才砸下來的不止一塊石頭。一共掉了三塊,一塊砸中了他,另外兩塊砸到了旁邊一點。
可能因為444叫的聲音太大了,她完全被他一個人吸引過去。
這兩塊大石頭靜靜躺在她剛才站的位置上。
如果她走得晚一點,也許會跟444一起被砸死。
但也不一定。
但也有這個可能。
章馳盡量控制不去想這個東西,但是她握着綠章的手止不住的發顫。
她肯定會被砸中。
按照石頭的運動軌跡,在地面擦過的劃痕,她就是那個靶心。
她忽然感覺到一種層層加碼的壓力,突破了一根自以為控制好的防線準繩,将她積攢起來的掌控感擊得粉碎。
她是一個很幸運的人。
猛虎的人沒殺死她,監獄長沒有開槍,礦洞的藍鳴沙礦對她不起作用,檔案室的資料還沒有被發現——至少現在,因為一切太多順利,所以産生了一種自己可以在這裏游刃有餘的錯覺。
但周圍的一切其實都只是引線,它們藏在看不見的角落,地下連着一個地雷,引線非常的不起眼,所以人們常常忽略它。
這裏每一個犯人都是一樣的。無論你是紅章,藍章,綠章,沒有人有選擇自己命運的機會——只是看起來,好像一切都是由他們自己來決定的。
越是察覺幸運的人,越是容易容易陷入被動。
因為你不知道什麽時候幸運會來,什麽時候不會。
章馳撐住洞壁。深呼吸。
*改造營(23)*
她沒有刷那枚綠章。
因為這裏沒有人可以見證444不是被她殺掉的。
有可能,手環裏面有一個什麽系統,她一旦在工作日刷了卡,積分都會倒扣300。而且她一點也不想寫檢讨。她最好再也不要進那個辦公樓。
她直接跑出洞,報告獄警這裏有人死了——她已經被所有人看見,他們告發她,她會失去解釋的先機。
她把章交給了獄警,獄警接過來看了兩眼,從上衣口袋裏面掏出了一張單子,讓章馳報了時間地點,死者的标牌號碼,然後又讓她簽字确認。
簽完字,獄警把單子收回了口袋,然後拿出一個機器,手指戳了幾下,告訴章馳:“扣好了。”
突然,她手上的手環顯示了-300分。
章馳:“?!”
“不……”
獄警打斷她:“不是你殺的?”
“這裏每個人都是像你這樣狡辯的。”
章馳:“你可以進去查驗,是石頭砸下來的。”
獄警說:“每個人都是這樣僞裝案發現場的。”
章馳:“……”
章馳:“可是我……”
獄警将綠章還給章馳:“可是你沒有刷這個章?”獄警攤手,“那也不能證明什麽。”
“檢讨在圖書館寫,專用紙筆,1000字以上。”
獄警把綠章還了回來,并且讓她周日之前将檢讨報告交到辦公樓。
章馳回到礦洞将444的屍體拖了出來,清理乾淨礦洞的血跡,一路推着推車來到了花圃。時間已經來到中午,雨小了很多,太陽也冒了點頭——這裏總是陰晴不定。
她翻開“清潔手冊”,按照上面的指示挖洞填埋,等一切都弄好,雨就徹底停了。
周圍沒有人,章馳嘗試着舉了一下推車。
比昨天更輕松了。剛才“吃”掉的能量讓她的力氣變大了。
但是……
這次力氣增長的比例跟前兩次不一樣了。
小了太多。
章馳推測有三種可能,一,這種力量的增長有一個上限,不能無限增強,并且遵循邊際遞減原則,第一口吸收最好,接下來慢慢減緩,直到達到上限。
二,力量的增長與“屍體”本身有關。444身體的“能量”可能不如前兩個人。他只是個綠章,之前兩個都是紅章。
三,二者兼有。
章馳想了想,覺得第三種推測最為合理,
113和902都是紅章,她感知到身體流進的能量是差不多的,但是她殺掉113後力氣的增長并沒有第一次殺掉902時的多。遞減了。
***
“轟隆隆”——
重型卡車開過大門,停在了監獄中央的空地上。下午4:00,所有犯人都在上工,監獄大樓空蕩蕩一片。
非常安靜。
一切聲音都被放大了。
“嘎——”手剎拉緊,緊接着是皮靴落地,“嗒”“嗒”“嗒”,有節奏地在監獄一樓的大廳回響。
兩名獄警先下了車,繞到車屁股後面打開了金屬鎖,“吱嘎”拉開左右兩個金屬板,犯人們一個個下餃子一樣地往下跳,鏈條在空中發出響亮的摩擦聲,伴随着輕重不一的腳步聲、呼吸聲,從後往前傳遞。
等到所有犯人都走到了一樓中央的空地,兩名獄警又關上了後排的金屬板,其中一個朝着一直沒有下車的司機揮了揮手,那司機點了點頭,發動車子,“嗚嗷”一聲,跟火炮似的竄出了監獄大門。
監獄大門緩緩正閉。
獄警跟等菜似的看着它徹底合攏,終于開始給犯人解下頭套。
下午5:10分,監獄右側的大門湧進來大批做完工回來的犯人。
新來的犯人正在一樓挨個照相,蓋好章的站在左邊,還沒照相的站在右邊,大概百來個人,五五分,只照了一半不到。
章馳推着推車正從門口回來,發現許多犯人都沒有去食堂吃飯,他們跑上了樓,趴在各自樓層的護欄內,好像第一天來這裏時,觀察他們一樣地觀察這一組新來的人。
章馳往雜物間走去——她打算先寄存清潔用品,再去食堂,等吃完飯,晚上再去看看還有沒有什麽要打掃的地方。
她從1樓裏面的走廊穿過,聽見周圍的人正在議論——
“這麽快?”
“不是三個月來一次嗎?上次也才一周。”
“……這是白銀共和國的,上周是帝國的人,批次不一樣……”
“白銀共和國……大法官的人又要來了?”
章馳還完推車就進了食堂,食堂人非常少,不需要排隊,她打了飯菜,很快吃完,出來的時候發現大廳照相的新犯人還沒有走,趴在護欄上觀望的人更多了——更多的犯人下班了。
沒有幾個去食堂吃飯。
章馳回到五樓,發現韓戈也在房間外面站着,看見她回來,還跟她打了一個招呼,然後說:“我們來新人了。”
章馳想起之前在一樓聽的話,說:“三金市?”
韓戈點頭,手指頭朝着護欄外面伸去:“那個藍章,是一個高層。”
章馳順着他手指的方向去看,但樓層太高了,無論怎麽指都不可能特別明确,韓戈看她目光游離,在旁邊又提醒道:“那個紫色頭發的。”
章馳終于定位明确,她有點不确定地開口:“看起來很年輕。”
除非穿着開裆褲就開始混□□,不然很難相信是個什麽高層。
韓戈:“17歲吧。大概。”
章馳:“你只是個中層?”
韓戈:“……你說話很傷人。”
章馳:“他很厲害?”
韓戈:“他很有背景。是我們另一個高層的小兒子,叫衛啓。犯了事,早就被抓了,一直還沒判,可能是想運作一下吧,拖了好幾年,現在政府比以前強硬了,看樣子沒保住。”
章馳想了想,問:“你們……很講血統?”
韓戈挑了挑眉,好像很驚訝的樣子:“888跟你講的?”頓了頓,他說:“差不多吧,□□必須要保持純淨。沒人想被背後捅刀子。”
“不過,很多人不服他。乾我們這行,沒有能力的話,早晚有一天會被取代的。他老子也不能護他一輩子。”
韓戈伸手又指向樓下左邊站着的一列紅章——其實一共就兩個人,最前頭的那個非常高,比後面的高了整整兩個頭,身子大了将近一倍。
“這是白鯊。他的保镖。”
“一個異血,鯊魚基因,見了血就會狂暴。他是我們幫派的王牌打手之一。”
韓戈轉過頭,看見章馳一臉若有所思的表情,慢條理斯地笑着道:“怎麽樣?我這個朋友很有用吧。”
***
又經過兩天的培訓,新犯人也逐漸上崗了。章馳明顯感覺到工作場所的人變多了起來,來這裏的兩個紅章,很快找到了陣營,白鯊不用說,他本來就是大法官的人,另一個紅章常跟猛虎的人勾肩搭背。
他找到了在這裏的生存的法則,團隊永遠強于孤立的個人。
除了在圖書館看一些有的沒的雜志,章馳有時候也會在操場望風。
大家都很喜歡乾這件事。
他們喜歡随時判斷陣營和實力。
章馳發現那個紫色頭發的藍章果然站在大法官的堆裏,他身邊有時候會跟着白鯊,有時候沒有,大多數時候,他站在人群中侃侃而談,下巴永遠擡起,眼睛好像學不會正眼看人。
星期四的晚上,回宿舍的時候,韓戈又拉着她開始聊天,說這個紫頭發的藍章惹得大家都很不開心。
“他嫌棄這裏的生活條件太差了。”韓戈說,“每天都在說飯難吃,床上有虱子咬人,上班很累……”
章馳覺得有點逗。
來到這裏,這裏任何一項制度,都比這些邊邊角角雞毛蒜皮值得讓人恐懼。
韓戈接着說:“他以為他還在三金市當少爺呢。沒有大法官,他連這種日子都過不上。” 說完,又格外感慨地嘆了口氣,“少爺啊……”
“背後說你們高層壞話,不好吧。”
“沒事。我觀察過了,你口風特別嚴。這麽多天,你就沒透過半個字給我。”韓戈說,“這裏所有人都有朋友,甭管是真是假,你就沒跟任何人交代過什麽,你身上秘密,得有多大啊?”
他像是在開玩笑,但往往真心的話,都喜歡通過玩笑的方式說出來。
他喜歡找章馳搭話,一個是因為她确實很強,多一個朋友,少一個敵人。另一個,是人總是喜歡那種帶有神秘感的事物,越是捉摸不透,越讓人想要琢磨,禁不住就往上貼,即使知道會有惹火燒身的可能。
賤的。
章馳也玩笑似地答:“不是一般的大。”
韓戈:“有多大?比你刺殺總統還大?”
章馳:“宇宙大爆炸那麽大。”
韓戈:“……”
明知道是在敷衍,他還是搭了一句話:“哦,那是挺大啊。”
章馳朝他擺了擺手,轉身朝房間而去了。
韓戈目光追着她的背影,明暗不定。
過了一會,白鯊從對面的房間走了出來,隔着兩條走廊和中間的橫空,沖他招了招手,韓戈又盯了一眼章馳的房間,邁開腿朝白鯊那邊走。
二人一起從樓梯下去,到了操場。
操場已經等着幾個他們的人,都是藍章,其中還有衛啓。他嘴上還叼着一根煙——別的紅章孝敬給他的,在這裏,抽煙是一種身份的象征,好比外頭買個包和豪車一樣,煙在這裏是一種具有社交溢價的奢侈品。
衛啓将煙摘了下來:“你們都是我爸的心腹,這裏的人太雜了,外面的,原來幫派的,什麽人都收,我信不過。我只信得過你們。我想出獄,得先殺個紅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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