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087章 垃圾島56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087章 垃圾島56
星期一。
晴, 濕度58%,實時溫度15°C,氣壓1011hPa, 空氣質量:優, 紫外線強度:中。
早晨7點半, 天空上還溢散着朦胧的薄霧,班車已經抵達到宿舍大樓門口,三棟方方正正的矮樓裏陸陸續續鑽出來百八十號人,有男有女, 有老有少,穿着統一的上下分離式灰藍色制服, 長及鞋面的長褲,襯衫,西裝外套,在最外面, 有的人披了長款的羊毛大衣,肩膀處被裏頭板正的西裝制服頂了出來, 看起來“雄偉壯觀”極了。
愛這麽穿的一般就兩種人, 一種人,上了年紀,另一種……
也不能叫種,也就那麽一個。
監獄長。
很難想象,他這樣一個身強力壯的人,到了冬天,會這麽怕冷。
但也有人在背後揣測, 他并不是因為怕冷才這麽疊搭,這個冷酷的男人也擁有跟許多普通男人一樣不足為外人道的私心。
裝帥。
不過話說回來, 像他那樣的人,倒格外适合這樣裝束。身材高大,長款大衣也只到他的小腿位置,留出一雙皮鞋的展示位,等他走起路來,不會拖沓。當然,最關鍵的是,他不常跑動,跑動是他們這種辦事人員的專屬物,穿這種外套跑起來,一點也不酷,看起來蠢極了。
比如他現在就蠢極了。
鬼知道他是為什麽在即将趕不上班車的時候選擇披上這身羊毛大衣,作為上班不積極第一名,他戰績彪炳,已經連續三個月踩點上班車,踩點到辦公室,只差幾秒的時間,就可能被當作典型批評教育。
但他從來沒有失手過。
在規則的範圍之內,他從來無可指摘。
有很多人很好奇他為什麽堅持這種舉動,畢竟很顯然,提前幾分鐘比踩點到要輕松很多。踩點才是真正磨人的游戲,你需要計算步率和時間,壓力的逼近會讓你心跳加速,一旦遇到計劃之外的拖延,你就功虧一篑。
這樣看上去像是故意給自己找麻煩。
但人就是這樣奇怪的生物。他們寧願在自己的時間之內心驚膽戰,也不願意在賣給別人的時間裏歲月靜好。
柏知行跳上車。
車頭上面一個手臂長的電子屏上藍色的數字從3跳到2,又很快從2跳到1。
“滴”——
數字清空了。現在是0。
車門“锵”地一聲徹底閉攏,車內響起了沒有起伏的機械音——
“發車時間到。”
“請所有人系好安全帶。”
即使穿着累贅的大衣,他依然趕上了班車。
柏知行咧開嘴,他坐在最後一排,左側靠窗的位置,轉過臉往玻璃窗裏一看,看到自己淩亂的頭發,他的笑容僵住了。
他不是早起困難戶,他每天在家裏捱着不肯出來,就是捯饬發型。
現在他精心打理的頭發被風吹成了雞窩。
偷雞不成蝕把米。
今天早上的風也太大了。
新年假期結束,這是上班的第一天,本來就不是什麽吉利的日子。
風還這麽大。
旁邊坐着的那位同僚跟他打招呼:“柏助理,你聽說了嗎?”
他轉過頭:“聽說什麽?”
同僚:“新年期間,發生了兩起越獄事件。監獄長大發雷霆,直接來行政大樓指揮行動,一半休假的人都被喊了回來。”
柏知行:“所以?”
同僚:“可是你沒來。”
“監獄長沒找到你。”
“你的終端休眠了。”
柏知行:“……”
同僚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今天穿得很有範。”
“不知道監獄長會不會因為認可你的品味,對你網開一面。”
柏知行雙手插進頭發。
他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止了。
他是監獄長的助理,兩個助理當中的一個,職責是替監獄長過濾遞交上來的文件以及下發通知和決議。垃圾島的政務并不多,他的工作也很輕松。監獄長的辦公室和兩個助理的辦公室隔得并不算近,跟外人想象的不同,他并沒有那麽多接觸到監獄長的機會。
未經允許,誰都不可以進入監獄長的辦公室。
他也并非時刻都待在辦公室裏,有時候他會去改造營,有時候他會直接在家裏辦公。
反正這座島也沒有比他更大的領導了。
他想在哪裏辦公就在哪裏辦公。
他很少跟下屬走在一起,他獨來獨往,大家也并不想離他太近。
但很奇怪的是,離大家越遠的人,越容易獲得大家最多的議論。每個人都将自己跟他的接觸、了解,拼圖一樣地遞了出來,讓流言把所有的拼圖彙聚一堂,建立起一個看似真實,又無法檢驗的形象。
他很在意規則,袖口衣領永遠沒有褶皺,有潔癖,常年戴一副白手套,好像哪哪都是要人性命的細菌,他說一不二,不是個喜形于色的人。
聽說,他是自願來垃圾島的。
他在改造營裏殺過人。
不論是前一條還是後一條,都可以佐證他心理變态。
同僚:“哎呀,這麽快就到了。”
柏知行擡起頭,果然,已經抵達了行政大樓。
人陸陸續續從車上下來。
他感覺自己的魂都已經飄走了,司機催促他下車,他回過神來,跳下車,急急忙忙往辦公室趕。
助理辦公室一共有兩張辦公桌,一張在南面,一張在北面,中間是門,南面坐着的是塞娅——另一個助理,南面的桌子更大,塞娅是他的領導,他是小助理,她是大助理。她的權力更大,甚至可以直接代表監獄長給出處理意見。
他打開電腦,從終端裏找出幾個常聯系的同僚號碼,讓他們把所有有關越獄事件的資料發過來。
資料傳輸很快。
大家都對他很同情。
第一個越獄事件發生在港口,三名犯人試圖潛入集裝箱離開,但在掃描的時候被發現了,自動報警,執法隊的人很快就過去處理了。三個人都已經上了牆。
第二個越獄——也許更準确說是入侵,入侵事件發生在行政大樓。跟港口的案子是同一天,新年的第一天。
也是晚上,六七點鐘。
一共兩個人,一個女人,另一個不清楚是什麽人,可能是女人,也可能是男人,報告是由雷克斯遞交的。他是白銀共和國特情機動隊的人,負責看守中控間。他跟女人交了手,她跑得非常快,戴着連到脖子的頭套,只露出了眼睛和嘴巴,頭套上有各種淩亂的線條,曲線,直線,圓圈,混合着顏料鋪上去的塗鴉,故意乾擾人的視覺重點。他連她的眼部特征都無法回憶出來了。
在交手的時候,另外一個人潛入了中控間,用管理員密碼登入了中控系統。
大樓報警了。
兩個人逃掉了。
大樓的電子眼全部失效,電梯和中控間的鎖都遭到了入侵,将近兩個小時的監控錄像被全部覆蓋。
他們在數據的世界裏消失得無影無蹤。
監獄長很快趕來行政大樓,半數放假的人被喊回來加班,這是一次有預謀的行動,對方知道島府什麽時候的防禦最為薄弱,也知道島府的內部結構,不然不可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找到中控間的位置——電梯記錄他們直接來的六樓,并且逃離得這樣迅速。
他們被監視了。
這就是內部監控最大的弊端,它們可以用來防禦入侵,也可以用來給敵人通風報信。數據不在乎誰是主人,誰能連入網絡,誰就會獲得它們獻上的衷心。
網絡中心的人緊急排查,找到了政務系統的僞裝登入記錄。
還在連接當中。
他們追蹤到了地址。執法隊的人很快出發,但他們撲了個空。除了幾十個顯示器和一個掃地機器人,他們什麽有價值的線索都沒有帶回來。
報告就到這裏結束。
傳回來的文件下方,還有同僚發來的問候。
“祝你平安。”
柏知行:“……”
早上十點,監獄長把他叫進了辦公室。
監獄長的辦公室很大,側面是落地窗,陽光很好,島府的樓層不高,但好在四周沒有什麽遮擋物,房間開着的日光燈跟陽光相形見绌,但在這樣好的天氣裏,房間中央坐着的人心情卻似乎并不怎麽曼妙。
從他板着的臉來看。
柏知行小心翼翼地先回頭把門關上。
他身子還沒有轉回來,就聽見監獄長問——
“休假愉快嗎?”
柏知行:“……”
他轉過頭,一時間不知道自己要擺出什麽表情,于是将頭低下,低到能看見自己的腳尖。
項景:“想好借口了嗎?”
其實這種事完全不需要借口。因為它是非常正當的。沒有任何人應該在休假的時候被差遣,他只是為了避免被辦公消息打擾關掉了終端。
新年根本就不應該上班,這是他自己的時間,他美好的假期。
他憑什麽要接受譴責?
柏知行:“我錯了。”
項景:“本來想把你停職,但停職對你這種人來說,反而是一種獎勵。”
柏知行:“……”
項景:“降職的話,也一時很難找到替代,一群廢物裏面,你只是懶了一點,還稱得上有用。”
柏知行:“……”
最後的處理結果是扣三個月工資,以及值班三個月。
命保住了。至少。
其實他本就不應該那麽害怕,再怎麽說,他們也是同事,他們是自己人,他殺的都是犯人,不一樣的概念。他怎麽可能會殺掉同事。
大概一開始的預期降得太低,這樣壞的結果,竟然聽到耳朵裏,還覺得有些高興。
柏知行輕快地往辦公室走。
塞娅抱着文件與他擦肩而過。
他側過頭看了塞娅一眼。
塞娅走遠了。
現在只能看到她的背影。
方向是監獄長的辦公室。
監獄長辦公室的內線電話可以準确到每一個工位。也許在他剛離開之後,監獄長就打了她的電話。
她是一個真正敬業的人。對監獄長的命令随叫随到,她的工作很繁忙,而且從來不讓他幫忙分擔。
這是一個何其偉大的領導和同僚。
柏知行哼着歌接着往辦公室的房間走,走到快門口的時候,他看見了一張靜靜躺在地上的文件紙。
他回過頭,塞娅的身影消失在了拐角。
是她不小心弄掉的嗎?
柏知行撿起地上的文件紙。
猶豫片刻,他追了上去。
在塞娅即将叩響監獄長辦公室門的時候,他伸出一只手臂,及時攔住了她。
“組長,東西掉了。”
塞娅回過頭,接過柏知行手裏的文件紙,很快地從上到下掃了一遍,接着,她看了柏知行一眼。
審視的眼神。
柏知行:“不是你的嗎?”
塞娅微笑:“是我的。謝謝。”
她拿過文件紙。
柏知行:“不客氣。”
塞娅:“你看過這上面寫的東西嗎?”
柏知行:“啊?”
塞娅:“沒什麽。”
也許他根本什麽都沒看到。看到了,也不能夠解讀出什麽。
他是一個懶鬼,別說別人的工作,他連自己的都懶得管。
塞娅想。
她叩響了監獄長辦公室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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