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章 垃圾島3

第033章 垃圾島3

小孩招得很快。

他說自己叫路雨, 是土生土長的島民——按照他這個年紀，确實不大可能是從外面被送進來的，司法機關也沒那麽不乾人事, 他父母都是罪犯, 島上混的, 有一天出去之後，再也沒有回來。從那以後，他就開始在街頭流浪。

像他這樣的小孩很多。

但是西嘉島是一個很講秩序的島。無論你是不是流浪，你都必須要上學。尤其是在島上出生的小孩, 他們沒有經過外面的社會化教養，更有可能失去對政府的敬畏, 以及常識的匮乏。

政府需要懂規矩的島民，他們必須在學校上學到15歲。大概初中畢業的樣子。

學校提供住宿和飲食，這是免費的，所以很多家長非常願意送他們的小孩去上學。節省開支。

但是現在放寒假了。

所以他又出來流浪了。

“這就是你殺人的理由？”章馳指了指地上那個閉着眼睛的男人。

路雨：“他是煉銅癖。”

章馳皺了皺眉頭。

路雨指了指他褲子中間那一灘血：“我沒有殺他。我只是把那個東西割了下來。”

章馳：“但是他死了。”

路雨說：“真可憐。”

章馳：“……”

路雨：“他先找上我的。我剛好手裏有刀。”

章馳：“你的意思是他找死？”

路雨：“姐姐, 你真有文化，兩個字就把我想說的說完了。”

章馳說：“他是失血過多死的。”

路雨說：“我就說嘛, 不關我的事。”

章馳：“……”

路雨小心翼翼地擡頭看她：“姐姐, 你帶我走吧。”

章馳：“我看上去很像好人的樣子嗎？”

路雨：“我很有用的。”

章馳：“什麽用？”

路雨：“你是剛從改造營出來的吧。”

章馳挑了挑眉：“你怎麽知道？”

路雨說：“你身上有改造營的味道。”

“那種木頭的香味。剛從裏面出來的人都有這個味道。”

章馳：“所以你剛才攔住我？”

相比起在這裏混了有一段時間的老油條，像她這樣剛出來的人，更有可能被騙到手。

路雨避而不談，他接着剛才的話題：“我在這裏住了十一年，我可以給你當向導。這裏的人很壞的，你不要被他們騙。”

“……”章馳說，“謝謝, 你看起來挺有說服力的。”

她又問：“你為什麽要跟着我？”

路雨：“你是個女的。”

章馳：“？”

路雨：“應該不是煉銅癖。”

章馳：“……”

路雨的目光又滴溜到了她手上的面包上：“姐姐，我吃得很少的。而且我有地盤, 你可以到我的地盤住。”

***

章馳跟着路雨往他說的地盤走。

她塞了兩片面包給他，一路上，他都吃得很安靜，慢慢地咀嚼，非常有他剛才說的“吃得很少”的範兒，肚子咕嚕的響了不知道多少聲，還在一小口一小口的咬面包皮。

章馳舉起手裏的剩下的大半袋面包，說：“這一袋都是你的。”

他兩眼發光，接着又很勉強地說：“啊，這麽多，我怎麽吃得完啊。”

章馳：“……”

“你吃不吃？”

路雨毫無猶豫地将整袋面包都接了過去，然後用他平生大概僅學到的恭維話對她表示了感謝：“姐姐，你人真好。好人一生平安。”

章馳眼前浮現出改造營門口的橫批。

她低頭，看着這個身量還不到她胸口的小孩，琢磨他跟着自己的真正理由。

年紀太小，沒有能力跟垃圾場的人搶食物，所以只能在路邊騙騙像她這樣的人讨口飯吃。

只是想要口飯吃。

很合理。小孩再怎麽都搶不過成年人。

他給她當向導，換取她的庇護。

他說放寒假的時候只能流浪街頭。

可每一年都會放假，之前流浪的時候，他都是怎麽生活的？

他剛才的表現非常熟稔，好像已經做過不知道多少次。

他應該得手過，所以才這樣理直氣壯。

那之前呢，他會不會也提出要求，要那些給他食物的人帶他生活？

章馳停住腳：“你家裏，只有你一個人嗎？”

路雨咬着面包轉頭，嘴巴松了，面包差點掉了出來，他眼疾手快地塞回嘴裏，然後就呆在了原地。

章馳：“你家裏還有其他人？”

小孩和女人是最沒有攻擊力的人類，所以很多時候，犯罪分子會利用小孩和女人引誘被害人上鈎。

小孩為了生活，會對控制他的罪犯言聽計從。

而且由于年齡太小，他們做這一切的時候甚至不會有感覺到任何道德負擔。他們會做得非常自然。

路雨指了指前面一個又老又舊的居民樓，狹窄的街道黝黑得看不到盡頭。

“快要到了。”路雨腳步加快了，“我家就在這裏面。”

他對她的問題避而不答。

章馳：“站住。”

路雨好像沒有聽見，還在加速。

章馳跟上他，一只手将他提了起來。

“啊呀！”

路雨在半空蹬着腿，嗚嗚地亂嚎：“我錯了。姐姐，我不該騙你。”

章馳：“你騙我什麽？”

路雨倒豆子一樣往外吐：“我吃得很多。我還有個妹妹。吃得比我還多。”

章馳：“……”

正說着，一個比他更小的小孩從居民樓的樓道裏鑽了出來，相比起她哥哥，她穿得可算是厲害，層層疊疊的公主裙，粉色的金屬扭成的發夾，粉色的小皮鞋，懷中還抱着一個洋娃娃，也是粉色的，她的臉上乾乾淨淨，完全不像她哥哥的流浪範兒。

她的頭發是淺栗色的，順滑地披在肩上，皮膚透亮得吹彈可破，她比她懷中的洋娃娃更像洋娃娃。

“哥哥。”她喊了一聲，跑過來。

“把我哥哥放下來！”

她跑到章馳面前，用腳開始踢她的腿。

“壞蛋！”

“把我哥哥放下來。”

路雨的眼淚滴到了她的手上：“不要殺我。姐姐，我不是故意騙你的。”

章馳有點頭疼。

是她自上島以來最頭疼的一次。

***

路雨這次招得比剛才還快。

他妹妹年紀小，沒有什麽用，多一張嘴吃飯，所以他一開始不敢提，他害怕她聽到要養兩個小孩，掉頭就走，他需要把人先騙到他的地盤，就好像購物軟件讓你添加購物車就送優惠卷一樣，你邁出了第一步，就會自然而然地将接下來的事也做了。

章馳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路雨說：“姐姐，我可以少吃一點。我和妹妹一人只吃一半。這樣，你其實只養了一個人。”

“而且，我還會照顧我妹妹。你不用管她。”

章馳坐在沙發上，揉了揉眉心。

小孩的家在居民樓的三樓，兩室一廳，大概六十個平方左右，裝修非常簡陋，幾乎等于沒有，就是床，沙發，桌子，椅子，以及鍋碗瓢盆。

房間的衛生不怎麽樣，有灰塵，還有一股臭味，像是下水道的味道。牆壁上還能看見蜘蛛亂爬，蛛網結在天花板的角落，非常大的一張。

兩個小孩，活成這個樣子，幾乎也算是勉力而為了。

在得到章馳沉默的同意之後，路雨興沖沖地帶着章馳參觀房間，他和他妹妹住在同一間房，另一間屋子是空出來的。

章馳沒有任何行李，路雨給她拿了一床發黴的被子出來，章馳将被子曬在陽臺——太陽還沒有落山，還能曬幾個小時。

章馳回過頭，看見路雨和若拉——他妹妹的名字，圍在桌子前正吃着乾面包和午餐肉，他們吃得小心翼翼，非常珍惜，連鐵皮罐頭的油渣都沒有放過。

讓人又回憶起廢土之上流奔的人類。

當文明崩塌的時候，人類就會回到茹毛飲血的時代。他們不再追求任何的精神。因為活下去已經耗盡了他們所有思考的能力。

可其實只要仔細想一想，在文明的時代當中，也有一些人活得茹毛飲血。

只是他們太微小了，也不是主流，沒有人看見他們，也沒有人聽見他們的聲音，他們就可以躲在絢爛的喧鬧之中，安靜的滅亡。

就好比這座島，這座島上的窮人。

窮人。

章馳“啧”了一聲。

她打開《西嘉島便民手冊》，開始浏覽起有關就業中心的介紹。

裏面只講了就業中心會根據求職人員的技能分配工作，沒有工作的類別。找工作也并不是免費的，就業中心會從中收取10%的中介費，每個月都收，收滿一整年，如果在一年之內換了工作，要從新的工作開始時，重新計算，直到滿一年。

合上書，章馳從路雨那裏問了大門的密碼——這棟老舊的居民樓裝的都是統一的電子鎖，緊接着出了門，按照來時的路線，将那輛鎖在柱子上的自行車騎了回來。

對于西嘉島的治安，她充分地相信，一定不值得相信。

她沒有将自行車停在樓下，而是直接擡回了家。

上樓的時候，她忽然覺得自己可以去找一份搬運工的工作。

不知道這裏有沒有這個工種。

章馳吃了幾片面包，她從垃圾場帶回來的東西不多，也沒有料到要養兩個小孩這種突發事件，幸好在前一天她大吃特吃，現在都不覺得多餓，剩下的食物被她放在了廚房的鍋裏，有個蓋子，可以防止老鼠進去偷吃。

房間有一點臭，還沒有改造營的牢房乾淨，章馳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她打開了所有的窗戶，被夜風吹着入睡，第二天早上起來，她發現這一股臭味不僅沒有減淡，反而更濃了。

天剛蒙蒙亮，小孩覺長，還沒有起來。章馳從床上爬起，發現這股味道的源頭，好像來自隔壁房間。

路雨住的那間。

章馳沒有去敲門，她開始打掃房間，清理乾淨客廳和廚房，客廳的窗戶全都被她打開透氣，可能因為其他地方的臭味都已經散光，反而凸顯的路雨那間屋子的臭味更加明顯。

等到早上快九點鐘，路雨終于從房間裏出來了，章馳坐在沙發上，問他：“你沒聞到什麽味道嗎？”

路雨臉色一變。

“沒、沒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