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3章 改造營13

第043章 改造營13

混亂, 嘈雜，噪音。

慌亂的腳步聲和此起彼伏的尖叫。

醫院在他不停宣告“紅燈”和敲門的那一刻就變成了像火車站一樣人流湧動的陣地，他們追着列車流向四面八方, 不是為了早已敲定的遠方, 而是為了遠離無可救藥的當下。

此刻, 此地。

201室被鎖上了。

章馳和薩琳娜以及另外兩個護士都被趕下了樓。

醫院所有門的都被關上了，沒來得及跑出去的人在猛烈地敲着窗戶和已經下降到與地面融為一體的鉛門。

“噼啪”“啪”。“噼”“啪啪”。“噼啪啪”“啪”。

沒有人敲得動。

這家外表破舊的醫院出奇得舍得在大門和窗戶上砸錢。

非常的牢固。

柳銳雙手埋住臉，眼淚從他的指縫滑落：“對不起……薩琳娜，對不起……都怪我……”

薩琳娜沒有看他, 她正在打電話。

終端上面顯示的是“西嘉島應急管理中心”。

這種官方的熱線都會在撥過去之後顯示賬號名稱，甚至還有一個LOGO, 藍色的，圓圈，中間有一片樹葉。

接通了。

“你好，B區A52片區城景醫院發現污染源, 等級為中級，請中心立刻派人增援……”

之前來二樓敲門的醫生也在打電話, 他打了給雷領先。

章馳離他很遠, 醫院一樓大廳裏的人很多，講話聲音很高，她聽不見他跟雷領先講了什麽，但是終端上看得清楚雷領先很着急，電話很快挂斷。

沒過多久，醫院東南方向的一個側門打開了。

大廳之中擠在一堆的衆人還沒有反應過來，那道門又關上了。

雷領先就在這電光火石的瞬間擠了進來。

衆人用非常幽怨的眼神将他看着。

雷領先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

他在此刻仿佛一個英雄, 所有人都想逃，他偏偏要從安全區趕到這裏。他是一個貪生怕死的人, 還是一個很少會來醫院加班的人，可他仍然出現在了這裏，在接到那通電話之後，他趕來得非常快，腳上甚至還踏着一雙拖鞋。

一切都說明事情的嚴重性。

他不敢不來。

他必須要主持大局。

薩琳娜和負責污染檢測儀的醫生一起跟雷領先彙報狀況。

章馳覺得脖子又有一點癢了。

她伸手摸了一下。

指腹上有血。

不是很多，她的脖子被劃破了。被那個男人的指甲。

那個男人上半身都是血，包括他的手掌。

章馳将衣服領子往上攏了攏，頭發滑過，剛好将後頸遮住。

她的心跳得很快。

但面色如常。

異血的感染是沒有規律的，跟年齡和感染的年限以及混合的物種基因都沒有關系，它就像是一個穩定态的炸彈，也許每個異血體內都有，但是99%以上的炸彈一輩子都很穩定。可有一些異血，他們不知道因為什麽原因，突然有一天，穩定态被破壞，炸彈爆了。

于是擁有了感染能力。

這種異血被稱做污染源。

醫院的管理條例裏面，第一條就是關于異血的收治和管理。每個進入手術室的病人都必須經過污染檢測儀的檢測，否則對于實施手術的醫生和護士來說是非常重大的安全隐患。

因為手術當中可能會有飛濺的血液、體｜液，進入眼睛，鼻子，附着到黏膜或傷口上。

異血的污染等級分為低等，中等，高等。高等的污染源甚至可以通過呼吸道傳播污染。

在稀少的具有感染能力的異血當中，中等及以下占了90%。低等又占了其中的70%。

他的污染等級不算低。

章馳不知道被異血污染會變成什麽樣，醫院沒有這方面的制度拿給她推敲。

但可以肯定的是，被污染的人群大概率不會具有感染性。

不然雷領先不可以這樣毫無防備地沖進醫院。

應急管理中心的人來得很快。

一輛救護車，全白色的，比醫院的救護車大很多，還有兩輛suv，車上跳下來了五個荷槍實彈的武裝警察。車上還有人守着，沒有下來。

醫院大門是打開的，兩名警察守在門口，大廳裏沒有人敢亂動。

折疊擔架車從救護車上被拉了下來，兩名穿着無菌服帶着防毒面罩的工作人員随着雷領先的指引進入醫院，上電梯。

92號被拉了下來。

他還沒死。

他望着天花板，沒有任何掙紮。

他沒有任何表情。

眼角有一滴淚水滑過，很快，了無痕跡。

他被帶到了救護車旁，有一名工作人員上車拿了一個折疊的套子，非常大的套子，圓柱形的，有點像裝屍袋，但是更大，可以将擔架車一起裝進去。

工作人員拉上拉鏈。

柳銳捂着臉還在哭。章馳問：“他們會把他怎麽樣？”

柳銳擡起頭，看了一眼正被運上車的92號。

“處理，”柳銳說，“應急中心的人會處理他的。”

章馳：“怎麽處理？”

柳銳：“應急中心沒有對外公布過處理流程。”

章馳：“他會死嗎？”

柳銳遲疑了一下，說：“不止。”

章馳：“不止？”

柳銳：“他們說的，這種污染源，會處理得非常乾淨。從來沒有人見過他們的屍骨。”

人類消滅瘟疫的唯一辦法，就是趕盡殺絕感染了瘟疫的污染源。

豬瘟，雞瘟，瘋牛病，他們會把這些吃不了的害群之馬，集中在最小範圍，就地撲殺，連屍體也不能流入市場。

柳銳說：“都是我的錯。”

章馳沉默了片刻，說：“誰都想不到會這樣的，以前沒出過事。”

柳銳又把臉埋進了手裏：“他身上有血，都是我的錯。我不該把他推進手術室。幸好，幸好還沒有開始手術。”

他轉臉看向章馳：“你沒什麽事吧？”

救護車在這時啓動，兩輛SUV一前一後跟上，救護車像奶油夾心一樣被包裹在了其中，夾心餅乾往外逃跑。

醫院的大門重新關上，廣播中傳來雷領先的聲音——

“所有人到103室排隊抽血檢查。”

他又重複了一遍，“所有人到103室排隊抽血檢查。一樓，103室。”

檢查被分為了兩組，一組是高危組，一組是低危組。高危組是單檢，低危組是混檢。所有接觸過92號的醫院工作人員都被分到了高危組。

章馳正在排隊抽血。

高危組的人比較少，分開排隊，很快就輪到了她。

她坐在窗口外面，護士将針頭從她的小臂插進去，血液迅速通過透明的膠管。

房間的牆壁上貼着污染防治條例。

“第一條，請有序排隊，請勿高聲喧嘩。

第二條，逃避檢測是違法行為。

第三條，偷換血液樣本是違法行為。

第四條，請務必留下準确真實的終端號碼。

第五條，檢測免費。”

血抽好了。

章馳收回目光，用棉簽按壓着手臂起身。

醫院徹底的停擺了。病人不看病了，醫生也不上崗了。

抽完血的醫生在外面等待。交談。

柳銳一個人站在角落，他沒有混跡進聊天的人群，章馳出來的時候，他又說了一遍：“對不起。”聲音很啞，眼睛通紅，頭快低到了胸口。

章馳走了過去，問：“你是怎麽被送到這座島上來的？”

柳銳：“我偷了醫院的血清。缺錢。被抓了。”

章馳點頭：“這是重罪。”

柳銳“嗯”了一聲：“監獄要給輕罪的犯人騰位置，我就被帶到了島上。”

章馳問：“你是帝國來的？”

柳銳：“嗯。鴉青市。”

章馳：“我也是帝國的人。”

柳銳擡起了頭。

章馳：“你覺得這裏面有被污染的人嗎？”

柳銳看向正在103室抽血的病人：“不知道。其實即使有過暴露史，也不一定會百分之百感染。看概率的。”

章馳：“也就是說有的人不易感？”

柳銳遲疑了一下，最後點了點頭：“也有一部分這個因素。但主體還是污染源，有的污染源是強污染，跟他接觸過的人感染率就會比較高，也叫超感源。有的污染源感染力沒那麽強，被稱做弱感源。”

章馳是個半路出家的醫生，她擁有雷領先說的“天賦”，但并不具備完整的醫學知識，所以雷領先會讓她觀摩手術，她的同事們于是常成為她的提問對象，有的醫生樂于解答，有的醫生并不，萬幸，柳銳屬于前者。

章馳：“被感染的人會怎樣？”

柳銳沒有立刻回答，他又低下了頭。

“有的會成為異血，有的不會。”

“不會”兩個字咬得很重，很慢，讓人直觀感覺已經偏離了本來的含義。

章馳：“不會是什麽意思？”

“融合得好的話，會成為異血。融合得不好，就、就會……”柳銳艱難地說，“就會各個器官衰竭，就好像……好像兩個小孩在搶同一個玩具，玩具被他們扯壞了。”

他很有當老師的潛力，還會給解釋的概念臨時舉例。

章馳：“就是會死的意思，是嗎？”

柳銳抿了抿唇。點頭。

章馳：“概率是多少？”

柳銳：“什麽？”

章馳：“融合成為異血，和融合失敗的概率是多少？”

柳銳：“70%。”

章馳：“成功？”

柳銳：“失敗。”

章馳往牆上靠了一下。

牆壁抵住她的背。她被支撐了起來。

突然之間，她想到了改造營的某一個晚上。她在走廊上問過韓戈的一個問題——

“如果你可以選，你會選擇當正常人，改造人，還是異血？“

他回答時候的語氣很輕快。少有的，發自內心的輕快。

——“有些事是注定的，所以沒有如果。”

他這樣說。

因為異血才是幸存者。

污染之後，他們幸存了下來。

老天眷顧的幸運兒。

但沒有人想跟老天爺賭命，所以他們拼命地想要逃出醫院。

她有一點想蹲下來，但又不太想動。

所以她維持着這個不太舒服的姿勢。

淹死的都是會水的。不是因為他們大膽粗心，而是因為他們選擇下海。海裏總會有他們無法考量到的意外。海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可因為他們會水，翻江倒浪，他們都過來了。那海水或冰冷，或溫暖，最後都化作了熟悉。

因為太過熟悉了。

所以他們忘記了那是海。海并不會因為他們多翻騰幾下就視若己出。海根本就不喜歡人。他們淹沒在海水之中的時候，埋怨海的冷酷無情，可海只會覺得疑惑。因為海從來都沒有承諾什麽。

海從來沒有承諾過，你走過多少裏路，翻過多少頃沙，從此之後遇見的就都是淺灘和坦途。

誰都可以倒在海灘上。以任何他無法預料到的姿勢。

只要海想。

這是西嘉島。

每個人都在淌海。

“對不起……”

章馳側首看向柳銳。

他眼眶紅透，正顫抖着嘴往外吐字，好像一根輕輕被觸動的鋼絲弦，嗡嗡響在耳邊。

“對不起……魏易……對不起……”

淚水從他的臉上滾落。

他的目光沒有跟她齊平，略低一點。

他看着的是她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