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忠仆來作證(2)

段家祖墳</p>

一處草長半個人高、墓碑破裂的頹敗墳頭前，有幾個人擺放好祭品，拿着香跪地誠心祭拜</p>

江思翎看着多年來都沒人祭拜，一片淩亂、破損不堪的墳墓，眼淚便無法抑制的掉下，她知道這份酸楚與傷心是來自段圓圓的內心</p>

段威跟許翠兒真是該死，段圓圓曾多次提出要前來為江雪掃墓，可許翠兒總是告訴她守墓人已經祭拜過，把江雪的墳照顧得很好，讓她不用擔心，又說習俗中有一種說法，便是已經祭拜過的墳，幾個月內不可以再前去簽拜，否則後面去掃墓的人會諸事不順，讓她不要跑這一趟</p>

段圓圓當時年紀小，也不懂得分辨真假，許翠兒每年都是那一套說詞，久了她便不再吵着要去祭拜江雪</p>

如今她能感受到段圓圓內心深刻的懊悔與自責</p>

“娘，女兒不孝，該早點來看您的……都是女兒不孝，要是女兒早點來……您的墳就不會，嗚……”她的眼淚像是壞掉的水龍頭一樣滴個不停</p>

江思翎不知道自己為何會不由自主地對着江雪的墳說出這些話，這一切只能歸于段圓圓的感受，她也不想阻止，就讓自己代替段圓圓将心底的悔恨跟自責哭出，代替她向江雪道歉</p>

“小姐，您別傷心，夫人地下有知，一定會諒解您的當年您那麽小，怎麽會知道許翠兒的心思如此陰險歹毒……小姐，快別傷心了……”陳嬷嬷邊掉淚，邊安慰着她</p>

“就是啊，小姐”紅豆趕緊抹去滿臉的淚水，也跟着勸她</p>

江思翎又哭了片刻，情緒才稍微平緩</p>

一直等着她将情緒發洩完畢的司徒慕，遞上一條染着清新氣息的乾淨帕子給她，“把眼淚擦了”</p>

接過帕子，江思翎将臉上的淚水擦拭乾淨，“謝謝”</p>

“不用客氣”他着手接過她們手中的香，替她們将香插到香爐裏</p>

江思翎一邊擦着淚，一邊緩和氣氛，“你們自己不也一樣哭得淚漣漣的，還來勸我不要哭，很沒說服力”</p>

陳嬷嬷嘆氣，“小姐，老奴是愧對夫人啊，而您不同，所以老奴才勸您”</p>

“小姐，夫人有恩于奴婢，奴婢哭得傷心是正常的，您當年年紀小，什麽都不懂，夫人不會責怪您的”紅豆跟着道</p>

“不管我當年是否年紀小、不懂事，她是我娘，這麽多年我都未來上香，這就是不孝，你們別再為我開月兌”江思翎代替段圓圓說出心聲</p>

“不是在下想打斷你們三人，只是時辰都快過了，不趕緊挖掘，恐怕來不及開棺驗屍”司徒慕提醒</p>

三人一聽，馬上止住淚水，又對着墳頭重重的磕了三個響頭，這才起身退到一旁，讓司徒慕找來的法師作法，之後讓粗工們将墳墓挖開</p>

孔武有力的粗工吃力的将墳冢上的紅土挖開，動作不停，揮汗如雨</p>

看着墳冢上的土愈來愈少，在不遠處觀看的陳嬷嬷跟紅豆哭得泣不成聲</p>

約莫三刻鐘後，整個棺木出現在衆人面前，法師在棺木旁邊拿着鈴铛，并起雙指比拟片刻，嘴裏念着聽不懂的咒語</p>

稍早法師曾向江思翎等人解說過，說開棺前必須作法，免得活人被各種不好的靈給煞到，因此她知道現在應該是在除煞</p>

“……退！”法師大吼一聲，跺了下腳，轉向站在棺木邊的粗工們，語氣肅穆的命令，“開棺！”</p>

幾個粗工拿着工具往棺木四個角撬了撬，棺蓋便被撬開，掀到一旁</p>

江思翎向前想搶先看看江雪的屍體狀态，被司徒慕一把拉住，他對着她搖頭，“不急，先讓法師将驗屍前的準備工作做好”</p>

開棺驗屍會打擾到先人長眠，需要進行一套很嚴謹的儀式，想到這，江思翎也就不急着湊上前</p>

一旁也焦急着要沖過去的陳嬷嬷跟紅豆只能按捺着激動情緒，等待法師成全部的儀式</p>

又過了一刻鐘，法師終于完成儀式，才允許他們前</p>

當他們靠近棺木，往裏頭看，陳嬷嬷跟紅豆好不容易止住的淚水再度湧出</p>

陳嬷嬷靠着棺木悲戚的哭喊，“夫人啊……夫人，您死得好慘啊……”</p>

紅豆也跪在旁邊嚎哭，“夫人……夫人……”</p>

江思翎恨恨地看着棺木裏那具漆黑的屍骨，滔天怒火與滿心悲憤讓她哭不出來也喊不出口，只能咬緊牙根，握緊拳頭</p>

司徒慕看她逼自己堅強的模樣，心下不由得嘆口氣，顧不得男女大防，靠過去拍了拍她的肩，“想哭就哭，不要壓抑”</p>

司徒慕這句話觸動了她壓抑在心靈深處那抹最脆弱的情感，“哇”一聲，淚水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p>

也許是因為急需一個可以讓人感到安心的懷抱來緩和激動的情緒，江思翎猛地抱住司徒</p>

司徒慕看着圈抱着他哭得唏哩嘩啦、無法自抑的江思翎，愣怔了後并沒有推開她，反而任由她抱着自己發洩情緒</p>

不知哭了灸久，江思翎的情緒才稍微緩和，但淚還是簌簌地流</p>

她松開手，有些尴尬的看着司徒慕胸前那一大片濕濡，有些不知該如何面對，尴尬嗫嚅，“司徒慕，對不起……我……”</p>

“沒事，哭出來心裏才不會生病，強忍着悲傷跟憤怒，壓抑自己的情緒對身體不好”他屈起食指抹去她眼角殘存的淚水</p>

這異樣的觸感令江思翎一愣，她擡起頭看着溫柔哄着她的司徒慕，突然有種不曾出現過的暖暖感覺緩緩流過心頭</p>

她吸吸泛紅的鼻子，感激地看着他，“司徒慕，謝謝你”</p>

“你我之間無須如此客氣”看着一向活潑的她哭得這麽傷心，司徒慕頗為心疼，他拍了拍她的肩膀給她安慰</p>

他的舉動給了江思翎無形的力量，她猛烈的倒吸口氣，将所有憤怒以及淚水咽下，咬着牙道，“司徒慕，我不會再哭了，在那對奸夫婬婦得到應有的教訓之前，我不會再流任何一滴眼”</p>

看着她堅強的神情，司徒慕對她只有說不岀的不舍，本該是無憂無慮、只等着家人為她說門好親事的姑娘家，卻遭遇親生父親連同繼母毒害親生母親的殘忍事情，換做任何一個男人恐怕都無力承擔，她一個年輕的姑娘又該如何承受？</p>

他能為她做的事便是保護好她，做她的後盾，在她需要幫助與安慰時陪在她身邊</p>

“有我在，你不必硬撐”他暗籲口氣，雙手搭着她微微抽搐的單薄雙肩，安撫着</p>

“我會幫你跟你母親報仇的，你不要給自己那麽大的壓力，記住，你還有我這個朋友”</p>

“司徒慕，你總是在我最需要幫助的時候出現，謝謝你”她十分感激</p>

“想讓那對奸夫婬婦得到該有的報應，替你母親開棺驗屍只是第一步，若你心情已經平複，可以接受，我讓仵作開始驗屍，可好？”</p>

看着江雪那具黑色骨骸，她的內心就一片酸楚，沙啞的說着，“嗯，麻煩你了”</p>

他彈了個響指，一起前來的兩名仵作便開始驗屍</p>

司徒慕不發一語，站在江思翎身邊，像是在支持着她，給她撐下去的力量</p>

兩名仵作将整具骨骸從頭到尾仔細的檢查了一遍，甚至連口中的牙齒也沒略過，一顆顆檢查，完全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p>

約莫過了三刻鐘，兩名仵作收拾好自己的紀錄工具，一同走向兩人，稍稍作揖，神情不是很好的看着司徒</p>

“兩位，不管你們有任何發現，都請直言不諱”司徒慕道</p>

較為年長的仵作率先開口，“司徒大人，屬下檢驗出來的結論是這名死者死于中毒，且這毒十分陰狠，死者全身骨頭才會呈現黑色”</p>

另外一位仵作點頭附和，加以補充，“我的結論與老大哥是一樣的，另外，按照死者死亡的年紀以及她的身分，牙齒不可能磨損得如此厲害，只有一個解釋，便是因為太過痛苦，必須咬緊牙根忍受，才會磨損得有如六七十歲老人的牙齒”</p>

原來江雪死前遭受到如此巨大的折磨，難怪她即使往生多年，那憤恨與滔天怨氣依然有增無減，甚至提出即使是死了也要和離的要求</p>

江思翎臉色難看，不斷的調整着呼吸，試圖冷靜</p>

“圓圓，接來你打算怎麽做？”司徒慕打斷她翻騰的思緒，避免她沉浸在悲憤當中</p>

江思翎将憤怒的情緒壓縮又壓縮，全部塞到心房角落後，這才恢複正常神色，“我要拿着證椐上江家找我外祖父，只有靠他才有辦法将段威跟許翠兒這對狼心狗肺的畜牲徹底扳倒，讓他們得到應有教訓，還要将我娘移到他處安葬，我不想讓她繼續葬在段家祖墳中，在此之前，還請撿骨師我娘所有骨骸收拾好，裝到金鬥甕中，待尋到适合的地方再擇日安葬”她滿腦子都想着接下來的安排，因此并未發覺司徒慕對她的稱呼已改</p>

這片小山頭當年由段威買下來做為祖墳的所在地，所有段家先人的墳冢皆得到不錯的照料，乾淨整齊，墳冢上沒有一棟雜草，唯有江雪的墓被人刻意地忽略，任由它荒廢</p>

不說江雪不想與段家人埋在一起，交代她完成自己安葬他處的心願，就算江雪沒有提出這要求，她看到這情景也不會讓江雪繼續葬在這裏</p>

據她接觸的經驗，收拾先人骸骨要經過好幾道手續，曝曬、清理、風乾，再将骸骨由腳至頭依序放入甕中，要花費不少時間</p>

遷墳更是一大工程，等到骨骸收拾好，找一處風水寶地安葬江雪，這中間的空檔應該足夠處理好段家的事情</p>

司徒慕不得不承認她的選擇很明智，并不是他的能力不如江太傅，而是江太傅對皇上有授業之恩，江雪名義上也算是皇上的師妹，皇上不可能眼睜睜看着自己的師妹因枕邊人下毒慘死，而不追查兇手，所以這事由江太傅出面，親口請皇上為自己女兒作主，才會得到最大的效果</p>

“必須将遺骸整理好才能重新安葬，我已經聯絡經驗豐富的撿骨師，一會兒應該就到了，屆時将你的想法告知撿骨師即可”</p>

“謝謝你，你總是為我想得這麽周到”她感激地望着他</p>

“別動不動便跟我道謝，你我之間的情誼，說謝字就太見外了”他突然很不喜歡她這種生疏有禮的态度、</p>

“那就大恩不言謝了，兄弟！”她學着江湖弟兄抱了抱拳</p>

兄弟！</p>

聽到這兩個字，司徒眼尾劇烈的抽了兩下</p>

她納悶地看着他的表情，“司徒慕，你是不是不舒服？怎麽眼尾突然抽筋？若是不舒服，要趕緊找大夫治病，拖久了可不好”</p>

這下換嘴角用力地抖了兩下，司徒慕心道，這段圓圓的眼神很不好使啊，竟然将他的反應誤認為生病！</p>

他墨着臉盯着她，真想撐開她的眼皮，看看她的眼睛好不好</p>

方才兩人抱在一起，還是她主動抱住他，在他懷裏大哭，抱都抱過了，竟然還喊他兄弟，他差點氣得岔氣</p>

他一點也不想當她的兄弟，哪個做兄弟的會在大庭廣衆之下摟摟抱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