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 ? 我和他們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2 我和他們
朱曼紗走下桌,她的旗袍挨過層層蕾絲餐布,米白色流蘇打在她的大腿邊,她的眼神停留在搬來的箱子前。
衆人紛紛都停下了手中的活,放下箱子身體靠在牆邊上,生怕搬運的過程中碰撞到眼前這金貴的人。
萬一磕到碰到點,他們就是都長了十雙眼睛和嘴,都證明不了自己了。
只見朱曼紗仿佛沒有看見周圍的人,也不覺得自己的行為有妨礙到這數十雙眼睛,她繼續走,繼續用腳尖挨個踢過路邊木頭箱子。
她眨了眨眼睛,白得像宣紙一般的小臉面帶笑意,很輕很輕地笑了一聲,随後就像彈在地上的灰塵一般隐去。
衆人只見朱曼紗撩了一下旗袍裙擺,姿态卓卓彎腰停下,停在一籃普普通通苦瓜面前。
她蹲下,手往前使力勾着那籃深綠色苦瓜,勾到腳邊,又彎腰頭低到近乎要将整個人都栽進筐子裏,又用她塗着亮色指甲油的手指尖戳弄着瓜皮。
刺啦刺啦,指甲劃拉開苦瓜的皮,艾綠色汁水洇在她的指尖,她乾舔了舔唇,後知後覺有些不好意思。
又不敢擡頭,不想看見人們來不及掩飾的詫異眼神。
于是她不再猶豫,她抓起苦瓜就往嘴裏塞,瓜皮難啃,磨着她的嘴皮口腔也兜不住瓜肉,苦澀又難堪的畫面,窗外還有銀色蚊蟲在撲窗。
衆人皆是驚訝,但是又不敢偷看,紛紛低下頭一聲不吭,早就聽聞朱曼紗自從丈夫去世後,人就就變得神經衰弱,瘋瘋癫癫了。
如今一見,倒真順了街坊鄰居的飯後閑話。
一個月前,朱曼紗是身披霞帔容光滿面,惹人豔羨的新娘子。
而現在,這精致的洋房裏住着只攝人心魄朱唇皓齒的女鬼。
“小姐,苦瓜不是這樣吃的。”
江媽也是眉毛一抽,衆人都不敢輕舉妄動的時候,也是她最先反應踱步上前,和朱曼紗一起跪趴在地上。
江媽手輕輕柔柔撫過江曼紗發酸的臉頰,揉了揉,另一只手很自然低兜在女人瘦削下巴下,準備接她吐出的瓜肉。
“那是應該怎麽吃的?”
江曼紗嘴巴塞得滿滿的,天生一雙多情妩媚的丹鳳眼此刻像是被蒙上了一層水霧,沒有感情地望着滿眼都是她的江媽,歪了一下頭,明知故問重複道:“不是這麽吃的嗎?”
江媽不敢說不是,只好繼續哄着,一個字一個字地蹦出來,語氣輕柔到其他人都聽不見。
江曼紗嘴閉得緊緊的,她的耳朵被江媽軟綿綿冒熱氣的話弄得絲絲作癢,于是她擦了擦耳朵,還嫌不夠,繼續歪着腦袋摸樣有些笨拙,嘴巴還包得滿滿的。
“苦瓜可是個好寶貝,它可以.....”
話說到一半,朱曼紗皺眉一雙琥珀色的眼睛眯起來,她着急地捂住江媽的嘴巴,不讓她說下去。
江媽不愧是看着江曼紗長大的,雖然眼前女人早就不是可以讓人抱在懷裏的孩童樣,但眼神依舊清澈和小時候霸道蠻狠一個勁。
看她皺眉,江媽馬上又說:“好啊好啊,不誇它,它只是個死物,我們曼紗才是個好寶貝,曼紗先把嘴巴裏的東西吐出來好不好?”
朱曼紗被誇得有些害羞想笑,想說話,但她也沒忘記自己嘴巴裏的苦瓜。
她努力地嚼着,越嚼越對這個苦澀作嘔味道怎麽壓豆壓不下去,充斥在她鼻腔中,她開始對苦味上瘾,心裏只想着不夠還不夠。
她還想要吃更多,更多的苦瓜,在這個家裏沒有人敢攔她!
她如白瓷般的手臂上墜着一條金燦燦的手鏈,細細的一條鏈子上挂着密密蓮花蓮子,鈴铛也随她着急如狼似虎的動作鈴鈴鈴響。
這手鏈是阿哥在她十四歲的時候,幫她洗乾淨手再親手系上去的,她帶着它走出朱宅,走入女子師範大學,又走回到羊城,走進另一棟富麗屋子成為新娘。
朱曼紗開始覺得自己的身體裏布滿了苦瓜的綠色液體,她低頭盯着自己的手臂中的紅色血管,怎麽看都不滿意。
怎麽還是紅色的,為什麽她的血液是紅色,大家的血液都是紅色的?
一定是還不夠。
她笨拙又倔強,其實吃到現在也不過才吃了半個苦瓜。
鈴鈴鈴——
這個時候客廳茶幾邊電話聲跳響,震動的鈴聲蓋過來她手腕處的鈴铛吵鬧響聲,現在開始,鈴铛聲不是她一個人的錯覺。
整個洋房裏的人都聽見了電話響,大家默契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江媽,她不開口沒人敢去接通電話。
同時所有人都有預感,這通電話一定是朱疆玉打過來的,似乎不管是什麽時候,無論是什麽樣的場景。
朱疆玉一定不會丢下朱曼紗,他永遠不會抛棄她。
朱曼紗也聽到了這通電話,似乎一直沒人接通,電話那頭的人就能一直打下去。
“一定是疆玉打電話來了,曼紗也好久沒見到哥哥了。”
江媽扶起朱曼紗,幫她拍着背,朝旁邊的小芸使眼色讓她端水過來。
“嗯。”朱曼紗點頭,實際在回憶上次見面。
呵,上次見面還是在她可憐丈夫沒人在意的葬禮上。
她說謊了,她昨天晚上半夜她才給朱疆玉打過一通電話。
她對着電話裏的男人小聲絮絮叨叨說着:“隸安我好想你,你什麽時候回來,我一個人害怕......”
隸安,鐘隸安,她剛死去的丈夫,京城下面的鄉下人,屍體啊,屍體讓她想想停哪了?
她忘記停哪了......反正朱疆玉給他安排的肯定不是什麽好地方。
說着說着,朱曼紗停下手中圈電話線的動作,洩了一肚子氣話還不夠,緊接着話鋒一轉,人變得刁鑽潑辣咒罵起電話裏的男人。
“去死去死,全天下的人都去死都沒關系,偏偏死掉的是他這個呆子,為什麽不是你!”
"你去死!我也去死好了!我們一起好不好哈哈!"
邊吃苦瓜邊罵他,她在心底就認定了,一定就是朱疆玉害死她丈夫的。
昨天晚上的記憶随着她郁悶的心,沉沉地拿起又墜下,她睡眠不足頭昏昏沉沉的。
“那這樣,先把嘴巴裏的苦瓜吐掉,我們好好和哥哥說說話,行不行?”
江媽不敢打斷朱曼紗回憶,只好給順着她,猜着她的心思。
朱曼紗也覺得這個辦法可行,但又舍不得嘴裏嚼到一半的苦瓜。
她用力地将自己的兩排牙齒碰撞在一起,仿佛只有這樣那層層苦瓜凸起的表皮才能順着她的喉嚨管滑下去,滑進她的胃當中,熨平她不安焦慮的情緒。
偏偏小芸今天晚上頻頻走神,沒看懂江媽的眼神,于是自作聰明地将客廳前的電話接起,電話鈴聲終止了。
取代的是小芸撲灰布鞋後,跟着是長長纏繞的黑色電話線,電話那頭男人從接起電話起就沒發出一絲聲音。
江媽看到沒心眼的小芸這動作,氣到想要當場打人,但電話已經抵到了朱曼紗手邊。
江媽心知自己沒這個本事,也沒這個底氣,她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做出搶電話的動作,或趕在電話那頭開口前,阻止着對相依為命的兄妹對話。
牆壁上的古鐘走了幾秒,依舊沒人開口,只有朱曼紗用力的牙齒碰撞聲。
她想要和他說話,心裏又始終鼓着一股氣,氣他為什麽不說話。
他昨天晚上也是在這個死樣子,跟啞巴了一樣,好像受天大委屈的人是他。
那躺在墓地裏骨頭都不全的鐘隸安在死之前,都有一大堆的話想要跟她說。
這鼓氣與昨晚她吃進胃裏的苦瓜一起發酵膨脹,再加上現在胃裏新滑進的苦瓜碎片,攪和在一起,酸味湧上她喉嚨,溢出嘴巴,她吐了。
她吐個不停,嘔吐聲接二連三地咳個不停,當下木地板上滑動的棕綠色液體,比窗戶上纏鬥失敗蟲子屍體還要混亂。
朱曼紗吐了一地,暈倒在那灘黃綠色苦氣的液體當中,什麽名貴綢緞旗袍,什麽昂貴小牛皮鞋,一旦沾上嘔吐物,都會讓人惡心厭惡。
她就想要讓所有人厭惡自己,只是朱曼紗暈倒前的最後一點念頭。
她不想講理,也不想聽理。
她只想同扒在窗戶上的蟲蟻一樣,想要一點點一點點啃食那個人的心。
而電話那頭的男人聽着她的嘔吐聲,從不穩定的電波聲中傳過來,他一直沒說話。
直到衆人混亂的腳步聲,讓他徹底聽不見她的聲音。
朱疆玉攥着電話,糾結半天,自責的心近乎吞掉了他所有想法,好半響他才溫情地念了一下她的小名:“珠珠。”
“妹妹。”電話被慌亂的仆人甩手打翻,磁場混亂的電音刺到他的耳朵幾秒暫時失聰。
他不該讓她察覺到自己情緒的,他怎麽舍得讓她受氣。
看着自己從小帶大的孩子變成現在這個失魂落魄的木用,朱疆玉深深地自責,他無措心碎地愣在原地許久。
直到被人小心翼翼地叫了一聲。
“少爺,江醫生剛剛打電話過來,說小姐暈倒醒過來哭着吵着說要見你。”
他挪動着站久麻木的大腿,腦海中想着的還是十幾歲的朱曼紗。
她穿了一身新式鵝黃色娃娃領洋裙,頭發亂糟糟一甩,笑得比風吹紅燭火還要躍動,中氣十足笑聲足以讓整個屋子都聽見。
“您要不還是去見見小姐吧?”下屬猶豫再三還是忍不住搭了一嘴。
朱疆玉低頭看着淡到快要消失的掌紋,只留下一句不見。
轉身又把自己關進房間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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