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肌

腹肌

離正式上課還有幾分鐘，璃奈把兩根發繩并在一起，兩只手将頭發束在頭頂，她微擡高手肘，讓發繩滑落至手腕，正準備紮住頭發時，後背突然被人一撞。

兩根櫻花發繩先後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朝泳池裏波動的水飛去。

璃奈睜大雙眼，下意識伸出手想撿，不料腳踝一扭，整個人“撲通”一聲瞬間掉進了泳池。

失重感讓璃奈直直地沉到了泳池底部，她用力一蹬腳，勉強浮出水面。

被嗆了水的喉嚨痛得厲害，沾水的眼睛剛适應又随着身體墜了下去。

腳踩在泳池光滑的瓷磚底，根本沒法借力，只能邊打滑邊尋找平衡的機會。

泳池并不深，但對不善水的璃奈而言，是掙紮也無法逃脫的深淵。

每探出一次腦袋，還沒來得紮的頭發便會連同水一同糊住璃奈的臉。從石野的角度看去，就像一只搞笑的醜小鴨。

石野點開錄像，摁下中間的紅色按鈕，将攝像頭對準了胡亂掙紮的璃奈，還不忘把鏡頭倍數調大了些。

她的嘴角都快揚到了天上：“快來看，公主給大家表演游泳了！”

本來沒當一回事的小氧扭頭看見這場景，立馬朝璃奈飛去：“璃奈醬竟然完全不會游泳嗎？沒關系……我來！”

璃奈感覺被水灌滿的耳朵突然一空，然後身體徹底失去了控制權。

她以奇特的視角看見自己輕松地尋找到着力點，像一條魚一樣舞着尾巴朝終點游去。

撲騰的雙手輕盈劃過清水，手臂肌肉無比酸痛。但她掠過泳池的速度，簡直快到驚人。

順利到達終點，璃奈從水裏起身，扶住岸邊的鐵扶手，感覺整個肺都在灼燒。

她顫着腿爬上岸，回頭的時候，水面波光粼粼，只能看見一片孤零零的白毛巾。

櫻花發繩已經沒了蹤影。

片岡老師就這樣拿着點名冊，從準備制止這場鬧劇，到驚豔地看了一場完美的蝶泳。

他感覺自己握着名冊板的手都在抖。毫不誇張地說，這位學生完全有進入國家女子游泳隊的實力。

璃奈将濕發撩到身後，看見剛從衛生間出來的清見急匆匆拿着毛巾朝她跑來：“發生了什麽，璃奈？”

然後，清見将她的乾毛巾蓋在了璃奈身上。

“片……片岡老師，我們沒有不遵守紀律。”清見下意識擋在璃奈面前。

璃奈擡頭，看見一位平頭中年男人在看戲同學們的唏噓聲中走過來。

他一身乾淨的運動服，神情複雜地看着璃奈發紅的雙眼，聲音聽上去并沒有很生氣：“很累吧？要不要去休息一會？”

蝶泳是很消耗體力的。

璃奈點頭。

“啊？”

清見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這還是那個說一不二、“鐵面無私”，絲毫不懂得憐香惜玉的片岡老師嗎？

溫涼的空氣，比水還要冷，璃奈感覺她整個人都凍得在發抖。

身上的毛巾很快就被水浸濕了，她面無表情地穿過那群剛才對她見死不救的同學，到更衣室拿上手機，從樓梯間走到了游泳館外。

誇獎和質疑聲重疊在一起，即使關上消防門也能聽到。

“好厲害啊，那就是傳說中的蝶泳吧！”

“明明會游泳，還裝作溺水了，怕不是想等着我們救她吧？難怪說她是公主病……”

小氧飛在璃奈身旁，無措地轉着雙手的食指：“璃奈醬，我是不是又闖禍了……”

“沒有。”璃奈搖頭，嘴角有些僵硬，“剛才……謝謝你救了我。”

“啊？沒事沒事！”

游泳館有兩層高，建築物遮住了大半個水泥坪。

直到顫抖着腿走到陽光下，璃奈才感覺自己重新活了過來。

她想随便找個能曬到陽光的地方坐下，不料低着頭看反光的地板，轉角的時候竟直直地撞上了一個人……的腹肌。

之所以說是腹肌，因為璃奈下意識伸手推了那人一把。

雖然只有一瞬間的功夫，但指尖那精瘦而有力的觸感不會錯。

“抱歉……”璃奈擡起頭，先看見一個線條流暢的下巴，然後聞到了令人舒心的玫瑰芬香。

又是他。

跡部。

璃奈輕嘆一聲，果然在跡部身後看見了那位大個子男生……桦地。

“是冰帝的道路擴展得還不夠寬嗎？這樣都能撞到本大爺。”跡部用手指随便拍了拍被水浸濕的衣服，上揚的話尾帶着無形的壓迫，“可真是……不優雅啊。”

他的眼神落在璃奈泛紅的眼尾、粉白的唇瓣，以及濕噠滴着水珠的發絲上。

又是她。

算了，她已經道歉了。

跟一個平民計較，是不華麗的行為。

跡部繞開璃奈，朝對面的網球場走去：“走吧，桦地。”

“是。”

熟悉的對話讓璃奈忍不住勾起了嘴角，她擡頭，看見跡部離開的背影。

風吹起他敞開外套的衣擺，像只肆意的雪鷺，讓人移不開眼。

但璃奈心裏想的卻是：他果然是傲嬌的好人吧。

尤其是，跟給她發信息的前經紀人潘妮相比。

「Nine，你後悔的話，公司随時歡迎你回歸。只不過……在原有的基礎上，你得将分紅多給公司一成。」

「不過我想，再怎麽着都比從頭再來的好吧？」

「畢竟，還有那麽多粉絲在等着你呢。」

軟硬兼施的語氣讓璃奈好不容易暖和的身體又開始發冷了。

她想起公司的計謀，他們企圖成為她的救命稻草，以此來掌控她。最終卻失敗了，因為他們忘記她也在群聊裏。

原來做那麽多，裝了一年好心人，不過是想讓一位十七歲的女孩子成為他們的賺錢機器。

挺諷刺的。

所以，比起這些背後暗戳戳的刀子，璃奈更喜歡傲嬌但心軟的人。

片岡帶着學生們熱身完後，便讓他們分組進行蛙泳練習。

跟在小組隊員身後，石野攥着手機，滿腦子都是璃奈的身影。落水掙紮又馬上優雅蝶泳，怎麽看都有問題吧！

她賭一千日元，絕對是裝的！見沒人吃這套，實在沒辦法才改變了計劃的。

于是，石野翻開手機，将剛才錄的那段視頻，挨個發給了好朋友們。

不知道誰養的倉鼠落在了更衣室，小小的一只，滿房間亂跑。

日吉想說等自由活動時再來，鳳堅定地搖頭：“萬一它不小心被人踩到了怎麽辦？”

于是，在上課鈴聲打響前一分鐘，鳳才連夥日吉，以圍攻的形式抓住了那只倉鼠，并把它關在了高的紙盒子裏。

這也就導致他們到游泳館時，只看到了璃奈“蝶泳表演”的那段。

不過，八卦、謠言的傳播速度僅次于狂風。

很快他們就從其他同學那裏得到了被轉發的完整視頻。

這麽前後矛盾的行為，加上愈發發酵的議論，日吉實在搞不懂新同學在乾什麽。

善良單純的鳳卻指着泳池：“她的發繩好像還在裏面。”

“這……”

跟我們無關。

日吉剛說了一個字，就見鳳一個跳躍，撲進了泳池裏。

游泳課過後，是難得的自習課。教室裏靜悄悄的，只有鋼筆劃過紙張的聲音。

老師沒來，網球社的正選隊員被批參加自行訓練。日吉和鳳的座位都空空的。

清見寫了一張紙條扔給璃奈：「待會放學我們一起去網球社吧！」

握住筆的手還在顫抖，肌肉對疲憊是有記憶的。

璃奈搖頭，寫下：「有些累了，我明天再去吧，你幫我請一下假。」

清見打開紙條，無奈地點點頭，她看見璃奈的傷口處因為被水浸泡而微腫。

這樣的情況，今天的确不适合打網球。

一到放學的時間點，大家都往校門口湧。為了不造成擁擠，司機沒來接璃奈和花緒。

璃奈擠着公交車到家的時候，花緒已經回來了，玄關處擺着她的鞋子。

是不是該跟花緒打個招呼？再聊聊今天各自身上發生的事？

璃奈記得以前兩姐妹都是這樣過來的。

算了，先把明天要上課的內容預習完吧。

璃奈關上房門，小氧開心地在空中飛來飛去，幽月則徑直飛到了衣櫃上。

沒一會，有人敲響了房門。

“請進。”璃奈擡起頭，“花緒？”

“我只是想問一下……姐姐在美國學會了游泳嗎？”花緒沒有走進來，站在門框下，兩只手握着門把手，“好像……沒聽你說過。”

璃奈沉默兩秒，不知道該不該将這個秘密告訴花緒。

“我知道了。”花緒揚起嘴角，往後一步，将門慢慢拉上，“挺好的，這樣我就不用擔心期末測試姐姐沒法過關了。”

守護甜心……

這麽荒誕的事情，說出去誰會信呢？

璃奈将腦袋往後一仰，整個人靠在座椅上，她聽見窗外有什麽動物在抓玻璃，磨爪的聲音十分刺耳。

“璃奈不告訴花緒我和幽月的存在嗎？”小氧有些不理解，她飛到窗戶邊，驚訝地和小貓對視，“咦，是只緬因貓诶！”

璃奈走上前，打開窗戶，還沒看清楚小家夥的臉，便見它步伐輕盈地跳下窗臺，自來熟地趴到了她床上。

蓬松的毛發、纏着繃帶的爪子、自帶高貴氣質的眼神，是莫尼耶。

璃奈走上前，确認莫尼耶的毛發已經被清潔乾淨，才松了口氣。

她彎腰傾身跟莫尼耶對視：“又跑出來了？你的主人會擔心的。”

莫尼耶動動鼻子，扭開了頭。

璃奈伸手戳了戳莫尼耶的小腦袋：“你這傲嬌的神情……倒是跟跡部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