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陽光下的黑暗

第七十五章 陽光下的黑暗

姜迎往前走了兩步，看着女人的臉，輕聲喊：“孫佳寧，我是姜迎，你還記得我嗎？”

女人依舊沒有反應。

“孫佳寧？”姜迎又喊了一聲，聲音大了一點。

她還是一動不動，眼神沒有任何聚焦，仿佛周圍的一切都和她無關，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空殼。

廖俊峰戴上一次性手套，伸手想去拔她幾根頭發。

“你乾什麽！”郝洪亮突然變了臉色，大聲喝止。

所有人都轉頭看向他。

郝洪亮愣了一下，才意識到自己反應過頭了，連忙擠出一個笑容，解釋道：“不是，警官，她有暴力傾向，會咬人的！你們別碰她，萬一被她咬到就麻煩了。”

廖俊峰沒理他，手指輕輕捏住女人頭頂的幾根頭發，稍微用力一拔，帶下來幾根帶着毛囊的頭發。

整個過程中，女人連眼皮都沒動一下。

廖俊峰把頭發裝進證物袋，封好口，遞給馮陽：“你安排人現在就送回隊裏，做DNA加急比對，結果出來第一時間告訴我。”

“好。”馮陽把證物袋交給身邊的一個民警，“你馬上回去，盯着實驗室，越快越好。”

民警接過證物袋，轉身快步走了。

“我們留下來守着。”廖俊峰看了一眼郝洪亮，“郝主任，麻煩你也留一下，還有一些關于患者的情況，我們需要跟你了解一下。”

郝洪亮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想說什麽，卻又找不到理由拒絕，只能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兩個民警輪番找郝洪亮問話，從張曉娜的入院情況問到日常用藥，事無巨細。

郝洪亮坐立不安，不停地看表，好幾次找借口想走，都被廖俊峰不動聲色地攔了下來。

天快亮的時候，廖俊峰看了一眼靠在牆上臉色蒼白的姜迎，說：“姜迎，你先回去休息吧。這裏有我們守着，不會有事的。DNA結果出來，我第一時間給你打電話。”

“不用。”姜迎搖了搖頭，眼睛一直盯着病房裏的女人，“我就在這兒等。”

廖俊峰沒再勸她。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早上八點，走廊裏終于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馮陽拿着一份報告跑了過來，臉上帶着難掩的激動：“師兄，結果出來了！21個位點全對上了！排除其他人的概率超過99.9999%！她就是孫佳寧！”

聽到這個結果，郝洪亮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他晃了晃，撲通一聲癱坐在地上，眼神呆滞，嘴裏喃喃自語：“完了……全完了……”

廖俊峰示意民警：“把郝洪亮帶走。”

兩個民警上前，給郝洪亮戴上手铐，架着他走了。

廖俊峰立刻聯系了市醫院的急診，安排救護車過來。半個小時後，救護車趕到，姜迎和廖俊峰陪着孫佳寧，一起去了醫院。

醫生給孫佳寧做了全面的檢查，又抽了血化驗。

兩個小時後，檢查結果出來了。

醫生拿着報告單，看着姜迎和廖俊峰，語氣沉重：“患者的情況很不好。她患有嚴重的精神衰退，表現為神情呆滞、意志缺乏、對外界刺激毫無反應。造成這種情況的主要原因，是長期大劑量使用第一代抗精神病藥物，比如吩噻嗪類和丁酰苯類。這些藥物的核心作用是全面抑制大腦神經活動，很多不正規的精神病院會用它們來“管理”不聽話的患者。”

“那她還能恢複嗎？”姜迎連忙問。

醫生微微嘆了口氣：“恢複過程會非常緩慢且艱難。停藥後她會出現嚴重的撤藥反應，可能會變得更加呆滞，甚至出現幻覺和妄想。她的精神狀态需要幾個月甚至幾年的時間才能慢慢恢複，而且部分腦神經損傷是不可逆的。她可能永遠都回不到原來的樣子了。”

姜迎的眼圈一下子紅了。

她看着病床上一動不動的孫佳寧，心裏又疼又絕望。

心疼的是孫佳寧好端端的一個姑娘，居然被折磨成了這樣。

姜迎甚至都無法現象，孫佳寧在精神病院的這九年裏，都受到了什麽樣的虐待。

絕望的是，眼下好不容易找到了人，可她變成了這個樣子，連話都說不出來，又怎麽能指證李濤，說出當年的真相？

廖俊峰似乎看出了姜迎的心思，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別灰心。就算孫佳寧暫時不能作證，我們還有郝洪亮這條線。他肯定知道很多事情，只要撬開他的嘴，一定能挖出幕後的人。”

姜迎點了點頭，現在也只能希望郝洪亮能交代出什麽線索了。

廖俊峰拜托醫生好好照看孫佳寧，然後對姜迎說：“走吧，我帶你去吃點東西。”

兩人一塊兒去了醫院附近的早餐店，廖俊峰給姜迎點了一碗粥和一籠包子。

上包子的時候，姜迎問：“有通知孫佳寧的家人嗎？”

廖俊峰道：“轄區派出所會聯系的。”

姜迎點了點頭，她沒什麽胃口，只吃了一個包子，喝了幾口粥。

吃完飯，廖俊峰開車送姜迎回了家。

另一邊，郝洪亮被帶回刑偵隊後，直接關進了審訊室。

他沒扛過十二個小時就全招了。

市第三精神病院長期存在違規收治病人的情況，只要有人給錢，不管對方有沒有精神病，他們都能辦入院手續，用藥物把人控制住。

郝洪亮作為護理科主任，負責對接這些“特殊病人”，從中拿好處費。這些來，經他手收治的非法病人有二十三個，孫佳寧只是其中之一。

根據郝洪亮提供的線索，警方當天就抓獲了當年把孫佳寧送進精神病院的男人。

犯罪嫌疑人叫趙強，今年四十八歲，九年前在事發地的那條巷子裏租房子。

趙強交代，事發當天，他在胡同口看到獨自路過的孫佳寧，見色起意，強行把她拖進了自己的出租屋強奸了。之後他把孫佳寧囚禁在出租屋裏三個多月，玩膩了，怕事情敗露，就給孫佳寧喂了安眠藥，裝進行李箱，花了三萬塊錢，通過郝洪亮把她送進了精神病院。

警方根據趙強的供述展開全面清查，當天就查封了整家醫院，控制了院長，副院長在內的十七名相關責任人。

經統計，這家醫院十五年來一共非法收治的患者多達四十七人，遠超郝洪亮最初交代的數字。

他們中有的是被家人為了争奪財産送進來的，有的是被債主報複，還有的像孫佳寧一樣，是被一些違法犯罪之人弄到這裏的。

大部分人已經被常年的藥物折磨得失去了基本的認知能力，連自己的名字都記不起來。

民政部門和衛健委緊急介入，将這些患者逐一甄別，轉送到精神衛生中心進行正規治療，能聯系上家屬的，陸續安排了接回。

姜迎在得到這些消息的時候，正在醫院照看孫佳寧。

當她得知當年綁架孫佳寧的人不是李濤後，只覺得有一種無力感襲遍了全身。

原以為的線索就這樣沒了。

姜迎已經完全不知道該怎麽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