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被血染紅的襪子

第一章 被血染紅的襪子

錄音棚的隔音門關上，外界的聲音就被徹底隔絕了。

姜迎戴着監聽耳機，指尖搭在聲卡推子上，對着面前的電容麥，第三次重錄同一段文本。

“天臺的風卷着夏末的熱浪撲過來，她扶着鏽跡斑斑的欄杆往下看，六層樓的高度，足夠讓一切落定。”

句尾的氣口還是不對，情緒浮在表面，根本沉不下去。姜迎擡手按停了錄音，摘下耳機往桌面上一放，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嘆了口氣。

桌角的日歷翻到了四月中下旬，距離她上一次拿到平臺首頁推薦，已經過去了整整七個月。

兩年前她接了一本校園自殺題材的懸疑有聲書，錄到三分之一的時候，觸發了已經好幾年沒有再犯的PTSD，整夜失眠、對着麥克風無法開口，最終只能中途停更，賠了平臺十二萬違約金。

這事在有聲圈裏不算小事，她從懸疑賽道穩坐前十的頭部主播，一夜之間背上了“不敬業、耍大牌、有停更黑歷史”的标簽，近半年來，能接到的只有那些大主播們挑剩下的本子，數據慘淡，平臺給的推薦位也從首頁輪播，降到了分類尾部的角落。

圈子裏新人冒頭得快，她再拿不出一個爆款，用不了半年，就會徹底被擠出去。

隔音門被輕輕敲了兩下，林姐推門走了進來，手裏拎着兩杯冰奶茶，是姜迎常喝的無糖烏龍。

林姐是她合作了六年的豆瓣閱讀責編，也是她在這個圈子裏為數不多的好友，把奶茶往她面前一放，開門見山：“給你帶了個獨家資源，能不能翻身，就看這一把了。”

她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點開平板裏的文檔，推到姜迎面前：“懸疑小說《夏日墜樓》，雖然是新人寫的，但平臺內部審完直接給了S級評估，預判是今年的頭號爆款。有聲改編權平臺直接定了你，分成比你之前的頭部約還高兩個點，只要你接，全站首頁推薦、有聲專區置頂，全給你配上。”

姜迎只掃了一眼書名，就把平板推了回去，語氣沒有半點猶豫：“我不接。”

林姐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她拒得這麽乾脆：“你瘋了？這資源多少人搶破頭，你說不接就不接？”

“兩個原因。”姜迎點了點平板上的書名，“第一，新人新書，太監率有多高你比我清楚。我已經有了停更的黑歷史，再接一本爛尾的，以後就別想在這行混了。”

說到這，姜迎頓了頓，聲音又沉了幾分：“第二，這種校園題材的懸疑墜樓案，我碰不了。你忘了之前我為什麽停更？十年前許知夏是怎麽沒的，你也清楚。”

林姐的神情有些觸動。

許知夏是姜迎高中時期最要好的閨蜜，十年前的快要放暑假的最後幾天，從市三高中的教學樓天臺墜樓身亡。

這件事，雖然警方最終定論為自殺，但卻是一直纏繞在姜迎心裏的夢魇，也是她碰不了同類題材的根源。

林姐臉上的急色緩了緩，沒再硬勸，只是把小說文檔用微信發給了她，語氣軟了下來：“我知道你心裏的坎，也不逼你。你先別急着下死結論，就當給我個面子，先看看這本小說的內容，再決定接不接。”

她起身往門口走，臨出門前，回頭補了一句：“對了，忘了跟你說，這個筆名叫夏蟲的新人作者，投稿的時候提了唯一的硬性要求。這本書的有聲版，必須由你來錄，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別人開再高的價，他都不換。”

門被帶上，錄音棚裏又恢複了安靜。

姜迎看着微信裏躺着的文檔，心裏說不上來的別扭。

一個素不相識的新人作者，寫了本校園墜樓題材的懸疑文，有聲小說的錄制，點名非她不可？

她抱着敷衍了事的心态，指尖一點，打開了文檔。

然而只看了開頭第一段，姜迎的呼吸便開始加重。

小說裏寫的主角就叫迎迎，而她的閨蜜，也就是小說墜樓而亡的女學生叫知夏。案發時間是十年前高二升高三的那個夏天。案發地點是，市三高中主教學樓西座的天臺，整棟樓一共六層，天臺的鐵門挂着一把生鏽的鐵挂鎖，鎖芯早就壞了，人能從鐵門和門框的縫隙裏擠進去。天臺的地面鋪着開裂的水泥，角落堆着廢棄的課桌椅和打掃衛生的拖把桶。

每一個細節，都和十年前許知夏墜樓的那天，分毫不差。

姜迎的呼吸猛地一滞，握着手機的手瞬間收緊。她定了定神，快速往下翻頁。

第二章的結尾，小說裏寫到女主迎迎在天臺勘查現場時，指尖在欄杆背面摸到了一道刻痕，是兩個用美工刀刻的英文字母縮寫，Y&X，被後來刷的防鏽漆蓋了大半，不仔細摸，根本發現不了。

姜迎的後背瞬間竄起一層冷汗，心髒像是被一只手狠狠的攥住。

這個标記，是她和許知夏的秘密。

高一下學期，兩個人偷偷撬了天臺的鎖，跑到上面看日落，用美工刀在欄杆上刻下了兩個人名字的尾字母。

Y是姜迎，X是許知夏。

這件事，十年裏她從來沒跟任何人提起過。

看到這的姜迎手都開始抖了，指尖快速滑動屏幕，一路翻到了第五章的結尾。

小說裏寫，女主聽到動靜，第一個沖到樓下，看到了墜樓的女生。她躺在教學樓前的水泥地上，藍白校服的裙擺沾了塵土，左腳穿着乾淨的白色棉襪，右腳穿着淺藍色的棉襪，兩只白色帆布鞋，都甩在了兩米外的草坪上。

看到這句話的瞬間，姜迎的頭皮一陣發麻，連呼吸都不由自主的頓住了。

這個細節，是十年前她第一個沖到現場，親眼看到的畫面。許知夏墜樓的那天，早上起晚了，慌亂中穿了兩只不一樣的襪子。

但這個細節，從來沒有在任何新聞報道、公開信息裏出現過，只記錄在警方當年的內部卷宗裏。

除了當年的辦案民警，只有她這個現場第一目擊人，知道這件事。

因為那兩只襪子，很快就被鮮血給染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