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8章 乖順喵 她什麽時候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8章 乖順喵 她什麽時候
趙謹喉結微微滾動, 眸光沉沉地落在她臉上。
“阿魚……你的意思是?”
宋知魚面色如常,握着湯匙的手卻不自覺收緊:“趙謹,你的母親尚有複活的可能。”
“你應當有感覺, 如今你修為大漲, 皆得益于識海內有她的妖丹。當年, 是我親手将它封印在了你的體內,唯有這樣做, 方可保你平安,也可保這妖丹無虞。”
“只要妖丹不毀,尊者便有重塑靈體的可能。”
她的話中帶着顯而易見的激動。
相較之下, 趙謹在得知生母有望活過來時,面上卻異常平靜。他眼睑微垂,半晌才點了點頭:“我自幼時起,便知曉識海內有她的妖丹。”
宋知魚有些意外,眉頭輕蹙:“趙守真告訴你的?”
此前有她的封印在, 哪怕妖丹存于他識海之內, 他本人不刻意留心也未必能察覺。後來封印破了大半,他發現妖丹自然不算怪事。可他現在卻說……幼時便已知曉了?
趙謹垂着眼, 長睫在眼下覆出一片薄薄的陰影。
他确實很早便知曉識海內有先妖尊的妖丹。而也只需稍加打聽, 便能知曉宋知魚與他那位母親之間的淵源。按民間傳言, 她們情同母女,宋知魚更是自幼被當作妖族儲君養大。
所以初遇她時, 他便試探地喚了她一聲“宮女姐姐”。當時, 她只是微微一怔,并無太多反應,但這反倒讓他愈發懷疑起她的身份。那時他在想,她接近自己, 究竟是因着先妖尊的情誼多有照拂,還是為那顆妖丹而來。
他也知曉體內有一道封印。在他母親留下的古籍中,他曾見過相關記載。破解之法也很簡單粗暴,只需修為高出設印者便可解開。但很明顯,全盛時期的她全力設下的封印,世上幾乎無人能破,哪怕是修為高深的趙守真也無能為力。
而她出現了。那個設下封印的妖,活生生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只是一瞬,他便想通了——借她的手,或可解開封印。
他當時的目的也簡單明确:借妖丹之力修煉,變得足夠強大,強大到把那些曾欺辱過他的人一個一個踩回去,讓他們生不如死、痛不欲生。
退一步講,即便他的猜測有誤,她不是妖尊,抑或解不開封印,但憑着她展露出的高深實力,也值得他耗費些心神,将她納為己用。
自那一刻起,他便為“如何引誘她一步步淪陷”制定好了全盤計劃,就連每一步都算得分毫不差——
丹藥瓶要“不小心”落在趙議面前,晨間吐血的畫面要選在她恰好路過的時候,那條半妖聚集的巷子也要引她一步一步走進去……
他把自己扮成一只溫馴無害的獵物,把每一道傷口都露得恰到好處,等着捕獵者心軟俯身,再反手将她困住。
可他的心終究動搖了。
他推翻了此前所有的計劃,不再想在她面前展現軟弱可憐的一面。他不想再看到她眼裏的心疼和憐惜,他知道那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宋知魚的愛。
然上天素來吝于見他得償所願。在他最無能為力的時候,他愛的小姑娘為了救他,隕滅于陣法之中。
那一刻,他終于沖破了那道封印。可笑的是,到頭來确是她幫他解開了封印,可他從沒想過竟會是這樣的方式……
所幸,她回來了。
而他還沒有來得及沉浸在這份失而複得的喜悅中時,又有無數的阻礙橫亘在他們面前。她飄忽不定的态度、他們對立的身份、人妖兩族的恩怨,還有——
他母親的生死。
此刻,他不得不直面一個他想要遺忘的事實。在他沖破封印的剎那,妖丹已大半融入他的神魂了。
這并非他的本意。
從他幼時便知妖丹的存在,到被接回皇宮後趙守真對他那番古怪的态度,他漸漸明白,他們都是為了妖丹而來。只是他們之中,有人想控制他利用妖丹奪位,有人想養着他等合适的時機複活他母親。
他只是一個盛着妖丹的活匣子,無人會在意他的感受。
但對于他的母親,他并沒有太大的怨言。她給了他生命,他該感謝她。
他也是想要她活過來的。
所以最初,他只想借妖丹的靈力修煉,從未想過要吞噬它。可那一瞬間,妖丹像是被一道力推着,偏偏就融入了他的神魂。
為何會這樣?
他忽然想到趙守真對他的态度。若妖丹可以完整取出,趙守真為何要那般待他?仿佛生怕對他生出半分父子之情。
趙守真似乎是知道些什麽。
一瞬間,他猛地想到一種可能,一種令他畏懼的可能——
或許他與他的母親,只能活一個。
那麽……
宋知魚呢?她是否知道呢?
“趙謹?”
見他遲遲沒有回話,似在走神,宋知魚喚了他一聲。
趙謹收回思緒,擡起眸子,抿了抿唇,如實回答了她的問題:“不是他說的。是我之前在玄根聖庭時,無意間聽趙連城與靈樹一族談話時知曉的。”
宋知魚聞言點了點頭:“你既已知曉這些,我便不再多言。”
“想要重塑靈體,妖丹是最重要的一環。除此之外,還需天地間最為精粹的靈力輔助。我去萬幽,便是去取萬幽山脈之靈,此間沒有比它更合适的靈力了。”她勾了勾唇,“所以你我剛好同去萬幽,到時我再從你體內取出妖丹。”
“這樣,尊者就能重獲新生了。”她眼睛亮亮的,卻仿佛在灼燒着他的心口。
趙謹深深看着她,想從她笑意盈盈的面上看出一絲別樣的情緒。
她難道不知嗎?取出妖丹意味着什麽,她當真一無所知?
他想問她,卻緊緊閉着唇。心底竟生出怯意,既怕她知道,又怕她不知道。似乎不論哪種答案,都不是一個好的結果。
“好。”最終他什麽也沒問,只是眉眼一彎,學着往日乖順的模樣,低低應了一個字。
—
從紫宸殿出來,宋知魚長長地舒了口氣,旋即神色黯淡下來。
好險,差點被小湯圓看出點什麽來!
就在這時,沉寂一段時間的系統突然上線了。主要是它實在有點看不下去了。這腦殘宿主到底想做什麽?!
[宿主,你別告訴我,你還沒有放棄複活白嫣!]
宋知魚無辜地眨了眨眼,腦中回複了它。
[我似乎從來也沒說過放棄複活吧?狗系統]
系統:……詛咒統生攻擊的宿主,一輩子都賺不了大錢!
吾去!好歹毒的詛咒。
宋知魚眼睛突然不懷好意地一眯,眼底一片湛藍。然而系統并沒來得及發現這一切,因為它正在叽叽歪歪地數落着這個腦殘宿主。
[我作為系統,必須要警告宿主,不能再肆意妄為了!你若是真要複活白嫣這個bug,這就是意味着男主要下線,你的任務将會宣告失敗]
[宿主不要以為任務失敗後,你可以在這個世界繼續存活。此間氣運錯亂,世界崩塌,将會繼續重塑。你也會被再次傳輸到故事原點,重新完成任務,直至任務成功]
[這個不需要我再解釋了吧?此前你就一意孤行,導致世界重塑了很多次,這個流程你也是輕車熟路了。但此次失敗與以往不同。《半妖》本就是重新改寫的劇情,世界力量極為不穩,若再失敗,世界重塑的話,很有可能會造成一些不可逆轉的後果]
[很有可能,下一個世界将不會再有趙謹的存在。就算他還在,你們之間發生的所有,他也将盡數忘記……]
[滋……滋……]
系統本來還在氣勢洶洶地威脅着,誰知卻發現自己芯片內的核心數據一片亂碼。錯亂間,它終于發現了藏在一串代碼裏面的藍色光點!
不是?這是什麽時候到它體內的?!
“啊——”
它大聲尖叫,一股力量将它強行剝離出來,天旋地轉間,它已經到了一處黑黢黢的地方。
“宿主!這是哪裏啊?”它的智能體被剝離出體外,現在成了一團白蒙蒙的雲霧。
突然,這個地方震動起來,它被甩得上下左右滾動,暈得它連連吐了好幾口白霧。
“呵。”一聲可惡的笑聲不知從何傳來,“我早說了,要把你這狗系統給拆了。”
系統:!!!
呼叫呼叫!快來救救它!落到這個腦殘宿主手上,它真的還有安全回到局裏的風險嗎?
“局裏?”
系統驚悚道:“……宿主,你聽到了?”
廢話。她沒聽到,難道在跟鬼說話啊?
宋知魚沒回答它這個愚蠢的問題,繼續嘲諷道:“放心,你要是有那個良心把我放回現實世界,我包把你送進警察局裏!”
“拐賣新時代青春靓麗的美少女,來給你們打黑工,夠你吃一壺了。就是不知道你這種人工智能犯罪,能判幾年。”說着,她又晃了晃手中的鐘。
沒錯,裝系統的工具就是上次樹二敵情贊助的鎮妖焚鐘!上次幫她裝了被困的妖族給救了出去,這次又幫她關住系統,這鐘可真是個好東西!
系統在晃蕩的鐘內尖叫着:“宿主,你別搖了啊!”
然而,它一說,鐘被搖晃得更加厲害了。
系統:……沒招了。
它徹底眩暈過去。
宋知魚輕笑着把鐘收了,面上雲淡風輕,可那收回去的手卻微微顫抖着。因着強行使用禁術,将系統從自己的大腦中剝離出來,她自身受到了不少反噬。
壓下喉間湧上來的一股血氣,她眼底暗了暗,旋即擡腳緩緩走遠。
翌日。
魏餘緊擰着眉頭,滿臉愁容地跟在宋知魚身後。
昨夜他一夜未眠,一直等到今日午時也沒有等到他想見的妖。他本想問問宋知魚,可她休息的屋子卻沒了她的蹤影。最終,在人族接待他們的官員頻頻詢問下,他帶領妖族使臣團離開了外賓殿。一路上,他都萬分期望着見到她,可一直等到出城門的時候,那記憶裏耀眼奪目的紅衣也沒有出現。
然後……
然後半路他就被宋知魚截下來了。她讓使臣團裏的其餘妖都先回妖族,單獨把他喬裝一番又帶回了錦城。
魏餘摸了摸嘴上的胡子,這是宋知魚在街邊随手買的道具,材質并不好,甚至有些紮人。他緊抿着雙唇,忍了又忍,終于還是忍不住先問了出來:“尊上是要帶我去哪裏?”話中不免帶着期待。
宋知魚自然聽出來了,挑了挑眉:“不是說了,會商順利的話,帶你見柳吟。”
果然。魏餘身子僵住,停了下來。
宋知魚見他沒跟上來,也跟着停了下來,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魏首領現在不想見了?”
魏餘神色難得有些複雜:“她……願意見我?”
“廢話。”宋知魚氣笑一瞬,“你猜本尊一上午在做什麽?”
魏餘困惑地看向她。
宋知魚扶額,也沒再端着妖尊的架子,直言道:“我就是去接柳吟了,給她找了個新住處,順道再跟她說了你要見她的事。如若她不想見你,我也不會帶你去見她,惹她不快。”
說完,她停頓了片刻,嘆了口氣又道:“對了,你冒充月蓉丈夫一事,我想了許久還是将此事告知了柳吟。”
魏餘身子一顫。
“不論如何,此事也有我的過錯在。”宋知魚一臉黑線,“若不是我考慮不周,讓你暫時照看月蓉,也不至于讓你們之間産生這樣的糾葛。”
再給她一次機會,她一定會給趙月蓉送一條真的小狗,而不是一條披着狗皮的渣渣狼!
她嘆了又嘆:“本來此前打算還沒釀成大禍時,讓你找個法子離開月蓉的,誰知道那張遠已經沒了……我思來想去,我們也不搞複雜了,越複雜越容易出事,還是直接告訴大家真相吧。”
這事擱久了,宋知魚心裏就愈發不安。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麽糟糕的命,每次都莫名其妙當上了別人的愛情保镖……
現在這個詭異的四角戀,直接讓她幻視當初白嫣和趙守真的那段孽緣。這可不是什麽好征兆!于是,她昨晚冥思苦想、痛定思痛,決定直接攤牌說開吧,大家一起搞個圓桌會議啥的,都別整些彎彎繞繞的了!
宋知魚輕輕了嗓子,恨鐵不成鋼地瞪了魏餘一眼,繼續說道:“我現在已經跟柳吟那邊說明了,至于月蓉那邊,等這邊交代完後,我再領着你過去跟她當面致歉!”
這側,魏餘眼底已滿是震驚。他失神片刻,猛地狠咬了一下下唇:“尊上,月蓉那邊,微臣已經處理妥當了。”
“嗯?”宋知魚詫異道。
魏餘拱手作揖,語氣苦澀道:“微臣……已經安排好了張遠的死,想來消息已經傳到了公主府上。”
“至于那條叫大福的狗,今日也會不小心沉塘身亡。”他的手不自覺握緊。
宋知魚一怔,随即眉頭蹙起,滿臉怒火地厲聲質問道:“你還想瞞着月蓉?”
魏餘眼睫一顫,頭垂得更低了,狡辯道:“尊上,張遠本就已死,現下只是将他的死訊晚了些時日才告之于她。”
“微臣承認想瞞住曾假冒過張遠。微臣……”他咬牙,“怕她承受不了。”
“如今那假冒的身份已死,微臣日後也不會再出現在她面前。她只會記得她曾和她的丈夫張遠兩情敦睦,只是她的丈夫命薄,外出途中不幸被山中野獸追捕,葬身于崖底,後被獸群分食。”
“她或許只會難過一陣,後面振作起來後……她是公主,身份高貴,若想再擇驸馬,亦有衆多人争相。可若是告訴她真相,那便是在說從前的一切都是假的。”他說着,眼底泛起了淚光。
哇塞?
宋知魚被他這麽一說,瞬間整個人都不好了。
“那難道不是假的還是真的啊?”她嘴角一抽。
魏餘一噎。
宋知魚嫌棄地睨了他一眼,拳頭緊了緊,還是沒忍住給了他一拳。
“唔——”魏餘不敢還手,難堪地捂住被打的右眼。
她甩了甩手,冷笑:“魏餘,你我認識這麽多年,你是知道的,我最見不慣三心二意的!當年趙守真沒少被我揍,你想走他的老路?”
魏餘放下捂着右眼的手,沉默不語。
宋知魚真感到晦氣。她默了默,擡手揉了揉眉心。
魏餘方才所言,某種意義上的确有點道理,但她總覺得是歪理。而且老話說得好,撒了一個謊是需要再撒無數個謊言去圓的。
“你執意不去說明是嗎?”她質問道。
魏餘做臣子格外忠心耿耿,但在自己的心意上卻是搖擺不定的。他素來桀骜,也很少拐彎抹角,可是在這件事上,他卻像個縮頭烏龜。
“尊上,小吟那裏臣自會解釋,五公主那裏,臣以為已經處理妥當。”這是他的回應。
宋知魚心中不忿,可終究沒再跟他耗下去。
“你先跟我去柳吟那裏吧!”
—
一處城中心的府邸外,一名矜貴的少年剛被裏面的侍從請出大門。他站在門外許久,才動了動身,有些落寞地轉身下了臺階。
恰巧這時,宋知魚帶着喬裝了一番的魏餘到了此處。她一眼便看到了福臨,腳步微頓。
福臨也看見了他們,目光先是落在宋知魚身上,随即穩穩地偏移到了她身後的魏餘身上。
“宋姑娘。”他微微行禮,又轉向魏餘,“魏首領。”
魏餘那粗制濫造的胡子顯然毫無用處,至少在福臨面前,一眼便被識破了。
宋知魚眼角微抽。早知道,該給他換一副好點的胡子!
哈哈。
不過,現在是修羅場嗎?有意思。
還能不能在亂點了!她不要再當愛情保镖了啊!
福臨面上笑意不減,琥珀色的眼底卻已泛着危險的光芒:“魏首領,不是應該已經離開錦城了嗎?”
這人怎麽還在這裏?魏餘眉頭緊皺,一想到此前在外賓殿被福臨話裏藏刀地怼過,面色一下子不爽起來。
他是極為不喜這個叫福臨的人族官員的。
“用得着你管嗎?”方才還垂頭喪氣的魏餘,這下子立馬鬥志昂揚起來,渾身透着一股纨绔不好惹的氣勢。
看得宋知魚只想又給他一拳……
為防止魏餘再說出些沒腦子的話,她趕忙出言道:“福臨大人,魏餘是來協助柳吟處理買賣妖族一事的。”
魏餘一愣,不過很快便收斂了神色,煞有其事地點點頭。
福臨意味不明地“哦”了一聲,擡眸和魏餘對上視線,莫名有股殺氣在空中蔓延。
宋知魚若無其事地笑了笑:“那我們先告辭了,回見。”說完,瞪了眼魏餘,示意他跟上。
福臨與魏餘擦肩而過。福臨依舊立在原地,半晌回頭,神色晦暗不明地盯着那高大健壯的男子。
四肢發達,頭腦簡單。
福臨心底默默評價了一句,不屑一笑。
這頭,魏餘明顯也察覺到了福臨的敵意,又見他出現在柳吟的住處,心底頓時浮起一陣不好的預感。
“尊上。”他欲言又止,“那個人族怎麽會在這裏?還有,什麽協助處理?派駐紮在人族的妖中有小吟?”他還不知道柳吟便是主事之妖。
宋知魚聽他嚷嚷了半天,終于大發慈悲地停下來,嫌棄地睨了他一眼。還沒開口,另一道聲音便搶了先。
“讓我和他說吧。”
魏餘整個人僵住,眼眶倏地紅了,遲緩地循聲望去。
“別來無恙,魏餘。”
是她。
—
宋知魚坐在外殿的凳子上,一手撐着面頰,一手正百無聊賴地回着魚鱗對面趙謹不斷傳來的消息。
小湯圓自從有了魚鱗後,一有空就愛發東發西的。要是在現實世界,讓他有了手機,那還得了?
想是這般想着,可她唇角的笑意卻沒有停下來過。忽然,她手指一頓,鱗面上浮現出一行字:
“阿魚,人族這邊的事已在陸續安排,我們過幾日便可啓程去北境。對了,恰好還能趕上三日後蘇鳴與趙月華的大婚。”
呃……字裏行間,莫名能感覺到對方對這場大婚還是挺期待的?
未等她細想,裏屋傳來了動靜。
她循聲望去,屏風後柳吟與魏餘一前一後走了出來。柳吟面色不顯,魏餘卻低垂着頭,瞧着落寞至極。
四周一靜。
半晌,柳吟深吸一口氣,淡然開口:“我與他要說的,都已經說完了。”她轉向魏餘微微躬身,态度疏離,“日後,多有麻煩魏首領了。”
魏餘手不禁擡起,卻又克制地頓住,最後往前一拱,回禮道:“言重。”
宋知魚将這一幕看在眼裏,心中微動,卻沒多問,只是深深地看向柳吟。
讓魏餘留在這裏協助柳吟,這還是柳吟今上午跟她提出來的——就在她說完魏餘的渣渣事件之後。
她當時還特意留意過柳吟的面色,可她硬是什麽也沒看出來,仿佛這件事她并不在意。可随之而來的,就是她提出讓魏餘來協助她。理由就是,魏餘對于氣味很敏感,有他在對找回剩餘的妖族更有利,再加上魏餘實力的确還算可以,又對人族較為了解……
那一刻,宋知魚是有些看不透她的。
日頭漸沉。
宋知魚出了府邸,身後還跟着魏餘。她腳步一頓,抿着唇瞅了他一眼:“你先去找個酒樓住下吧。”
眼下,人族朝廷尚未劃定妖族駐紮區域,許多事也還未敲定,她便花了重金為柳吟盤下了這座府邸。如今,柳吟明顯是與魏餘劃清了界限,自然不能讓魏餘留宿府中……
宋知魚又不是冤大頭,自然現在也沒閑錢再為魏餘也另置一個府邸!
說完,她轉身要走。魏餘卻突然大步跟上前,叫住了她:“尊上。”
“還有事?”
魏餘點頭:“五公主那處……”
“你不是不願去坦白嗎?”宋知魚譏诮道。
魏餘再次噎住。
“可否請尊上也替微臣保密。”他不要臉道。
宋知魚面色徹底冷了下來,抿唇不語。
“我不能保證。”她淡淡開口,“我現在就是要去見她。想來她得知張遠的死訊,此刻正在傷心。我看看她的狀況再做決定。”說完,她不再多做停留,快步離開。
魏餘站在原地掙紮良久,最終轉身遠遠地跟在她身後。
五公主府。
宋知魚趕到時,果然看見趙月蓉獨自坐在亭中垂淚。她手裏握着兩個布包的小人,眼淚不停地滾落其上,浸透了布料。
她恍然擡眸,淚水霎時湧得更多了:“知……知魚。”
宋知魚上前,趙月蓉一把抱住她,埋在她腰間痛哭。宋知魚嘆了口氣,緩緩拍着她的背,輕聲安慰:“沒事的,月蓉。”
“他……他死了,子餘死了,在回錦城的途中死了!”她哽咽着大哭,“還有大福,它也沒了……嗚嗚,為什麽會這樣?”
她泣不成聲。
宋知魚默然守在旁邊陪着她,待她終于緩過來後,才輕輕将趙月蓉從自己腰間挪開,彎身坐到一旁石凳上,神色複雜地看着她。趙月蓉正拿着帕子不停地擦拭着淚水,她的雙眼哭得都紅腫了起來,像兩個大核桃。
宋知魚略一猶豫,終于還是問了一個有些突兀的問題:“月蓉……你與張遠很恩愛嗎?”
趙月蓉有些恹恹的,哭得大腦都一陣發懵。現在一下子被問到,還有些沒反應過來,半晌才吸了吸鼻子,老實巴交地點了點頭。随即她低頭看向手中的小人,眼淚又一顆一顆滾落下來。
“知魚,其實……最初嫁給他時,我便覺得他與我想象中的有許多不同,我似乎也沒那麽喜歡他了。”她一手輕輕撫着那男性裝扮的小人,“直到有一天,他忽然變了一個人似的。”
“他開始記得我的喜好,帶我去嘗試各種新奇的事物,會因為我生病着急,會擔心我夜裏着涼,會誇我秀外慧中……”
“可這一切,都沒了。”她緊咬着下唇,悲痛欲絕。
宋知魚眉頭越皺越緊,擡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無聲安慰着她,腦子裏卻已經在飛速運轉。
完蛋了完蛋了。
聽她這個意思,莫不真喜歡上了魏餘?
啊,天吶!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啊!!!
過了許久,她遲疑地開口:“月蓉,如果……我是說如果……”
“嗯?”趙月蓉淚眼婆娑地看向她。
宋知魚輕咳道:“你方才不是說,覺得張遠跟換了一個人嗎?如果是因為他真的是換了一個人,哦不,是換成了一只妖呢?”
趙月蓉愣住,眨了眨還挂着淚水的眼睫:“知魚,我知道你想逗我開心,可這不是民間吓小孩子睡覺的鬼故事嗎?”
“你是不是還要說,他一點都不愛我,他只是想要吃我的心髒?”她繼續眨巴眨巴眼,委屈地撇嘴,又哭了起來。
“好好好,不哭了。”宋知魚揉了揉眉心,“壓根沒這回事,哈哈。”
“知魚……嗚嗚嗚……”
“沒事了,沒事了。”
……
宋知魚終于把趙月蓉給寬慰住了。趙月蓉順道還拉着她,給大狗大福立了一個墓碑……
宋知魚一臉複雜。
魚鱗那頭熱了又熱,估摸再不回去,小湯圓又要黑化了。她深深看了眼已經情緒穩定下來的趙月蓉,想了許久,終究還是沒有告訴她魏餘的事。
或許,魏餘講的一串歪理也未嘗沒有道理?
嗯……
最終,宋知魚拍了拍趙月蓉的肩膀,與她道別。
待人煙散盡,那處立着大福的墓碑前落下一道陰影。
魏餘垂眸望着碑上“大福”二字,又看了看碑前供着的那根大骨頭,眸光沉沉。良久,他緩緩擡手,指尖緩緩劃過碑面,只覺冰涼。
一陣風過,碑前的大骨頭已然消失不見。
—
去往北境前的這段時日,宋知魚被趙謹連哄帶誘地留在了宮中。他本意是想讓她繼續宿在紫宸殿主殿,但宋知魚死活沒松口。
他們掰扯了半天,宋知魚乾脆自己偷摸搬到了從前在遠安殿住的那間屋子。
遠安殿似乎被翻修過一番,不再像從前那般荒涼破敗。殿內陳設都很新,不見落灰,想來是有人時常打理。最讓她意外的是那間她和趙謹親手搭起來的小廚房,連柴火都還備得好好的,仿佛時刻等着它的主人回來。
于是……她手一癢,決定給自己做頓大盤雞吃!
哦,雞還是從司膳房順來的。
話不多說,起鍋燒油!很快,雞塊也入了鍋,“嘩啦”一聲,皮肉瞬間收緊,邊角迅速泛出焦黃。姜蒜乾椒也跟着丢進去,辣香爆開,嗆得她偏了偏頭,手裏卻沒停。豆醬一勺下去,黃酒沿鍋邊一澆,白氣騰起,香味立時變了層次。湯水沒過雞塊後,她又将土豆滾刀切了投進去,蓋嚴蓋子,小火慢煨。
估摸着過了快一炷香的工夫,她揭開蓋,白霧撲面,鍋裏的湯汁已經收得紅亮濃稠。雞塊酥爛脫骨,土豆綿軟吸足了味,将它們盛入青花敞盤後,熱氣袅袅,辣香裹着醬香漫出來。
宋知魚抄起竹箸夾了一塊,吹了吹送進嘴裏,燙得直吸氣,眼睛卻亮了起來。
不愧是她!手藝不減當年啊!
她興致勃勃地把大盤雞端出了小廚房,誰知迎面就撞上了風塵仆仆趕過來捉她的趙謹。
她的笑一下子就僵住了……
靠!
又不能完整地吃一只雞了!
最後,她還是勉為其難地給趙謹分了個雞腿。
兩人挨着坐在一起,氣息交纏。小姑娘穿着粉嫩衣裙,專注地和碗裏的雞肉作鬥争,一身玄色華服的男人卻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底攏着碎光。
這一刻太過美好,美好到他想要永遠停留在這一刻。
九月廿二,宜嫁娶。
這日是三公主趙月華與當朝國師蘇鳴大婚之期。街邊擠滿了湊熱鬧的百姓,有人專程來看公主車架,有人專程等着接喜錢,也有不少人交頭接耳,讨論着這兩個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怎麽就湊到了一起。
蘇鳴今日比往常俊俏了不少,顯然特意拾掇過。他本就生得白淨,被這一身大紅婚服一襯,愈發顯得人清隽。
公主車架在公主府前停穩,蘇鳴翻身下馬,安靜跪在一旁,迎公主入府。
後面便是拜天地了。
贊禮官立在堂前,高聲唱誦着禮儀步驟。他顯然是個老手,臉上樂呵呵的,嗓音也帶喜,連帶着周圍的氣氛都熱鬧了幾分。
宋知魚站在席間圍觀了蘇鳴與趙月華拜堂,被這滿堂喜氣感染,唇角也跟着揚了起來。
不論如何,這樁婚事走到今日,也算是有情人終成眷屬。
婚宴上,她還看到了一個意外的人。
是吳霜霜。
她比從前圓潤了些,眉眼間也褪去了當年的冷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幸福的從容,連往日消瘦的臉頰都豐盈了不少。她身側立着一個魁梧高大的男子,生得濃眉大眼,只是那雙眸子底下似乎有些異樣,一只泛着幽綠,另一只泛着暗金。
“他是蘇緘。”耳畔溫熱的氣息拂過來。
宋知魚偏頭看向他,低聲問:“你怎麽來了?”
公主下嫁,人皇按例是不必到場的。趙謹顯然做了些僞裝,周遭賓客并未察覺異樣。
他彎了彎唇:“想來看看成婚需要注意些什麽,也好提前備着。”
宋知魚面色一燙。
油嘴滑舌的小湯圓!
“你方才說他是蘇緘?他為何和……吳霜霜這般親密?”她別開視線,趕忙扯開話題。
“他們本就是兩情相悅,若不是當初趙議橫插一腳,也不至于蹉跎這些年。”趙謹頓了頓,聲音又壓低了些,“吳霜霜當年肯幫襯我,多半也是看在他的份上。”
啊?
宋知魚眨巴眨巴眼,明顯是沒聯想到還有這一層關系的。
趙謹一下子被勾了魂,牽住她的手捏了捏,耳尖紅了起來。
“阿魚,莫要引誘我。”他低啞道。
宋知魚不解,可看到他幽深的眼底,像是明白了什麽,忙避開他灼熱的視線。
她什麽時候引誘他了?!
作者有話說:
注: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該句出自《詩經·衛風·氓》。為了趕榜單字數,這章直接寫了9000。我都快日萬,救命,熬了一天一夜趕出這章的哈哈哈。最近手好像問題很大,不知道是不是寫文作者常見的腱鞘炎,已經買了護腕,感覺是有點用的……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