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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第 117 章 終戰(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17章 第 117 章 終戰(下)




半山腰的濕柴燒出滾滾濃煙, 籠住整個山頭。




被蕭決引入山巅的一萬兵馬如墜迷障,視線受限于周身數丈之內。




本該發號施令的将領引兵去救裴期,餘下的兵馬群龍無首, 被目不能視物的恐懼支配, 他們看不清同伍的軍士在何處,更不知道下一刻敵軍會從什麽地方竄出來。




下山!必須立刻下山!




只要能沖出煙障,重整建制, 以敵寡我衆的局勢, 他們還有勝算!




一衆軍士引頭撥馬,逆着風向,往濃煙吹來的方向去——




身後的馬蹄聲與身前箭矢破空的聲響, 幾乎同時在裴期的耳畔響起!




“啊啊啊——!!”




“有埋伏!!掉頭!!!山下有埋——”





箭矢刺破血肉,軍士從馬背上接二連三摔落, 慘叫聲回蕩在雪山裏,風中盡是濃烈的鐵鏽味。




盾兵掩護下的裴期阖了阖眼。




片刻,他複而睜開, 眸中血絲根根,裴期扶着身旁副将的肩站了起來。




他還沒有敗。




此來太白山, 本就是為了拖住蕭決, 給陳倉前線争取時間。




只要李遂能與涼州部隊成功合圍蕭據,将蕭家傾其所有掏出的這十萬大軍殲滅,即便蕭決謝蘭莳手握北軍八校尉, 也無力與他對抗!




裴期道:“……撤軍,退回郿縣, 等陳倉主力與我們彙合。”




隔着數百丈的距離,蘭莳只聽鳴金退兵聲響起,原本如鳥獸四散的殘軍重得號令, 不再接二連三地往弓弩的射程內送命。




與此同時,半山腰上,蘭莳命人安放的那些濕柴也即将耗盡。




“裴期撤軍了。”




刑常看着那個漸漸消失在風雪裏的身影,雖遺憾不能将裴期一擊斃命,但心中也清楚。




——山上那些被打散的殘兵仍然不可小觑,繼續窮追猛打,極有可能被他們反攻。




蘭莳收回視線道:“窮寇莫追,蕭定謀,我們該去陳倉支援了。”




風饕雪虐中,蕭決雙眸亮如雪刃,緊盯着那個模糊的殘影。




他道:“今日放走裴期,便如縱虎歸山,即便陳倉一戰能勝,我們拿下雍涼,裴期也能退守北邊的并州——他在并州,還有五萬兵馬。”




言下之意,竟有繼續追擊的打算!




“君侯慎思!”韓摧出聲規勸,“鷹揚騎若不支援,陳倉那邊的十萬大軍如何突圍?”




衛骁也急忙道:“這次能守住太白山已是險之又險,如今既已救下少夫人和小世子,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君侯何必再以身犯險!”




北軍的旌旗在飛雪裏招展。




越騎校尉刑常默然伫立,他和蕭決年少相識,一同受訓于羽林衛,這種時候,與他也算不謀而合。




他瞥了眼蘭莳的方向,摸了摸鼻子,遲疑開口:




“但是,放裴期離開太危險了。”




并州軍同樣天下聞名,以一當十,何況并州還與幽州毗鄰。




割據幽冀的藺遙,有能力與裴期抗衡嗎?




他是貪財之人,投靠蕭決,賭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誰不想一戰功成天下定?誰不想撈個從龍之功一躍成為開國功臣,從此封妻蔭子家族鼎盛?




前方的馬蹄聲在風雪裏越來越小,留給他們決斷的時間越來越短。




“去吧。”




所有人的視線朝蘭莳彙聚而去。




雪映殘陽,茜色暖光映着她冷靜淡然的一雙眼,蘭莳望着朝她看來的蕭決道:




“藺遙決意反叛長安朝廷,十有八九是為了自保,并不是真的想反裴期,憑裴期蠱惑人心的能力,倘若真的與藺遙冰釋前嫌,重歸于好,難道還要傾天下之民力,與他再耗三年、五年,将此生青春,都付諸于紛亂無休的戰事之中?”




韓摧衛骁一衆将官微微怔松。




蕭決靜靜聽她道出自己的心聲。




蘭莳的唇僵了須臾,她頓了頓,仍繼續道:




“天下十四州已經耗不起了,供養着一場場大戰的萬民黎庶,也耗不起了。”




天地在這一剎靜默。




刑常望着眼前這個清瘦纖弱的女郎,一時竟不知該做何表情。




這話任何人都可以勸。




但唯獨不該從蕭決妻子的口中說出來。




他們只有一個女兒,蕭決若有任何閃失,她後半生所有權勢榮華頃刻便會蕩然無存,更何況——




蕭瑟風雪裏,蕭決望着她的霧蒙蒙的眼,心髒像是被人用最鋒利的尖刀一片片生生淩遲。




他忽而想起,他才剛剛見到他和謝蘭莳的女兒。




那個孩子那樣健康,可愛,耗盡她将近十個月的骨血飼養,才來到這世上。




她本就少覺,夜半胎動醒來時,會輾轉難眠嗎?




生産時九死一生,她身邊沒有親人陪伴,該是何等恐懼害怕?




一想到在妻子最需要他的時候,他沒能陪在她身邊,蕭決心中便隐痛難忍。




如今終于相見,重逢不過幾日,又要抛下她去以身犯險。




蕭決動了動唇。




“蕭定謀,”蘭莳定定看着他道,“你我分兵,我去陳倉支援,你去追裴期,打贏這一仗,終結亂世平定天下,青史留名,只在你手中這杆長槊之上——”




心牆一瞬間轟然塌陷。




有那麽一剎那,蕭決只想丢盔棄甲,抱緊她,留在她的身邊,任憑人命如風沙在掌中逝去。




那些人,與他素不相識,如何比得上他妻兒的性命安危?




現在留下來,他一樣可以踐祚登基,一樣有自信可以彪炳史冊,平定天下!




蘭莳看到他頸間暴起的青筋,缰繩緊挽,幾乎要勒斷他的手指。




她先一步撥轉馬頭。




身後傳來蕭決冷厲的嗓音:




“韓摧,江少游,你二人為主将,聽從謝蘭莳指揮,率鷹揚騎及四千北軍支援陳倉主力;衛骁,刑常,你二人率餘下四千人,掩護我追擊裴期,此戰,不殺裴期,誓不歸還——”




雍州的天空遼遠蒼茫,大軍在馬蹄聲裏一分為二。




烈馬疾馳在天地之間,蘭莳眼中隐忍多時的一滴眼淚,終于在迎面拂來的風雪裏吹落。




在這一刻,那些曾經萦繞她的噩夢,曾經以為會永遠跟随她,不死不休的執念、恩怨,全都煙消雲散。




她在疾馳中望着灰蒙的、平靜的蒼穹。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刍狗。




她卻在這一刻,無限卑微地祈求着蒼天,祈求蒼天能有一絲恻隐之心,無論讓她付出什麽樣的代價——




她只要她的夫君能夠平安歸來。




“少夫人——”




策馬在前的韓摧忽而回頭,兜鍪下,那張黝黑的面皮凝出一個沉毅神色。




“斥候來報,前面似有兩軍交戰,但人數不多,應該只是一小撮交鋒的隊伍,我和江少游準備從側翼掠陣,少夫人就留在……”




“跟上。”蘭莳一夾馬腹,她那匹本就是最好的馬,剎那便從韓摧身側掠過。




韓摧愣了一下,從前無數次的經驗閃過腦海,他後背霎時一片冷汗,急忙追上。




“少夫人!少夫人不可沖在前頭!刀劍無眼——”




越過山坡,風吹得發絲飄揚,眼前的戰場一覽無遺地映入蘭莳眼底。




半高的白草如浪,高低起伏地朝着混戰的方向湧去。




她瞳仁一定。




混戰的中央,除了一衆軍士之外,還有一道格格不入的身影。




“——閻老将軍!老将軍!您放我下去吧,您帶着我這個累贅不可能殺出去的!”




馬背颠簸,耳畔刀戈碰撞聲不斷,玉鵲坐在閻信身前,全程緊閉着眼,根本不敢看眼前的血腥厮殺。




她顫聲道:“我知道我活不成了,我出長安就知道我死定了,但這東西不能跟我一塊兒死在這兒,閻将軍,不管您從前再不喜歡娘子,我求您,您一定要……”




“小娘子。”




閻信打斷她的話頭。




天高雲淡,夕陽漸漸下沉,閻信環顧着四周重重圍繞的敵軍,敵我懸殊,今日唯有死戰。




他道:“待會兒你騎着我的馬,等我們分開一條道,你就和我侄兒往外跑,诏書交給他,你離開戰場後就別回頭,往沒人的地方跑,聽見了嗎?”




玉鵲怔怔回頭,看到一張皺紋裏滿是血污的面容,他怆然一笑。




“若再年輕十歲,我還能護送你出去,可惜,我老了,不僅做事糊塗,連打仗也打不明白了……你若能再見到少夫人,記得替我向她告罪,也記得告訴她我的埋骨之地,她若能不計前嫌,來日她和少君再回涼州,還可以順帶來接我這把老骨頭,落葉歸根……”




閻信目光一收,翻身從馬背上一躍而下。




“跑!”他怒喝一聲,一人擋住三面刺來的長槊,“跑啊——!”




馬蹄踏地而去。




夕陽沉入地面的最後一刻,閻信聽到一聲箭矢破空聲傳來,他身後為首的将領倏然墜地。




“鷹揚騎來了——”




有人惶惶喊了一聲。




“鷹揚騎怎麽會來!?”




“大司馬敗了,大司馬定然是敗了!”




閻信猛然擡頭。




昏暗交界的平原上,來的卻不是他心中所想的那個人。




一隊精銳騎兵從山坡俯沖而下,從那個肩披白狐裘的身影兩側殺氣騰騰湧來。




蘭莳緩緩放下弓弩,迎面接下了玉鵲手中高舉的衣帶诏。




渭水湯湯,白草折腰,她的聲音不大不小,被呼嘯而過的風,送向雍涼各處戰場——




“河東裴期已經伏誅!奉天子之诏,加封蕭據為秦公,領涼州牧,蕭決為秦公世子,征西将軍,平陽侯,蕭據都督雍涼二州諸軍事,讨裴賊餘黨,若棄甲投降,可免死罪,若不降,則夷滅三族,天下共誅之!”




-




天光盡收,一輪明月俯照渭水。




自隴西而發的渭水,一路流經天水、陳倉,再到郿縣,朝着長安的方向奔流而去。




身處郿縣的小皇帝,亦順着渭水,往長安城的方向狼狽奔逃。




就在眼前了。




她披着一身月色,在雪中氣喘籲籲地奔逃。




蘭莳将她托付給了藺玠,但一個時辰前,她在沈晦的掩護下,從那位藺氏長公子的監視下逃了出來。




她要回長安!




裴期與蕭決兩虎相争,不管誰贏誰輸,另一個都必定身受重創。




阮秀還在長安,謝蘭莳為她召集的那些擁戴周室的忠臣還在長安!




她要回到她的都城,為她祖輩打下的周室天下,最後一搏——




一輪皎月照着山坡下黑壓壓的兵馬。




從太白山一路出逃至郿縣的大軍,正在遠處渭水岸邊修整。




裴期聽親信說,斥候在附近探查到有幾名玄袍華服的貴族子弟逃命,其中一人,像是裴皇後的模樣,便帶着一隊人馬前來,果然攔到了出乎意料的人。




“陛下。”




裴期靜靜望着形容狼狽的帝後二人。




“陛下自行歸來,臣心甚慰。”




月色如涼水澆了小皇帝一身,她怎麽也沒料到,本該與蕭家人你死我活的裴期,竟然會出現在這裏。




謝蘭莳和她夫君敗了嗎?




他們死了嗎?




否則,裴期為何還活着?




小皇帝怔怔看着裴期與他身旁的副将走來,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喉管上,周遭空氣一寸寸被剝奪,她的呼吸越來越急。




因憤怒湧出的淚水沖刷而下。




她是周室的皇帝,郁家的子孫,豈能屈身于一個逆臣之下,做永世的傀儡?




狂風吹拂,她餘光瞥向腰間的環首刀。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




雪刃在月光下一閃,搶在小皇帝之前,另一只手拔出了環首刀。




“天子在此,汝等亂賊,豈敢犯上!”




十三歲的裴皇後持刀而立,将裴期身前的副将喝退數步。




衆人驚駭。




裴皇後乃裴家的女公子,竟将自己的兄長稱作亂賊!




裴期雙眸冷如寒玉。




“阿瑜,你在做什麽?”




和他容貌相似的小少女面色沉靜,她在家中,自幼寡言少語,父母不喜她沉悶呆板,兄長與她亦不親近。




唯有嫂嫂。




小小的四方宅院裏,她是她唯一的朋友,只有嫂嫂記得她生辰,嫂嫂說,日後等阿瑜出嫁,她要親手給阿瑜做嫁衣。




可嫂嫂死在了兄長的手裏。




她親眼看到了。




那一日,她就在庭中,親眼看到兄長從房內走出來,親眼看到了嫂嫂倒在血泊之中!




阿瑜滿面淚水,緊握着刀:




“我為大周皇後,應當是我問你,兄長,你獨霸朝綱,不敬天子,你,想要做什麽?”




從來沉默寡言的少女高聲叱責,一字一句,在月色下傳徹三軍。




裴期一雙劍眉緩緩聚攏,難得有如此怒容。




她說得沒錯,她是大周皇後,也是裴家女郎,這番話傳出去,必定成為天下人攻讦他的話柄。




裴期冷聲道:“把皇後帶回去。”




“是。”




副将領命上前,拔刀輕而易舉地挑開皇後手中的刀劍,一把摁住了她的肩頭。




小皇帝陡然大怒,匆匆拾起了地上的環首刀。




“放開皇後!朕命你們放開她!”




兩個十來歲的小孩子,制服他們易如反掌,只是恰在此時,遠處有地動山搖的馬蹄聲逼近。




“大司馬——”斥候匆忙跪地來報,“蕭決帶着追兵來了。”




裴期神色微變。




他是不是瘋了?




真當自己神武蓋世,戰無不勝?




裴期立刻下令備戰,小皇帝聽到他們的對話,神色一震。




蕭決沒死,阿姊一定也沒死!




一陣欣喜若狂的心情在她心底死灰複燃,然而高興還沒兩息的功夫,小皇帝又心頭茫然。




無論今夜這二人誰勝誰負,周室天下,都再無轉圜之機了。




山坡下,兩軍對峙,頃刻間便是屍橫遍野。




千般陰謀陽謀用盡,到最後這一刻,勝負仍只在最為冰冷的刀鋒之上。




裴期的視線越過千軍萬馬,死死盯着那道揮舞着長槊,以無可匹敵的攻勢沖殺而來的身影,仿佛又看到了夢中那個與他玉石俱焚的一方霸主。




那個蕭決,孤家寡人,終其一生未曾娶妻。




更不是如今這般性情。




他沒有家人,沒有妻子,沒有任何牽絆,手上沾的殺孽比誰都重,一心複仇之人沒有慈悲之心,不惜旁人的命,更不會惜自己的命。




裴期扶着劇痛無比的額頭,看着那道身影一寸寸逼近。




血液裏的暴戾被他激起。




這樣也好。




即便今日無法脫身,也不過如夢中那般,與此人玉石俱焚。




月夜下,兩軍鏖戰正酣。




被人重重包圍的小皇帝望着裴期的背影,她心中無盡悲哀。




後世會如何寫她呢?




大周的最後一個皇帝,無能的亡國之君,一個女扮男裝的傀儡——




小皇帝噙着淚,握緊了手裏的刀柄。




注視着戰場的裴期聽到身後傳來一陣躁動。




雪刃在月下揮舞。




從未受過皇子教導的公主不會刀術,揮得毫無章法,但她眼中迸出的那一剎那決然之色,令裴期霎時了悟。




——她不會再順從他,乖乖做一個傀儡了。




裴期看向身旁謀士。




卞軍師會意,出聲道:“爾等都愣着做什麽?蕭賊派刺客假扮天子,還不快将此刺客誅殺!大司馬必有萬金相贈!”




圍着小皇帝的一衆人心下駭然。




大司馬要他們手刃天子?




這可是周室天子!




一衆五大三粗的軍士雖有擊殺之力,卻猶猶豫豫,一時僵持不動。




但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僵局不過一刻,終于有人一咬牙,挽弓搭箭,替自己壯膽般喊了一聲:




“刺客當誅!”




話音落下的一剎,一杆三人高的長槊如驚雷斜飛而來,穿過重重人牆,精準地将挽弓人捅了個對穿!




“保護大司馬——!!”




“保護天子!!”




兩撥人同時高喊口號,小皇帝尚未反應過來,已和皇後同時被一個巨大的身影沖翻在地,在雪地裏猛滾了好一圈才停下來。




方才她所站的地方赫然斜插着三只羽箭。




未能射中天子的裴期沉着臉放下弓弩。




小皇帝直覺鼻尖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沖鼻,她從蕭決懷裏探出頭來,愣了好一會兒,哇地一聲哭出來。




“我阿姊呢!怎麽來的是你!!你怎麽會來!”




蕭決一身甲衣被捅得殘破,裏衣更是如同浸在血水裏,他氣喘不止,額發被汗水潤得根根分明。




“……我怎麽會來?”




蕭決撐着地勉強起身,剛一站穩,迅速抽出腰間的環首刀。




“老子當然是來當皇帝的。”




小皇帝愕然盯着他的背影。




月照荒原,衛骁與幾名貼身将官迅速護至蕭決四周,隔着數十丈的距離,蕭決與裴期四目相對。




誰也沒有廢話。




護衛對護衛,主公對主公,裴期眸色一沉,亦抽刀而出,挺身迎上了那柄殺意凜冽的刀刃。




太重了。




裴期幾乎一瞬被震得刀刃脫手。




自幼在黃沙戰場裏打滾的男人縱然受了傷,這傾注了憤怒的一刀,仍然帶着十足十的悍然力道。




沒有給對手喘息的機會,蕭決長眉怒沉,壓着裴期的刀将他一口氣逼退數十步。




“賤人——”




蕭決從齒縫裏擠出字句。




“憑你,也配與我相争,也想從我身邊奪走她!”




額頭青筋迸起,裴期擡腳猛然往蕭決胸前傷口一踹,趁他動作凝滞之時迅速還擊,眨眼便迎面劈砍十數刀!




铮——!




最後一刀被蕭決生生抗下,胸前傷口傳來撕裂般的痛楚,血迅速滲透衣襟,蕭決卻抵着刀刃,一寸寸望前壓下。




裴期漆眉陡峭,咬緊牙關還擊:




“成王敗寇,贏家通吃——你連自己的命都要守不住了,逞論旁人?”




白雪悠悠落在鋒刃上。




下一刻,刀光如電,頃刻掃落碎瓊亂玉。




蕭決雖是沙場裏磨煉出的悍将,奈何一路沖殺在前,重甲之下的身軀已不堪重負,裴期卻是好整以暇,他迅速瞄準蕭決傷口所在,全力猛攻——




蕭決手裏的環首刀被挑飛。




身後的小皇帝呼吸驟凝。




還沒等她的心懸起來,蕭決已回身一踢,也一腳踹飛了裴期手裏的刀,同時一把揪住裴期衣領,蓄滿力道,将他往雪地裏的石頭上的猛砸而去!




砰!砰!砰!




“禽獸不如的下賤東西!”蕭決邊砸邊罵,手臂暴漲的肌肉幾乎将護臂撐開,“你既那麽喜歡用鐵鏈鎖人,我便留你一口氣,将你手腳鎖住,五馬分屍如何!”




裴期的額頭剎那鮮血四溢。




他的副将竭力想上前援救,卻被衛骁生生拖住了腳步。




傷口崩裂,渾身上下無一處不在流血,蕭決卻全然顧不上在意。




他只想要這個人死。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曾有多少個夜晚,謝蘭莳都被噩夢驚醒,滿頭大汗。




她從沒向他透漏過只言片語,但蕭決知道,每一次她被驚醒,都會悄悄地拿開他的手臂,再悄悄枕進他臂彎裏。




蕭決那時不知道她因何而恐懼,從未追問。




直到他在夢中親歷。




他怎能不恨?怎能不報此仇?




一個身影從側面沖來,将蕭決猛然撞開。




“大司馬!大司馬——”




原來是一名從夾縫裏伺機沖進來的軍士。




他并不戀戰,将滿頭是血的裴期扛起來,立刻就要往山下逃。




“大司馬堅持住!援軍就快來了!即便來不了,亦可撤去并州,局勢還等着大司馬指揮,您絕不能倒下——”




裴期意識昏昏沉沉,幾乎不能分辨自己在何處。




他好像覺得自己又回到了潼關。




那是他一生的轉折。




此後,既是往至高之位攀登,亦是往無間地獄沉淪。




鮮血順着眼皮滑落,他擡起眼眸——




長夜将盡,地平線的另一端,有大軍乘着風雪,如一片黑雲翻湧而來。




被撞倒在地的蕭決力竭不動。




他望着蒼穹,耳畔馬蹄聲震天駭地,分不清到底是敵是友,是夢是真。




只是,紛亂的馬蹄聲裏,蕭決似乎隐隐聽到了幾聲低低的清咳。




他懷疑自己是太過思念,産生了幻覺。




但下一刻,熟悉的聲音穿過漫長的噩夢,穿過浩蕩風雪,悠悠落在他耳中——




“我夫君何在?”




那個聲音有些低啞氣虛,卻凝着蓄勢待發的雷霆之怒。




滿頭是血的裴期驀然笑了。




他發冠歪斜,鬓發淩亂,山下一陣寒風吹來,盈滿袍袖,依稀如一只渾身浴血的白鶴。




他看到了她身後的蕭家人,看到了那些倒戈的涼州部将,還有一個不應該在這裏的人。




玉鵲。




原來如此。




她竟然真的将诏書送到了。




還有那個李沉魚,蜀道地形複雜,她卻有識路之能,她替蕭決探得了通行秦嶺的糧道,讓後方的糧草軍資能夠支撐起這一場大戰。




那些涼州部将,審時度勢,見蕭家勝算更大,借衣帶诏順勢倒戈,并不奇怪。




裴期愈發模糊的視線落在那個雪白身影上。




一道箭矢倏然飛出,射中了他身旁的軍士。




鮮血汩汩淌過腳下,裴期沒有躲閃,反而迎面朝她走去。




……不甘心。




他如何能夠甘心!




即便今日衆叛親離,他也不後悔殺過的每一個人,即便走到今日,他也從未有一步走錯!




只是時來天地皆同力……




時運也曾眷顧過他,如今,卻要眷顧蕭家人了。




裴期朝那個方向邁出半步,染血的袍袖翻飛,依稀想要抓住什麽。




隔着望山,蘭莳的弓弩瞄準了他。




雪光一閃,箭矢沒入心髒,血鶴翻飛滾下了山坡。




蘭莳神色無波無瀾,只有胸腔裏的某個位置安靜了下來,餘下風雪拂過的簌簌聲。




蕭決倏然睜開眼。




他坐起身,一雙漆目死死盯着不遠處的小皇帝。




“……把玉玺給我。”




山坡上,蕭決鷹目灼灼,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朝着小皇帝步步走來。




小皇帝咬緊了後槽牙,連連後退。




“我不會給你的,”小皇帝也握緊了刀,渾身不知是怒是懼地顫抖,“周室天下不能亡于一個女郎之手,我不能做這個亡國之君!”




蕭決似覺可笑地扯了扯嘴角:




“亡于你?你也要有這個本事才行,周室天下亡于你大權在握的父親和祖父,你一個傀儡,還沒有這個資格。”




“你說什麽都沒用!你不會明白的!”




她忽而潸然淚下。




“你怎麽會明白……天下人不會這樣想,我若是男君,今日這國家亡也亡了,他們自然知道到底是亡于誰之手,可我是個女君,這瞞不住的,周室江山亡在我的手裏,女君就會成為一個笑柄——”




蘭莳站在山坡下,遙遙望向那個年幼的身影,眼眸微漾。




“誰管你是不是笑柄。”蕭決淡聲道。




渾身劇痛的蕭決慢慢朝着被包圍的小皇帝靠近,他步伐不穩,目光卻如磐石堅定。




“我只知道,蘭莳是為了救你,為了幫我,才會回到長安,所以,我要我的夫人做政由已出的皇後,要我的女兒做天底下最尊貴的皇太女,即便你今日說破大天,這個玉玺,我也要定了。”




天上殘月淡淡。




晨昏交替,荒原上的一切都是天光大亮前的昏昏然。




小皇帝怔怔望着眼前的男人,心底深處油然而生一股幽深的妒忌。




命真好啊——




那個尚在襁褓裏的小女孩。




她頹然垂下手中刀,望向頭頂蒼穹的一輪殘月,忽而想起了蘭莳曾經同她說的那些話。




古時月照今人路。




今月也照後來人。




她未曾被前人朗照過……




但似乎,她可以照一照後來者。




小皇帝扯下了腰間的錦囊,她往前走了幾步,掃過殘月下的亂軍。




“周室衰微,天命不常,今追堯舜禹禪代之古例,選賢與能,禪位于蕭氏——”




她的視線定在蘭莳身上,無聲地張了張口。




阿姊,過來啊。




大軍悄然無聲地伫立在漸漸升起的日光裏,晨霧散去,天地在曦光裏輝煌。




蘭莳緩緩走上山坡。




她看到了小皇帝眼中噙着的淚,也看清了蕭決那一身的遍體鱗傷。




她越走越快,越跑越快。




連夜策馬的雙腿不聽她的使喚,差一點就要踉跄跌倒,有人卻先她一步,用一雙有力的臂膀穩穩将她接入懷中。




“——天之歷數在爾等。”




小皇帝垂下眼,掌心攤開,一枚白玉龍鈕玺赫然在上。




【受命于天,既壽永昌】




朝晖灑滿荒原。




蘭莳知道,她的噩夢結束了。




作者有話說:




來晚啦!還有一章尾聲,下章正文完~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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