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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第 110 章 生産(一更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10章 第 110 章 生産(一更
陰雲四合, 滿城素白,天子離宮的消息傳來,守在北門外的太學學子們精神一震。
就在一個時辰前, 他們聽聞, 兼任太學五經博士的阮尚書郎阮秀,還有黃門侍郎孔宥、散騎侍郎桓玄,皆被廷尉府的人帶走。
人人奔走相告, 滿城震動。
百官公卿嗅到風雨欲來的征兆, 關起門來,與自家幕僚、賓客商議對策。
這些太學學子卻接二連三湧向宮門,朔風裏, 年輕稚嫩的臉被風霜吹得通紅。
“阮仲茂何罪!天子被賊臣蒙蔽,為人臣向天子進言, 何罪之有!”
“孔元恕敢谏群臣之不敢谏,乃真名士!”
“我願代桓叔曠受刑!”
“滅一人之言易,滅天下衆口難, 即便羅織罪名,殺了一個鐘蘭卿, 此天下, 便能久乎?”
最後一人話音落下,守在北門外的衛士高喝一聲:
“方才那話是誰說的!诽謗朝廷,給我拿下!”
血氣方剛的年輕士子推搡起來, 北門頃刻混亂一片。
永平裏盡頭的裴宅也同樣忙亂。
“把炭火燒得再旺些。”
“這麽點絹帛怎麽夠,再備一摞!”
“椒湯燒好了嗎?拿個爐子煨着, 別涼了……”
哐當一聲,不知是哪個女婢不慎打翻了銅盆,被裴期安排來照看蘭莳的老媪叱罵:
“還不滾出去, 今日不許進來,長公子的嗣子豈容你在旁毛手毛腳地礙事!”
挨了罵的女婢淚汪汪地退了出去,一轉身,只見風雪壓梅枝,對面廊下,全長安城最好的醫官早已在此待命。
女婢心中忍不住感慨:
如此盛寵,難怪令家中其他姬妾都如臨大敵。
倘若真能生下一個小郎君,今後身份又該何等尊貴呀。
朔風拍打着窗牗,天地昏昏,蘭莳視線模糊地望着帳頂,鬓發濕透,耳邊一衆腳步聲雜亂交疊。
她想,可千萬不能是個小郎君。
外面的軍情傳不到內宅,蘭莳耳目閉塞,不知道長安之外戰況如何。
但,若非局勢危急,到了不允許有任何不穩定因素的地步,裴期怎會對阮秀這些手無兵權的文士下手?
時局至此……
他又豈會放過蕭決的兒子?
産婆久不聞痛呼聲,還以為産婦暈了過去,從錦被下探出頭來,見她只是急急喘着粗氣,将身下被衾攥得死緊,這才輕籲一口氣。
心中又覺訝然,她接生過的産婦不知有多少,這麽能忍痛的,還是第一個。
産婆道:“——夫人,痛就喊出來,可千萬別忍着咬壞了舌頭啊!”
裴期推門而入,一剎那,屋外寒風卷着雪粒湧入,攪散了室內凝滞濃郁的空氣。
一旁的醫娘喜道:“夫人莫怕,您夫君來了,夫人只管安心生,他在旁邊守着夫人和孩子呢。”
話剛說完,那醫娘笑意一凝。
從方才發動開始,至今沒有喊一聲痛的女郎,不知為何,忽而淚如泉湧。
那張蒼白的臉被淚水沖洗,像一尾濕漉漉的,垂死的魚兒,連掙紮的力氣也稀薄得可憐。
滿屋子的人如水分開,裴期穿過人群,快步行至她榻邊,指腹拂過她額角迸起的青筋,眉頭緊蹙:
“還要多久才能生下來?”
産婆答:“诶呦,貴人莫急,婦人生孩子哪有這麽容易的?今日夫人動了胎氣,未足月便發動,更是兇險萬分,別說平安生下來,就連夫人的安危也……貴人放心,我等定會傾全力保住小郎君。”
裴期看着她慘淡如雪的臉色,心頭如壓鐵石。
今日,他母親渭陽君不知從何處聽到風聲,對蘭莳腹中孩子的來歷生疑。
一早便帶着人闖進院子,命人壓着她跪下,審問這個孩子的來龍去脈。
阿靖不在身邊,蘭莳從頭到尾不發一語。
誰料跪了一個時辰後,蘭莳腹內絞痛,竟然身下見紅。
渭陽君自知不好,忙喚醫師前來,自己卻帶着人回了東院,連遣人知會兒子一聲都沒有。
阿母簡直荒唐……
裴期凝眸道:“孩子不論,保夫人無恙,我必有重賞。”
此話一出,旁邊的産婆與醫娘皆露出詫異之色。
一只細骨嶙峋的手從被衾下探出,死死攥住了他猶帶寒意的衣袖。
豆大汗珠從她額上滑落,迎上那雙忍着痛楚的眼,裴期面色如淵,緩緩覆住她的手背。
“今日之事,過錯在我,你若想向我問罪,先平安度過此劫再說。”
烏發鋪滿軟枕,蘭莳汗涔涔緊盯着裴期,幾乎要扯爛他的衣袖:
“……你知道……我想說的不是這個……”
要他放過孩子嗎?裴期心中微哂,怎麽可能。
倘若蕭決今日兵敗兖州,尚有回旋餘地。
可他沒有。
不止沒敗,他還連奪六郡,冷眼看着藺遙向冀州出兵,固守兖州而不阻攔。
要麽,他甘心養精蓄銳數年,來日再圖關中之地。
要麽,就是他假裝堅壁清野,守昌邑不出,實則聲東擊西,已經率軍分攻別處。
無論蕭決選擇了哪條路,蕭家都已成大患。
他不可能允許蕭決的嗣子活下來……蕭決自己,只怕也做好了這個孩子活不下來的準備,不是嗎?
裴期眼尾彎出一抹冷厲的弧度,寒意猶勝窗外風雪。
大争之世,血不可不冷,刀不可不利。
君王之道,豈容得下半寸溫軟心腸?
無論是他還是蕭決,都一樣。
一聲凄厲痛呼拉回了他的神思,被他握着的那只手反抓住他,将他手臂瞬間抓出道道血痕。
一陣血腥味撲來。
卻不是從他身上而出。
“夫人!夫人!再使點勁,這口氣不能松!再使點勁!”醫娘在一旁高喊。
蘭莳的臉上已沒有分毫血色,整個人如同從水裏撈出來一般,虛脫得連呼吸都弱了幾分。
裴期看到她的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些什麽。
他附耳過去,聽到她氣聲道:
“你要殺……就像殺了浣若那樣……也殺了我吧。”
裴期面色陡然一變。
生不如死的絞痛之中,有人在給她灌參湯,有人在替她揉小腹,蘭莳卻只把一雙幽幽如鬼火的眼投向裴期。
仿佛在他這一瞬的暴怒中汲取到了某種快意,在看到他唇上血色褪去時,蘭莳竟有些想笑。
“我今日……淪落于你手中……或許就是我的報應……是我将她推到你身邊……她一定恨我,到死都恨我……所以,如今輪到我受此折磨……”
蘭莳渾身發顫,猛然俯身嘔出一汪苦水。
穢物濺了裴期一身,旁邊的仆婢連忙跪在一旁擦拭,裴期卻一動不動,目光灼灼,一把握住她瘦弱肩頭将她摁回枕上。
那樣的氣勢,幾乎像要殺人一般。
一旁衆人悚然一驚,哪裏見過産房裏有這樣的場面。
“你覺得,我錦衣玉食養着你和這個孩子是折磨,千方百計将你接回府中免你一死,也是折磨,謝蘭莳,你還不知道什麽是真正的折磨。”
裴期接過女婢手裏的參湯,遼東送來的老參,這一碗便價值千金。
他居高臨下,修長手指握着勺子遞至她唇邊。
慘然的唇抿得死緊。
裴期眸如雪刃,嗓音森然:“張嘴,除非你想替天子送衣帶诏的人全都被淩遲處死。”
恍若一道驚雷劈下,蘭莳瞳仁顫動,他知道了,這麽快。
此事意外而又不算太意外。
大司馬權傾朝野,即便是徽音身邊最信任的幾人裏,也仍有人會抵不住權勢的誘惑,向他通風報信。
還沒等蘭莳來得及思索對策,身下傳來一陣更為劇烈的痛楚。
這一次她再難忍耐,仰起脖頸,倒入産婆懷中,喉間擠出凄厲的痛呼聲,産婆和醫娘們湧上近前。
裴期手裏的參湯灑了大半。
“大司馬——大司馬!”
門外傳來探子的呼聲,裴期卻仍盯着榻上汗如湯澆的女郎,太陽xue突突跳了跳,他霍然起身而出。
“跟阿靖接觸過的人查到了嗎?她将诏書交給了誰?”
探子躬身道:“還沒有,但是,藺家的窦太夫人來了,渭陽君正在與她下棋。”
天邊蒼雲壓低,風雪正急,等閑百姓也不願出門。
長安城裏的弄權人,卻你方唱罷我登場,四方奔走,好不熱鬧。
天下攘攘,風雪拂面,一個轉瞬間,裴期又成了那個臨萬事而有靜氣的大司馬。
“去看看。”
風雪蓋過了腳步聲,蘭莳渾身脫力地倚在産婆懷中,連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經了幾次絞痛。
一屋子的人七嘴八舌,不肯讓她睡去,她自己也不願睡去。
可她太累了,太困了。
千頭萬緒的謀算織成一張大網,她混沌黏稠的意識卻無處依憑,沉甸甸地,從間隙裏向下滑落。
……
“謝蘭莳,我可以信任你嗎?”
“你去嫁啊,你嫁去哪兒,我就打到哪兒。”
“謝蘭莳,我走以後,若真有人要你改嫁,你記得先問對方要我的屍首。”
“我有天下第一的夫人,自當萬敵不侵。”
……
這一生的眼淚都好像要在此刻流盡。
在瀕死的一剎那,她前所未有地想見他。
雲間忽起一聲鷹嘯,蒼鷹穿雲破雪,掠過蜀地與涼州交界的晦暗天色,不斷盤旋于天際。
駐守陳倉的涼州士兵百無聊賴,一雙眼追随着那只猛禽。
随着一聲骨哨聲,蒼鷹俯沖而下,消失于山谷之間。
原來是有人在訓鷹。
這樣大的一只海東青,不知要熬多少個夜才能馴服。
涼州人善訓鷹并不奇怪,沒想到對面的蜀地,竟然也有人精于此道。
那士兵瞧了一會兒,正想與同僚閑聊幾句。
回過頭,卻見身旁的涼州兵直直瞧着遠方山谷盡頭。
“山中群鳥騰飛,你看,像不像大軍過境之兆?”
那人順着他所指的方向一瞧,果然有一群鳥從黑海般的林中振翅而起,掠過夕陽。
那人卻笑道:“蜀地兵弱,即便興兵前來,也是來給兄弟們練手的,有何可懼?”
這倒也是。
前任益州牧病逝,如今的益州牧薛涉雖有太學四子的名望,卻未曾聽過善戰之名。
陳倉離長安也就三四百裏,旬日可至。
此等要地,自有重兵鎮守,豈容蜀軍通行?
渭水湯湯,從涼州流過陳倉,随朔風一路往長安而去。
裴宅內院裏,窦夫人徐徐落下一子。
裴期之母渭陽君看着棋盤,搖搖頭笑道:“老夫人果然棋藝高超,又勝一局。”
“非我棋藝高超,是你心不在焉。”
聽了這話,渭陽君手裏的棋子垂下,面色不虞道:
“讓老夫人見笑,此刻,我兒院中一姬妾正在産子,這才不能專心陪老夫人對弈。”
窦夫人面不改色:“那是喜事啊。”
“什麽喜事!”渭陽君沉着臉,“那姬妾身份成謎,孩子也來得不明不白,我疑心并非我兒血脈,而是外頭哪個小畜生惹出的野種……”
黑子啪嗒一聲落下。
窦夫人微微笑道:
“渭陽君,話說得也太難聽了些,我孫兒英俊倜傥,才兼文武,哪裏就是小畜生了呢?”
作者有話說:
第二更老樣子,不确定幾點~但确定會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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