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5章 第 105 章 夢回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5章 第 105 章 夢回
暮鐘響徹, 長安城闾門盡閉,街上不見行人,唯有持戟巡夜的金吾衛, 甲衣在月色下寒光凜凜。
幾輛官車急速馳過長街, 直奔大司馬府而去。
虞恪趕到時,滿室燈燭輝輝,照得前堂如同白晝, 百官公卿擠滿一室, 幾無下腳之地。
他忙尋了個位置,剛要坐下,便聽外頭傳來了“大司馬到”的聲音, 衆人屏氣收聲,忙起身見禮。
腳步聲伴随着冷冽如水的嗓音由遠及近。
“兖州情形如何?”
兵曹尚書上前道:“兖州八郡, 已有六郡在蕭決之手。”
“不可能!這才幾日?怎麽會這麽快?”
在座衆人中,立刻有人失聲質疑。
兵曹尚書面色凝重:“我們都被蕭決減竈之計騙了,之前他打彭城, 只帶兩千便敢自號五萬大軍,此次征徐州, 自號十萬大軍, 卻不敢正面迎戰,且戰且退,再加上他們撤營後, 刻意減少留下的炊竈數量,導致太史譚誤判兵力, 所以,中了蕭決誘敵深入之計,被他伏擊于亢父隘——”
“亢父隘。”座中有人想了想, 道,“那不是郁修葬身之地嗎?”
“沒錯。”
兵曹尚書擡眸瞧了一眼上首。
燈燭下,那人以手撐頭,倚着憑幾而坐,神色靜然,冰霜湛然的一雙眼無甚情緒,卻自有一派不怒而威的壓迫感。
“聽說蕭決殺太史譚之前,還說了一句話,‘雖遲一載,報仇不晚,欺我妻者,縱隔萬裏,必千軍萬馬讨之’。”
聽了這話,裴期手裏轉動的刀扇頓了頓。
當日太史譚遣兵馬接應郁修,差點射殺了前來阻攔的蘭莳,蕭決口中的仇,大抵是指此事。
倒是真夠做作的。
裴期冷然一笑,目光掃過滿座公卿,衆人臉上神色皆有微妙之意。
因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蕭決這話不是說給将死的太史譚,而是殺雞儆猴,威懾長安城裏鐘馥的政敵。
不就是他們嗎?
兵曹尚書起身走向輿圖前,繼續道:
“亢父隘伏擊太史譚之後,青州兵精銳大損,殘兵四逃,蕭決沒有乘勝追擊,大約是此時得知了虎牢關的戰況,所以臨時起意,在亢父隘兵分兩路,韓摧攻泰山,他率衛骁攻東平,而後主力騎兵搶占巨野、湖陸,切斷與徐州之間的水路,最後,直取兖州南部重鎮定陶。”
兩指相并,點在輿圖上一處。
橘黃色的燭光将整張輿圖映得分明,至此,兖州大半已在蕭決掌控之下。
衆人心底不免生出寒意。
白日摔得頭破血流的尹濤,此刻頂着一臉淤青,死死盯着那張輿圖,不由自主地咬緊了後槽牙。
這怎麽可能?
“……軍情當真屬實?”尹濤沉聲質問,“半個月攻下兖州六郡,他蕭定謀莫非兵仙再世?”
“非他兵仙再世,只怕是坐收漁利才對。”
虞恪蹙着眉,環顧四下道:
“諸位莫要忘了,尉遲朔從琅琊王手裏得了兖州後,為防止百姓棄城逃跑,手段何其殘暴,內部将官勾心鬥角,文臣如履薄冰,說錯一句話就有殺身之禍,這種時候,尉遲朔一敗,不管來的是蕭決還是李決,兖州各郡,只怕都會望風而降。”
何況在此之前,與蕭決暗中往來的兖州人就有不少。
蕭決身邊,新來的那個叫公羊巽的謀士,就是出身兖州的士族子弟。
內堂一時沉寂。
太平時期,兖州在籍百姓四百餘萬,即便飽經戰亂,如今,最少也有半數之衆。
人口就是征兵的潛力,蕭決得了兖州,局勢對他們極為不利。
本以為除去尉遲朔便一統在即,誰料蕭家勢頭,竟一瞬便爆發得如此驚人。
隴西蕭氏這一門,蕭太公坐鎮壽春,穩定後方,蕭平晏掃平最南端的交州、南蠻等部。
而蕭決,則在最前方大刀闊斧,掃蕩群雄。
用兵之神,當世能敵者,真是屈指可數。
再想想他對太史譚說的那番話。
——欺我妻者,縱隔萬裏,必千軍萬馬讨之。
這道帶着血腥氣的弦外之音一撥,只怕天下沒幾個人能視作玩笑,一笑了之。
蕭決這個人,當真是會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的。
裴期擡眸朝兵曹尚書望了一眼。
後者會意,立刻道:“不過,蕭家戰馬已斷,鷹揚騎的好馬打一仗少一批,即便要想從幽州買馬,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而且,藺侍郎已兵出虎牢關,先蕭決一步搶下陳留、東郡這兩郡。”
此話一出,原本士氣低落的內堂頓時為之一振。
之前大司馬派藺遙迎戰時,公府內頗有非議,如今倒是疑心盡消了。
唯有尹濤眼珠一轉,覺察到幾分異樣:
“虎牢關大捷,蕭決臨時起意出兵,消息傳至虎牢關,再送往公府,大司馬再下令出兵,軍令情報從中通傳,怎麽也要耗時八九日,藺侍郎是如何搶在蕭決前頭出兵的?”
百官公卿頓時從這話抿到了幾分危險。
真要走流程,等長安軍令,必定是來不及的。
藺遙兵出虎牢關,只能是他自行見機行事,但他得到的軍令只是鎮守虎牢關。
擅出兖州,此事真論起來,可大可小。
尹濤心思活泛起來,正覺是個背後參藺遙一本的好時機,裴期卻垂下眼,四兩撥千斤道:
“知會他,雖事急從權,但下不為例。”
外敵在前,藺遙再是僭越,也得容後再議。
兵曹尚書應了聲是。
裴期道:“蕭決奪取兖州,确在意料之外,但眼下之慮卻不在兖州,而在轘轅關外。”
話及此處,才真正說到了今日急召衆人來此議事的重點。
此時此刻,蕭決派出的人正堵在轘轅關外。
他在奏表裏堂而皇之地自稱廬陵侯,要讓自己的使者帶着兖州所獲的財帛珍寶,入朝上貢天子。
洛陽令接了奏表,不敢自專,只能層層遞送長安。
但因奏表未封印泥,因此每一個接手奏表的官員都将內容瞧得一清二楚。
——蕭決說陛下封了他為廬陵侯。
沒人會撒這種謊。
天子要是從未降诏,一定會出面駁斥,蕭決豈不是授人以柄,讓自己在天下人面前失盡顏面?
“大司馬,無論如何也不能讓蕭決的人進入京畿啊,咱們好不容易才找機會除了他的爵,給他扣了個亂臣賊子的帽子,倘若讓他的人入長安朝貢,這,這不是前功盡棄?”有人立刻道。
裴期扯了扯唇角:“你說得對,但鐘蘭卿若真拿出诏書,諸公又如何應對?”
堂內一陣悉悉索索的交談聲。
裴期漠然聽着,說的不是“乾脆殺了鐘蘭卿一了百了”,就是“入宮逼天子下诏否認此事”這種蠢話。
蕭決既然敢自稱廬陵侯,就一定有诏書,天子既然敢下诏,她就不可能輕易屈服于他們的逼迫。
比起這份诏書,裴期更在意別的事。
謝蘭莳既然能讓天子重新恢複蕭決的爵位,就可能讓天子下別的诏令。
比如,他可以在長安奉天子以令不臣。
蕭決自然也可以在兖州,奉诏,清君側。
滿堂喧嚣中,裴期垂眸看向案上那份章表,随手展開一看,木牍上的字跡銀鈎鐵畫,不似尋常文臣風格,上書幾行貢物清單。
……
【陛下身量漸增,特進蜀錦二十匹裁衣。】
【彭城新得孤桐幾二十梃,宜制琴,聲韻清越,供陛下賞樂解悶。】
【江東粳米新熟,上風炊之,五裏聞香,可解思鄉之情。】
【徐州廣陵漆器一絕,特進九子漆奁一具,可收納脂粉梳篦。】
【關中少江鮮,特進肉嫩腴香,熏制刀魚三十條,來年春和景明,溯洄從之,必再尋水陸之珍鮮,奉君案前。】
……
看至最後,裴期默然片刻,竟彎出一個笑來。
春和景明,溯回從之。
那個溯洄從之,道阻且長的,到底是江左春水裏的游魚,還是已經迫不及待,想要到長安見她的情郎?
蕭定謀。
何等狂逆之徒,才敢将章表寫成一封情箋?
胸中似有一團冰冷鬼火,炙烤着五髒六腑,面上卻笑意更深,裴期随手一擲,木牍不輕不重摔在案上,原本争議不休的衆臣頓時靜了下來。
他拍板定論。
“放蕭決的人入京。”
堂下群臣還有想阻攔者,剛剛張了張口,便聽裴期繼續道:
“然後,通知金吾衛,現在立刻圍了鐘宅,将鐘馥下獄。”
滿堂寂然。
燈燭噼啪,窗紙上倒出的重重人影也随之晃了一下。
一雙冷若冰玉的眼掃過底下衆臣,裴期道:
“鐘蘭卿困守長安,出入皆有金吾衛監視,卻能與遠在徐州的蕭決通傳消息,長安之內,她必定有大量內應,給我一一找出來拔乾淨。”
好一會兒,座中的虞恪才找回聲音,慌忙出聲道:
“大司馬三思!将鐘馥一個人下獄容易,可她身後還有阮秀孔宥桓玄,還有太學裏敬仰她的學子,甚至在汝南的王老先生,也絕不會坐視不理!大司馬沒有任何理由,突然就對鐘馥動手,天下必定……”
“你也是其中一個麽?”裴期冷冷打斷。
虞恪一怔。
大司馬這是在懷疑他?
裴期并未追問下去,仿佛只是警告,淡淡一瞥,便收回視線,他道:
“誰說沒有理由,鐘馥夜半頻頻出入禁中,穢亂宮帷,罪大惡極,尹太常,明日一早去宮中請太後懿旨,查清此案之前,任何人若為鐘馥求情,立斬不饒。”
-
兖州,昌邑城內。
秋月皎白,蕭瑟秋風從高臺宮闕呼嘯而過,吹落一地銀杏。
此地曾為君王離宮所在。
天下大亂之後,琅琊王曾占據此宮,而後又輾轉落入尉遲朔之手,如今,此地郡守在鷹揚騎的鐵蹄前不戰而降,這座恢弘宮闕已是蕭決的囊中之物。
然而蕭決卻并不像前兩任主人那樣賞識此地。
對他而言,一個沒有女主人的宮闕再華美,也不過是個供他在戰場輾轉之餘,暫時歇腳的地方而已。
高臺上的銀杏在風中簌簌作響。
一貫睡眠安穩的蕭決,今夜似乎做了個極不安穩的夢。
……
夢裏殘陽如血,他跌跌撞撞,踏過浸沒在血水中的戰旗,挑開了一處中軍大帳的帳簾。
血色夕陽從割破的軍帳外映了進來,照在那個一身嫁衣,卻扇而坐的女郎身上。
被夕陽染成燦金色的睫羽動了動。
蕭決想,這真是一個他平生僅見的美人,可惜,他馬上就要死了。
這一生戎馬倥偬,孑然一身,未曾成家,走到末路時能有個合眼緣的美人作陪,好像也還不賴。
“你夫君不會來了跟你完婚了,這杯合卺酒,不如送給我喝?”
美人的雙手動了動,他聽到鐵鏈鐐铐相撞的聲音,下一刻,一雙冷淡而缱绻的桃花眼朝他望了過來。
玩世不恭的笑意忽而凝住。
穿過黑暗長河,無數記憶呼嘯着,沖刷過他混混沌沌的腦海。
蕭決立在原地,看向那雙被鐐铐所縛,掙得青紫交加的纖細腕骨,他想,原來自己才是她的夫君。
那裴長陵是誰?
哦。
他是個賤人。
一個必被他千刀萬剮、生啖其肉的賤人。
作者有話說:
二更明天再補(就是明天再雙更),昨晚睡前喝了檸檬茶一晚沒睡,今天白天人已經熬成人乾了,實在沒法寫了本章掉落200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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