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6章 第 106 章 秋雨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6章 第 106 章 秋雨
寅時末刻, 夜漏将盡,窗格外透入朦胧不明的天光,榻上的沉魚翻了個身。
這些日子, 她随軍征戰, 每日都是筋疲力竭才入睡,今晚難得住進一個像樣的地方,沉魚酣夢正濃。
只是翻身時, 朦朦胧胧間依稀瞥見一個暗影。
——好像是個人影。
片刻, 沉魚猛地睜大眼。
“醒了?”
搶在沉魚出聲之前,黑暗中響起一個平淡的聲音。
沉魚這才咽下嗓子眼裏的那聲尖叫。
“……君侯?”她眯起眼,分辨着角落裏那道漆黑剪影, 試探道,“是, 君侯嗎?君侯怎會在此處?”
窗邊的人影雙手環臂,一動不動盯着窗紙上搖曳的樹影,不知站了多久。
“睡不着。”
蕭決頭也不回道:
“然後覺得, 你也不該睡得那麽安穩。”
沉魚很難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回過神來, 忍不住心中腹诽:
男人一朝大權在握, 果真忘乎所以,這麽不講道理的話也說得出來。
沉魚掀被下榻,至屏風後更衣畢, 才上前呵呵一笑。
“君侯不睡,奴婢自然不敢睡……不過, 如今兖州大半已定,尉遲朔退守冀州,準備在邺城鑄高牆, 修壕溝,屯糧百萬死守不出,如此,徐州、青州唾手可得,君侯還在為何事煩憂?”
蕭決緩緩回過頭,朝她投來一道幽深的視線。
在那個夢裏,他不止夢到了謝蘭莳,還夢見了李沉魚這些人。
和之前謝蘭莳向他坦白的那樣,夢裏,壽春桃花如雲,他與謝蘭莳的花轎擦肩而過,任由她嫁入琅琊王府,并未回頭看她一眼。
那時的他心中只有蕭家。
蟄伏兩年,他等到了蕭家的機會——一個叫李沉魚的軍妓,嫁給了郁修麾下武将,挑唆對方謀反,還有一個阿靖的刺客,在琅琊王卧病時行刺。
琅琊國一時動蕩,蕭決趁此時機起事,連奪荊揚兩州。
之後,他聽聞那個軍妓被郁修腰斬而死。
對夢裏的他而言,這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聽過便忘。
對謝蘭莳呢?
她那時在郁修身邊,看着李沉魚死的那樣慘烈,自己卻什麽也做不了,又會是何等心情?
蕭決眼睫微動,漆目裏有紛雜情緒翻滾。
她騙了他。
那個夢裏,她過得一點也不好。
“……君侯不說話是何意?娘子于我恩重如山,我寧死也不做背叛娘子之事。”
在蕭決難得柔和的目光中,沉魚攏緊衣襟,警惕道。
蕭決扯動唇角,笑意莫測。
“很好,為了你家娘子,我的确有件要你将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去做的事。”
“……”沉魚張了張嘴,恨不能将自己剛才那句話咽回去。
但很快,她忙上前半步。
“娘子在長安出事了?”
“現在沒有,但之後就說不定了。”蕭決從她身旁經過,推開了房門。
高臺之下,火把游走,文官武将往來匆匆,一團濃雲壓住兖州将明的天色,天地肅殺,空氣裏有潮濕的風雨氣。
發絲被秋風吹動,沉魚怔然遠眺。
怎麽回事?
昨夜軍中議事,那些謀臣向君侯提議,如今應求穩為上,當據守兖州,整饬內務,一年之內,不宜再動乾戈。
怎麽一夜過去……竟似乎又在準備一場大戰?
“我去長安見蘭莳時,她曾要我承諾,她來日回來時,能夠見到一個全須全尾的李沉魚,大丈夫不輕易許諾,一諾則必行,故而我行軍從不讓你孤身冒險,但今日,我不想做什麽大丈夫,我只想用上一切可用的辦法,救出我身陷囹圄的妻子。”
身後傳來男人沉緩如水的嗓音。
“你雖手無縛雞之力,但論畫地成圖,無所忘失的本領,蕭家軍中也無人能出你之右,我需要你替我去一趟益州,這件事,未必只有你能辦,但我認為你能辦得最好。”
“李沉魚,你若答應,我必厚禮相謝,你若拒絕,之後想留在兖州,或是回揚州,衣食住行如舊,絕不會因此而苛待你半分——一切取決于你自己。”
蕭瑟秋風中,沉魚低頭看了一眼身上的錦衣。
上好的絹帛如湖光粼粼,柔軟芬芳,她卧房裏的匣中,有昨日君侯所賜的金釵玉環,她還一日都未曾佩戴過。
她讨厭戰場。
枕戈待旦,風餐露宿,頭裏生虱子,病時無藥醫,她前半生過夠了這種日子。
她更不是錦書那樣知書識禮,滿懷抱負只待施展的世家女。
不管今日蕭決允她什麽,沉魚其實都不感興趣。
她只是個做慣了皮肉生意的妓子,目光短淺,看慣了戰場上朝生暮死的命運,未來的榮華富貴太遙遠,她快活一日算一日,今日享受到才是自己的。
可蕭決說,他想救他的妻子。
……
“——娘子,玉鵲整日都說我乾活偷懶,你會不會,也覺得我是個懶鬼呀?”
夏日的紫藤花架下,小刷子輕輕擦過指端,沉魚将下颌抵在手臂上,偏頭看着給她塗蔻丹的女郎。
“你是挺懶的。”
沉魚大驚失色。
“但是沒關系,誰讓你能逗娘子開心呢?”
晴陽穿葉而過,在她側臉徘徊,那樣清淡的眉眼,卻又淡極生豔,在日光裏容色輝煌,仿佛籠着一層珠暈。
她道:“你雖不如玉鵲勤快,但裁衣繡花學得比誰都快,這是你的本事,沉魚,只要你覺得留在我這裏做事,比伺候那些大将軍,過穿金戴銀的日子更好,我不怕你偷懶。”
指尖勾畫好最後一筆,那人擡起眼,莞爾一笑。
“頂多,下次買胭脂給玉鵲兩盒,給你一盒便是。”
……
夏花已經謝了,風裏秋露霜重,沉魚低頭看向自己光禿禿的指甲。
“我去。”
素發垂肩的女郎轉過身,笑道:
“誰讓我愛塗漂亮指甲呢。”
蕭決靜靜看她,此刻眼前的李沉魚,與他心目中那個油滑懶惰的印象,又大不相同了。
他拍了拍她的肩:“我若功成,保你一世富貴。”
秋雨一場更比一場寒,整個長安都籠罩在霧蒙蒙的雨幕中,偶有涼州青鹘翻越隴山,在雲層下游蕩,不知歸處。
寒意乍露,榻上的蘭莳将被衾擁得更緊。
她頭腦昏昏沉沉,因喝了安胎藥的緣故,睡得有些不辨時辰,只依稀感覺有涼風貼着她的後頸往裏灌。
半夢半醒間,蘭莳低聲對榻邊人道:
“好冷……蕭定謀,去把窗戶關上。”
窗外雨打竹葉,冷雨一點一滴劃過心頭,坐在榻邊的身影一動不動。
蘭莳沒有睜眼。
被衾下探出一只冷白修長的手,摩挲着,觸及男人垂在膝上的手指,那只手只比她體溫略高幾分。
她晃了晃。
“快去啊。”
那只手反手握住了她。
兩個人的體溫太相近,蘭莳不覺得暖,露在外頭的手被寒風吹拂,反倒更冷幾分。
冷意寸寸鑽入骨髓,摩挲間,帶着陌生的觸感。
蘭莳驀然睜開眼。
雨天的內室,一切都是晦暗不明的。
那人一身冰冷流光的華服,緊攥着她的手指,居高臨下,默不作聲地注視着她,不知端詳了多久。
渾身血液宛如冰封,蘭莳的臉上剎那血色褪盡。
“放手。”
她嗓音裏的溫情迅速褪去,只剩一片敵意。
裴期從不覺得她真的是冷情之人,但和方才她睡意惺忪時的溫柔呢喃相比,這兩個字,可稱得上殘酷。
私下只有她與蕭決二人時,她也是這樣的語調嗎?
會輕輕勾住他的手指,像閨帷間尋常的一對夫妻那樣,對自己的夫君撒嬌嗎?
不,遠不止如此。
否則,她腹中的孩子從何而來?
帷帳昏暗,那雙冰雪湛然的眼靜靜審視着她,蘭莳一語不發,手底下卻竭力從他的緊握中抽出手指。
裴期若用四分力,她便再添一分。
僵持良久,直至她指節蒼白得沒有半分血色,裴期終于松開了她。
他淡聲道:“你雖被我從诏獄接了出來,但獄中還有七八個受你牽連之人,你覺得,你這點掙紮,除了激怒我之外,有任何意義嗎?”
“有。”蘭莳将難以屈伸的手指收回袖中,眉眼淡淡,“以示我與你恩斷義絕之心,就是意義。”
他是這長安城裏最理智的政治怪物,不管她是否激怒他,都不會影響他的決斷。
就像兩日前的裴期,在覺察到危險時便毫不猶豫将她下獄。
只是蘭莳沒想到,自己在诏獄待了兩日,就被裴期派人從獄中秘密接到了裴宅。
這些日子,他在外面到底抓了多少人?
有查到裴劭嗎?
還有賀炀,阮秀……賀炀倒還有幾分機靈,那是個寧折不彎,早已存了死志的人,落在裴期手裏,只會梗着脖子與他玉石俱焚。
還有——
她被下獄的消息有沒有傳到蕭決耳中?
窗外雨聲不斷,博山爐中香霧飄逸,蘭莳心中郁氣凝沉之時,小腹忽而一緊,她下意識地撫了撫。
“懷妊八月,聽說正是胎動頻頻之時,可是孩子踢你了?”
頭頂傳來的語調溫和,口吻那樣親昵,仿佛他當真是孩子的生父。
蘭莳聽了只覺得毛骨悚然。
他到底想做什麽?
裴期對她的目光視若無睹,他起身幾步,命外頭請醫師進來。
片刻,長安城裏最有名的醫師步入內室,笑容敦厚:
“拜見大司馬。”
“郭醫師請起,”重重紗帳外,傳來裴期溫和嗓音,“內人體弱多病,母子安危,全系于先生妙手了。”
郭醫師:“大司馬放心,待我一診,定全力保夫人無虞。”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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