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7章 第 107 章 負心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7章 第 107 章 負心
一夜雨疏風驟, 長安遍地濕紅。
晦暗天色下,城門緩緩開啓,從轘轅關一路行來的朝貢車隊風塵仆仆, 緩緩駛入未央宮內。
小皇帝在禁中聽見了車輪滾滾聲, 卻并未見到送禮的使者。
掌管天子貼身宿衛的光祿勳冷冰冰道:
“陛下風寒未愈,不宜為了一個小小使者勞師動衆,使者自有大司馬安排官員接待, 陛下無需憂心。”
垂在袖中的手指掐進掌心, 小皇帝稚氣面容卻沉靜如水。
“那就勞煩大司馬了。”
“禮單與貢物,臣等已清查一遍,送至殿外, 請沈常侍查驗。”
沈晦從光祿勳手裏接過禮單,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角。
待光祿勳帶着羽林衛離開, 下一刻,沈晦身後傳來了憤怒的摔杯聲。
“滾出去!連這個也要偷聽嗎!”
那耳杯擲向站在側殿門邊的裴皇後。
十三歲的小姑娘額頭被砸,白嫩的肌膚頓時紅腫起來, 一旁宮婢吓得惶惶無措,就連沈晦第一反應也露出了不大贊同的神色。
皇後自己卻只是摸了摸額頭, 神色毫無波瀾, 宛如人偶。
她忽而問:“她呢?”
小皇帝憤憤盯着她。
沈晦問:“皇後娘娘所指何人?”
“鐘仆射。”皇後咬字分明,像顆脆生生的青梅,“她四日沒入宮了。”
小皇帝咬緊牙道:“皇後何不去問你兄長?鐘仆射已被你兄長下獄三日, 以她的身體,現在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空蕩的宣室殿回響着她的這句話。
兩個相差兩歲的小少女, 一個張牙舞爪兇相畢露,另一個無波無瀾如泥塑木雕。
分明仆從簇擁,卻又好像滿殿空蕩, 身後無人。
皇後沉默良久,轉身踏出宣室殿。
外頭的宦官正忙着擡送蕭決送來的貢物,經過門檻時,蓋子不慎碰落,露出箱子裏疊放整齊的熏刀魚。
皇後駐足看了一眼。
雍涼人愛吃江鮮的不多,記憶裏,裴家只有一個人會做刀魚。
“——嫂嫂認識一個天下第一聰明的女郎,她最愛吃魚,阿瑜想要變聰明,就不能挑食,要多吃嫂嫂做的魚呀。”
蓋子阖上,扣住了回憶裏的聲音,成箱的貢物擡入禁中,小少女站在凋零的合歡樹下遙遙目送。
會做刀魚的人已經不會回來了。
那個愛吃刀魚的人,是否也會是同樣的結局呢?
鐘馥下獄三日,消息蔓延開來,不止宮內,宮外各處亦是掀起了軒然大波。
裴劭今日帶着金吾衛巡邏長安城南,走在前頭,聽到身後幾個缇騎閑聊。
“诶,你們說,鐘馥當真在宮中行穢亂之事?同誰啊?宮中宮婢?”
“不會吧,鐘馥迎送天子入宮那日,我就在旁邊,看得真切,鐘馥之貌,真是天下少有,他若是個女郎,天下英雄,何人不折腰?”
“我近日同人吃酒,倒聽了個有意思的樂子,有人說,鐘馥身量清瘦,這些日子,卻不知何故小腹微隆,似有婦人懷妊之态,你們說,會不會真有這種可能……”
說到此處,幾人哄然笑鬧幾聲,明擺着不信。
天下豈有女郎懷着身孕,卻還敢身披朝服,堂而皇之行走于宮闱明堂之上?
笑聲漸漸平息,有人往道旁一瞥,看向門扉緊閉的太學。
“……聽聞太學裏的學子,因鐘馥之事頗不安分,這幾日可得盯緊些。”
“沒錯,最近抓細作抓得那麽狠,到處風聲鶴唳,這些學子真要鬧出了什麽亂子,大司馬府定要重責。”
裴劭亦擡頭一顧。
太學古槐成蔭,秋雨時節,槐葉半黃,昔日的少年裴期也曾在某一株槐下論經,也曾為朝中不公之事憤然拔劍。
時移世易,裴期坐在了那個位置,也将太學裏的學子視為愚昧稚子,也命人嚴加監管。
而他,卻在想着如何營救昔日泾渭分明,從無交集的鐘馥。
世事真是無常。
半月後,收到一封表文的裴期也如此作想。
“益州牧薛峤病卒家中,公子薛涉上表,自領益州牧,掌益州軍政諸事。”
将表文一擲,裴期随手翻檢着案上一件件給孩童準備的衣裳,彎唇道:
“蘭莳,你說如今是否是攻打益州的好時機?”
他輕描淡寫,說出足以令西北戰火連綿的話,蘭莳眼睫微顫。
“不是。”
裴期擡眼,這是她幾日以來跟他說過的唯一一句話,可惜,并不是他想聽的。
他笑道:“堂堂王佐之才的鐘蘭卿,也會睜着眼說這樣的胡話?薛涉與蕭決聯手,一個傾益州之力專造蜀錦,另一個開疆拓土,将揚州的商船一路往中原乃至關中推進,若斷了蜀錦的銷路,就是斷了他們最大的軍資來源,如此一處要害,你要我視若無睹嗎?”
倚着小榻,蘭莳蓋着厚厚絨毯,唇色仍顯蒼白。
這幾日,胎動比之前都要明顯,她睡不踏實,人又消瘦幾分,下颌更顯冷峻。
她望着窗外紅楓道:
“你敢兩線同時開戰嗎?”
裴期淡然道:“雍涼三十萬大軍,分兵兩線,有何可懼?”
蘭莳冷譏:“尉遲朔固守幽冀不出,是條自取滅亡之路,明眼人都看得出,幽冀是塊只等有識之士分割的肥肉,你若不肯傾盡全力,焉能狼口奪食?”
“狼口奪食?”裴期輕笑一聲,“蘭莳,蘭莳,別把我當做傻瓜,蕭決未必現在就要吃下幽冀這塊肥肉,他不是只有這一個選擇——你知道,這半個月來,蕭決又往長安送了幾次朝貢嗎?”
蕭決想見她的心情之迫切,哪怕人不能至,也要源源不斷地送東西到長安。
那些貢物堆積如山,章表上密密麻麻,每一封都寫盡相思,蕭決不懼被人瞧見,他要的就是被人瞧見。
日光映得紅楓如血,落入池中,悠悠蕩起漣漪。
蘭莳眼簾半垂:“我知不知道重要嗎?不管送了幾次,你都不會讓我見到他送的東西。”
裴期不置可否,衣擺掃過,他卷着一身蘇合香徐徐踱步至她身側。
案上擱着一碟糕點,裴期拿起一塊嘗了嘗。
“不合你胃口嗎?”
蘭莳連一眼都不想看,恹恹道:“難吃。”
裴期反倒笑了笑。
“郭醫師叮囑過,你從前服的那個藥太過傷身,剛剛調養好了六七分,又有了這個孩子,若孕期不好好保養,只恐生産艱難。”
他放下糕點,“你若不愛吃這個,我明日讓人再找幾個會做揚州菜的膳夫,總能找到對你胃口的一個。”
擡眸望去,卧在絨毯裏的女郎清瘦蕭索,像是一捧雪,被窗外晴陽一照,都叫人疑心她是否下一刻便會消融無蹤。
垂在袖中的手不由得被她所牽引。
“方才你那樣與我談及軍政之事,好像又回到了從前,我很高興。”
手指挽住她未飾釵環的一縷烏發,蘭莳眉頭緊擰。
裴期卻好似沉浸在回憶裏。
“從前我答應過你,無論何時,我身邊最近的位置永遠留給你,蘭莳,今後白日你我共登廟堂,做殿上與我并肩的權臣,夜晚你我共擁被衾,享人間極樂之事,我們就這樣彼此相守,共度此生,有什麽不好的呢?”
這一番話,虛無的噩夢裏回響到了現世,令蘭莳如遭當頭一棒,渾身僵直。
仿佛她什麽也沒能改變。
一切仍又重蹈覆轍。
“——主君。”
窗外響起府內女婢的聲音。
裴期凝眉質問:“誰讓你進這個院子的?”
嗓音裏帶着顯而易見的壓迫感,外頭的女婢頓時慌神,連忙解釋:
“是……是檀夫人有急事尋主君,太夫人生辰将近,夫人拟好了賓客名錄,想呈給主君一觀……”
“一樁小事,卻特意買通外頭的看守闖進來,是想要打探什麽?拖出去,杖三十。”裴期平靜道。
“主君!主君!”
外頭一陣喧嚣,再低下頭時,裴期迎上她冷譏視線。
他不以為意,眉眼間,那股士族公子的淡漠與冷酷盡顯:
“我府內姬妾,皆是雍涼大族所獻,拉攏盟友,姻親永遠是最簡單的辦法,你是當男兒教養長大的,其中利害,不必我多言。”
蘭莳靜靜看了他一會兒。
“你說得沒錯,我的确是做男兒教養長大的,所以,我自幼就看着那些權勢滔天的郎君,是如何将那些女郎翻覆于鼓掌之間。”
“想要得到她,便先将她置于惴惴不安,朝不保夕的境地,随後,再大發慈悲,出手拯救她于水火之中,圈養她,保護她,如珠如寶的捧着,做她頭頂上那片可以抵擋一切風雨的天——如此,就算那郎君是只面目可憎的畜生,也是只頂天立地的畜生,總能有那麽一瞬間,叫人生出可托終生之感。”
先将她丢進诏獄幾日,清醒清醒。
再将她撈出來,錦衣玉食,極盡溫柔的招待。
他居高臨下地馴服着她。
蘭莳道:“裴長陵,我此生再給你出最後一計,一個人因何取勝,也常常因何而敗,你這條路走得殺伐果決,負盡人心,若再不肯回頭,來日,人心也必将負你。”
一字一句,話說得仿佛谶言,裴期似笑非笑地聽着。
既然已負盡人心,故人長絕,又談何回頭路?
他食指修長,将另一盤點心往她面前推了推。
“你為我獻計,我很高興,但我已決定,關閉漢中互市,雍涼邊境禁止蜀錦貿易,蘭莳,多吃點東西吧,你要救的人還會越來越多的。”
作者有話說:
下一章應該可以開始反擊了~12號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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