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蘭摧不折玉109 / 118 章

正文

第109章 第 109 章 奉诏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9章 第 109 章 奉诏




“——這一定是尹濤在大司馬身邊使計, 否則如今局勢大好,豈有撤軍之理?”




中軍大帳內,藺遙身邊的幾個将官聚在帳中, 炭火熾盛, 影子落在帳上幽幽搖曳。




護軍蔣肅飲了一口熱湯,傾身細細分析:




“蕭決勢力初成,在兖豫二州尚不能迅速動員起一支大軍, 且他最為精銳的鷹揚騎, 幾經大戰,馬匹損耗嚴重,實力必定大大下降, 再加上大司馬已下了蜀錦禁令,最大的軍資來源被斷, 他必定轉攻為守,此時不出兵攻下冀州,更待何時?”




“說得沒錯。”




将軍龐信目光炯炯, 若有所思。




“藺都督鎮守虎牢關已是立下大功,要是再攻下冀州, 斬殺尉遲朔, 大司馬身邊哪裏還會有他立錐之地?定是因為這點,尹濤才煽動大司馬,下這種命令。”




蔣肅攥拳恨聲道:“大司馬被佞臣所欺, 誤國誤民,即便我們此時書信相傳, 解釋情況,一來一去,要是贻誤軍機, 如之奈何?”




前鋒護軍徐穆環顧衆人,卻并未附和。





尉遲朔這個軍功的誘惑力太大了。




拿下尉遲朔,主帥未來三公之位可期,他們這些将領,今後至少也是個二千石的四征将軍。




現在撤軍,就等于眼前唾手可得的高官厚祿化為烏有。




他們豈能甘心?




帳外風雪呼嘯,徐穆沉思片刻道:




“大司馬深謀遠慮,極善用兵,此時命我們撤回,一定是看到了我們看不到的局勢,軍中之事,以令為準,我等家眷尚在長安,只怕也盼着我們,不求立功,但求平安啊。”




提及家眷,衆人眼中野心勃勃的火苗為之一定。




主位上的藺遙,卻擡起一雙精明銳亮的眼。




“大司馬行事,只求功成,不論手段,今若能取尉遲朔項上首級,便是不世之功,我一小兒尚有信心,諸位大将,有何可懼?”




此話一出,其他将官神色一震。




徐穆攏緊了眉頭。




此行,大司馬要他兼作監軍,看好藺遙,但此子的确有些本事,接連兩場大捷,在軍中已樹立了幾分。




再加上,藺遙兵出虎牢關,如此明目張膽地違背軍令,大司馬也并未懲處他。




只怕……




徐穆的虎口無聲圈緊了刀柄。




一陣狂風吹開帳簾,寒氣夾雜着雪粒滾滾送來。




今夜月色如晦,藺遙透過簾縫,見營中甲仗森列,遠處林動如黑海,肅殺之氣溢滿大地。




昳麗少年唇角輕翹。




人生忽如寄,壽無金石固,那些郁郁寡歡的名士恨餘生短暫,他卻恨此身生得太晚。




倘若他生得再早些,和大司馬同歲。




是否就能登高一呼,與群雄逐鹿?




是否就能随心所欲出兵,将尉遲朔和蕭決斬于馬下?




是否……在謝蘭莳眼中,他會是那個更與她相配之人?




藺遙目光流轉,這一瞬的绮思轉瞬而逝。




他微擡下颌,心中想,一個女郎而已,他豈會因此與大司馬心生間隙?




山河遼闊,他的心之所願,是建永世之業,流金石之功。




一聲狼嗥穿過風雪,隐約從寒谷深處傳來。




蕭決松開唇齒,骨哨垂落,悠悠綴在他汗珠未乾的前胸。




下一刻,一頭毛發雪白的銀狼從陰影裏倏然竄出,四蹄踏雪疾奔,揚起雪霧,轉瞬便奔至人前,猛地一蹿,徑直往人懷中撞去。




“——坐好,我允許你被摸了嗎?”




蕭決一掌抵住阿雪毛茸茸的腦袋,神色冷淡地将它往前一推。




身形巨大的銀狼喉間發出嗚咽似的呼嚕聲。




蕭決不為所動,他右側放着一盆結了霜的肉,但手卻絲毫沒有往那邊挪的意思。




“太慢了,”他握着頸間的哨子,在銀狼面前晃悠,“教了你多少次,不管在哪兒吹的哨,只要我吹了,一刻之內給我趕到,聽懂沒?”




銀狼盯着那盆肉,不做聲地甩着尾巴。




蕭決擡手就是一巴掌。




“說話。”




又一聲悲憤的狼嗥。




蕭決拎着一個空木盆和阿雪一起回來時,衛骁正站在營地外,雙手抱臂冷得跺腳。




遠遠見到蕭決的身影,他忙抓起一旁的黑狐裘上前。




“君侯,去酸棗打探的斥候回來了,藺遙沒有撤軍,不僅沒撤軍,還正拔營往冀州方向行軍!”




話音落下,衛骁終于在自家少君的臉上看到了一點笑影。




自打攻下兖州,住進昌邑城的那一夜之後,不知為何,少君日漸沉默威嚴,鮮少再與他們嬉笑,無論何時,都顯出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弄得底下人打了勝仗也不敢志驕氣盛,總疑心是否有什麽隐患。




蕭決無暇揣摩他們的心情,接了狐裘随手一披,胸膛仍敞着,熱氣絲絲往外冒。




他凝眉道:“嗯,藺子邈出兵冀州,必定也會提防後方,傳令下去,定陶堅壁清野,做出守城的樣子,別讓他發現我們已經撤出兖州了。”




“是。”




跟在後頭的衛骁又擡起眼:




“君侯,我聽韓摧說,前幾日蜀地送了個錦囊過來,說是少夫人走之前所留,還說,若用此計,可一戰天下定,不知道寫的什麽,能否借屬下一觀?”




這事兒在他們這幾個将官之中都傳開了。




一戰而天下定。




什麽計策這麽攢勁?




戰靴踏過雪地,蕭決扯了扯唇角:“觀個狗屁,我燒了。”




衛骁一怔。




“她那個一戰而天下定,定的至少是三年之後,三年,我去長安給她和裴期的孩子當阿父嗎?她做夢,我還沒那麽大方。”




蕭決幾乎是從齒縫裏擠出這番話。




謝蘭莳早就料到裴期會掐斷蜀錦這條命脈,也料到,蜀錦奢靡,非權貴豪族不能有,這種彰顯身份的東西,歷來屢禁不止。




錦囊中所列良策,要讓薛涉和錦書借荊州水利之便,化整為零,高價走私蜀錦。




同時,以蜀錦為利,聯絡隴右的羌胡部落。




昔年蕭太公任護羌校尉時,對待羌亂,既以武力清剿,又以重利招撫,遷徙羌人與漢族雜居,以農耕馴化。




雖然之後因朝廷財政不足,致使羌人屢降屢叛,蕭太公還被宦官構陷通敵,削去官職。




但蘭莳很清楚,蕭太公與羌胡部落周旋半生,那些人有多少是敵是友,可用不可用,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這些對策不是一日而成。




每個與蕭決同塌而眠的夜晚,她都将這些事反複在心中思量,斟酌。




那時蕭決看不懂她的心事。




有時夜半醒來,感覺到她用手指輕輕觸碰他的眼睫,他只覺得心頭熨帖,像是有汩汩暖流,在無人處一點一滴湧進他心口。




他的妻子很喜歡他。




這原本是件令蕭決無限得意之事。




今時今日,在她離開後的日子裏,卻化作溫柔的風霜刀劍,日日淩遲他的心髒。




——她明知道那個夢裏的裴期會對她做什麽。




但她相信他會保護她,因此,她願意放手一搏。




蕭決沉着臉撩開大帳的帳簾。




衛骁聽到少君問:“明日往長安送朝貢的隊伍是不是要出發了?”




他應了一聲。




蕭決摘下頸上那枚小巧骨哨,将那枚哨子扔進了枕邊的匣子裏。




和前幾次一樣,匣子裏都放了一枚他親手所制的骨哨。




“把這個也一并放進去。”




謝蘭莳給他三年的時間,但他卻不能允許自己再拖延哪怕一刻。




冬月十五,骊山諸嶺已蒙上素白,從關東馳來的快馬穿過大雪,帶着軍報直奔大司馬府。




裴期陰沉着臉,将送來的軍報擲于地上,嗓音森然:




“他好大的膽子!”




內室立着幾名親信,虞恪小心翼翼拾起一看,也神色驟變。




“大司馬不是傳了軍令讓他撤軍嗎?”




尹濤上前掃了一眼,掠過幾分驚詫之色,藏好其中一抹竊喜,忙上前道:




“大司馬息怒,藺将軍如今已攻下了黎陽,若能直取冀州,也算立功一件。”




“立什麽功?”兵曹尚書冷聲駁斥,“他出兵冀州,致使洛陽守備空虛,倘若蕭決真如大司馬預判的那樣奇襲洛陽,洛陽一破,雍州危矣,藺遙就算打下冀州,也于事無補!”




尹濤假意扼腕嘆息,內心深處,竟有幾分陰冷的期待。




倘若蕭決真的攻破洛陽,藺遙就算是裴期的親弟弟,大司馬也只能大義滅親了。




當然,他也只是想想而已。




藺遙是必定要重罰的,但眼下裴期沒功夫思考他的事。




以自己對蕭決的了解,這個人行事乖張,劍走偏鋒,他斷了他的良馬,攔下了藺家的商船,蘭莳産期又将近,蕭決絕不會坐以待斃。




他會往何處用兵?




嘈雜聲裏,裴期靜靜端詳着洛陽與益州兩處。




益州在長安之下,洛陽在長安之右,蕭決若從兖州發兵,距離洛陽最近,但益州……




益州也不可不防。




必須分兵鎮守,但如此一來,兵力必将分散。




“大司馬。”




身後傳來屬官低低的聲音:




“除了冀州的事,還有豫州……今年的汝南文會剛剛結束,那邊送回來的消息,說蕭太公花了不少人力物力,整頓豫州治安,全境太平,那些前來赴會的文士對蕭家交口稱贊,而且,據說王雍對您将鐘馥下獄之事極其不滿,正親自提筆寫檄文……”




“知道了。”裴期淡聲道。




執金吾裴匡也上前:“大司馬,自從鐘馥、賀炀下獄之後,阮秀那幫人便與太學學子往來甚密,今晨聚集在北門外,叫嚷着要往宮中遞劾奏,上書控告大司馬獨霸朝綱,殘害官員,這些人……不知該如何處置?”




那些名士,可都是小皇帝倚重的親信。




站在輿圖前的裴期長身玉立,俊秀眼底掠過一抹冷譏。




剛要開口,外頭忽而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衆人一聽這腳步聲,一顆心頓時懸了起來,生怕送來的是什麽噩耗。




不料進來的卻是一個小女婢。




“大司馬不好了,”那小女婢跑得鼻尖冒汗,裴期倏然回頭,見她深深伏拜道,“夫人産期提前了,此刻已經發動,情況危急!”




……原來是婦人生孩子。




內室衆人剛松一口氣,回過頭,卻見之前聽聞任何消息都巍然不動的大司馬,已穿過衆人,只丢下一句“将阮秀下獄,五日後東市行刑”,也不管剩下沒議論完的政事,徑直往外快步而去。




烏雲壓城,朔風徹骨。




不只是裴宅上下,半個長安城都因蘭莳生産之事而驚動。




未央宮內的小皇帝望着天邊陰雲出神。




“……她怎會提前半月生産?這正常嗎?她會死嗎?”




宦官沈晦在旁道:“陛下,每個婦人生産都是過鬼門關。”




“那,那個孩子會死嗎?”




沈晦沉默片刻:“大司馬沒有留它的理由。”




小皇帝将唇緊抿得發白。




她一點也不希望這個孩子能平安降生。




謝蘭莳就不應該有這樣一個孩子,她為何不能只做她的臣子,像沈晦這樣,陪着她,輔佐她?




她會給謝蘭莳一個君王能給的一切。




而這個孩子……它也是蕭決的孩子。




它和裴期,和蕭決一樣,生來只為篡奪周室江山。




就在此時,後殿傳來動靜,一名小宦官屏退四下宮人,帶着一個渾身泥土的女郎進了天子寝殿。




“阿靖拜見陛下。”




剛從地道裏爬出來的阿靖灰頭土臉。




這已經不是她第一次進宮,但這一次卻比任何一次都重要。




“娘子讓我傳話給陛下,阮秀、孔宥、桓玄等人已被裴期下獄,陛下身邊再無一名可信臣子,娘子說……”




阿靖喉間一哽,卻還是繼續語速飛快地說了下去:




“娘子說,陛下留在長安,已無重掌大權的可能,要我來問陛下,是願意繼續留在長安做傀儡,還是離開長安,将天子之位禪位于蕭家,去封地安度餘生,如果是選後者,她已經安排好了人手,今夜陛下便可從地道逃出宮去……”




小皇帝霍然起身。




她只知道謝蘭莳發現了通往宮城的地道,可以與她互通有無,卻不知道謝蘭莳懷着身孕,還能做這麽多安排。




既然如此,謝蘭莳自己為何不走?




她不怕裴期殺了她的孩子?她為了救她……連自己的孩子都不顧了嗎?




小皇帝面色一僵,心中千般滋味激蕩。




“這都什麽時候了,表姐……謝蘭莳她還在替蕭家打算?你告訴她,朕哪個都不選,朕要她活着,她食周室俸祿一日,就是周室臣子!”




窗外風雪吹得殿內燭火飄搖。




小皇帝不知道外頭發生了什麽,但聽聞裴期連阮秀這等名望之士也要喊打喊殺,一定是發生了什麽巨變。




她沒有太多的選擇。




天下風雲忽動,生死只在剎那,周室子弟有着與生俱來的敏銳直覺。




即便她如今只有十一歲,也促使她在這一剎那做出了極重要的決定。




撕拉——




小皇帝扯下了自己的中衣一角。




她快步走到蘭锜架前,割破手指,俯身在那條長長的衣帶上寫下密诏,又命沈晦拿來傳國玉玺,在上頭蓋上印玺。




“朕,封蕭據為秦公、領涼州牧,蕭決為秦公世子、平陽侯、征西将軍,今周室賊子,屠戮朝臣,戕害天子,命蕭據、蕭決奉诏入長安,讨平奸惡,以安社稷。”




小皇帝将衣帶诏往阿靖懷裏一塞,擡手抹了抹因驚懼而溢出的淚光。




“诏書已下,能不能送到就看你們自己的本事了,沈晦,準備儀仗,帶上蕭決送的那些破爛,朕要親自去賀我臣子的麟兒。”




作者有話說:




預告:是個女寶!不用擔心生孩子做月子遭罪的問題,讓我們蘭莳平安坐完月子是反派最後的價值 本章掉落200紅包,感謝大家等待

— 本章完 —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

章節目錄

蘭摧不折玉

完整目錄 →

舒服地讀,慢慢地讀

閱讀主題

電腦閱讀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