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4章 第 104 章 進貢(二更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4章 第 104 章 進貢(二更
大司馬府外車馬雲集, 今日公府議事,仆役們往來匆匆,公卿們剛一落座, 便有備好的茶點呈上案前。
藺遙随手拿起嘗了一口, 便頗覺甜膩地放下。
“——這回蕭定謀必無勝算了!”
座上有一人滿面春風道:
“徐州郭正嫁女于青州太史譚,兩家聯手,郭正借得兵馬一萬, 盡是青州精銳, 蕭定謀原本已将陣線推至郭正所在腹地開陽,硬生生又被逼回了莒縣,蕭定謀只退不戰, 我看這匹涼州狼,到底比不過青州虎。”
“誰讓他不娶郭正之女。”
尹濤撚了塊蜜餌, 眯着眼冷笑。
“蕭家人被除了爵,不僅交州與他們斷交,聽聞豫州士族也起了幾場叛亂, 這種時候,人家郭正反倒下定決心, 只要蕭決願意娶他女兒為妻, 他就将琅琊獻出來,如此,徐州六郡便是蕭決囊中之物, 何等妙事,他竟然不肯?那就怪不得咱們見縫插針了。”
旁人附和道:“多虧尹太常啊, 遣人賄賂使臣,讓郭正以為蕭決是嫌他女兒貌醜,這才拒絕, 郭正面子被傷,這才與太史譚聯手,真是妙計!”
尹濤略略一笑。
不知是不是因為謝蘭莳在長安替他當細作,蕭決不敢惹怒謝蘭莳,這才拒絕。
可惜,他倒真願意見蕭決娶了那郭女。
鐘蘭卿為她夫君出生入死,一轉頭卻被抛之腦後,妻不妻,妾不妾,他想想就快意。
尹濤道:“青州三百萬人口,兵卒三十萬,蕭決自號十萬大軍,調到前線的最多兩萬,太史譚若全力出兵,他不僅守不住手頭的徐州三郡,連豫州也危險,更別提,朝廷将他除爵後,總有人不願背着亂臣之名,棄他而去,底下人心浮動,揚州必定生亂,我們大可靜觀其變。”
他轉頭看向上首的男人。
“如今緊要的還是虎牢關那邊。”
裴期微微颔首:“不錯,尉遲朔見蕭決分身乏術,定會抓住時機,全力回攻洛陽,虎牢關雖占地勢之優,卻也不能大意。”
尹濤心念微動。
時下文官武官并非泾渭分明,論晉升,當然還是軍功最快。
闖關不比守關,縱然尉遲朔再骁勇善戰,只要他用兵得當,守住虎牢關不難。
尹濤正要開口自薦,卻聽裴期又道:
“此事我與子邈商量過,這趟子邈為主帥,徐穆為副将,領兵兩萬,鎮守虎牢關。”
藺遙起身應下,并不意外。
已經起身一半的尹濤僵在半空,堂內衆臣目光交彙,都接收到了這份尴尬之意。
虞恪扯了扯藺遙的衣袖,暗示他給個臺階,別讓人家下不來臺。
藺遙卻視若無睹。
賀炀走了,尹濤就想論資排輩,在大司馬面前出頭。
做夢去吧。
真以為誰都是謝蘭莳,誰都配與他平分秋色?
少年昳麗漂亮的眉眼一彎,輕慢之色溢于言表,裴期不動聲色地瞧着,目光幽深如淵。
如今的藺遙已不再作昔日青衫打扮。
仿佛是為了刻意與之前的模樣劃清界限,他如今每日衣飾華貴,通身蜀錦,更襯得他神采飛揚,當真是恃才傲物的貴胄公子。
也因此與蕭決有了兩分近似。
說到底,這二人本就是堂兄弟。
留着同樣的血,青睐同樣的人,也有同樣的……野心勃勃。
“子邈,”裴期垂眸端起耳杯,“你與李家女郎的婚事籌備得如何?”
藺遙有些意外,沒料到大司馬會忽而提起此事。
“回大司馬,已經納吉訂婚,等及冠之後便可迎娶。”
裴期颔首:“待你得勝,我定厚賜你玉璧絹帛,讓你風光娶妻。”
大司馬如此愛重,四下都是羨慕的目光,藺遙垂首道謝,眼中卻并不見多少喜悅之色。
娶妻有什麽風光的?
又不是娶什麽驚天動地的人物……
謝恩之後,藺遙忽而又問:
“聽聞五日前,陛下夜召鐘馥,如今長安官曹就序,諸事平穩,不知大司馬打算如何處置此人?”
頭頂靜默良久。
聰慧才高的少年何等敏銳,立刻感覺到對面的情緒變化,心頭咯噔一下。
大司馬該不會是誤會他對謝蘭莳有意吧?
回想那日在尚書臺時,大司馬進來的時機便不巧。
他只是想弄醒謝蘭莳而已,可大司馬看來,說不定覺得他對謝蘭莳有不軌之心。
怎麽可能?
他平生讨厭之人多如牛毛,但這其中,謝蘭莳一定是他最讨厭的那個人。
他怎會對謝蘭莳有意?
少年光潔額頭迅速浸出汗珠,正要解釋,裴期卻短促地輕呵一聲,冷然睥睨道:
“處置什麽?她是文采出衆的名士,豈能蒙塵——讓她去寫讨蕭決的檄文,每日一篇,寫到我滿意為止。”
天高雲淡,日頭已有些毒辣,大司馬府的手令很快傳至鐘宅。
蘭莳看過之後,倒也并未生氣。
如今人為刀俎,她為魚肉,寫幾篇文章算什麽?
況且蕭決臉皮極厚,真要用上十二分的文采罵他,罵出個名篇,只怕他看了還得意。
紫藤花陰下,蘭莳命人備好筆墨,提筆前,又擡頭問一旁的傅媪:
“突然想吃刀魚了,外頭可買得到?”
懷妊五月,近日,蘭莳胃口好轉許多。
只是一下子又好得過分,什麽天南海北的東西都想吃,有些長安能買到,有些戰亂相隔,連藺家也弄不來。
傅媪無奈笑道:“關中哪裏來的刀魚?主君若想吃鯉魚,鲫魚,奴婢倒是可以現在就去做。”
“……那就算了。”
檄文從五月寫到六月,仍沒寫出一篇讓裴期滿意的,蘭莳倒是耐性極佳,從未間斷。
七月孟秋,長安城裏梧桐始落,禾稼将熟,空氣裏的暑熱雖未消盡,夜晚卻已有清寒。
初五,虎牢關外終于傳來了尉遲朔發兵的消息。
兵貴神速,不過三日,尉遲朔便已帶着七萬大軍陳兵關外。
好在長安也早有準備,領兵出征的藺遙與尉遲朔幾乎同日抵達虎牢關。
是日秋風高漲,關北黃河浪濤轟鳴,疾風蕭蕭,吹過虎牢關外營寨無數。
一方是尚未及冠的少年,一方卻是久經沙場的名将霸主。
何況尉遲朔還兵多糧足,俨然一副要重奪洛陽,一雪前恥的架勢,尚未開戰,尉遲朔的軍隊便士氣高漲。
“我聞河東藺子邈面若好女,難辨雌雄,待我生擒此人,定叫我軍上下好好辨一辨!”
陣前挑釁,尉遲朔話說得極不客氣。
藺遙年輕面薄,一張雪白的臉頓時被他氣得鐵青。
好在這幾年應付蕭決謝蘭莳夫妻二人,也算練出來幾分,尚且還不至于失态,只是冷冷對答:
“将軍要辨,不如來我關內辨,北邙山裏給将軍留了個風水寶地,不知将軍何日入內安寝?”
“小兒安敢狂吠!”
話落,鼓角大起,攻城隊沖殺在前,城牆上矢石亂下,飛镝如雨,剎那便砸得滿地屍橫遍野。
未央宮內,一頂金翠相間的雉雞毽子輕巧墜地。
蘭莳彎腰拾起,看向樹蔭下宮婢簇擁的端莊少女。
“皇後要來試試嗎?”她問。
出身河東裴氏的小皇後緩緩搖頭拒絕。
這是蘭莳與裴期幾次拉鋸之下的妥協,她可以私下面見皇帝,但必須皇後必須在場。
這位十三歲的小少女眉目清麗,宛如一尊玉像,平日坐在那兒,可以兩個時辰一動不動,一雙眼直勾勾瞧着她們,也不知那雙黑漆漆的眼都在想什麽。
“鐘仆射還有空給宮婢們做毽子玩。”
小皇帝從殿內徐徐走出,宮婢宦官們紛紛見禮。
她掃了一眼她們手裏的毽子,看向眼前的年輕臣子。
她道:“沈晦說,藺遙這次要立大功了。”
蘭莳轉着手中毽子,對小皇帝的話不置可否。
她卻繼續認真道:
“尉遲朔治下吏治混亂,濫用酷刑,下屬苦不堪言,藺遙挑唆了幾個負責糧道的官員,燒了尉遲朔後方半數糧倉,五萬大軍的糧草斷了,虎牢關卻仍久攻不下,尉遲朔最精銳的軍隊受了重挫——藺遙首戰大捷,朕消息不太靈通,不知對我一片忠心的蕭侯,今在何處?”
蘭莳莞爾:“陛下有藺遙這樣的良将,何須蕭決出馬?”
小皇帝一張臉霎時冷了下來,一把打掉了蘭莳手裏的毽子。
縱然稚氣,卻也帶着幾分天潢貴胄的威嚴。
她仰頭沉聲道:“這幾個月,裴期在長安暗中剪除了你多少羽翼,你知道嗎?”
“我知道。”皎白如蘭的面龐仍舊淡然,“那些人,有的心志不堅被裴期收買,有的被裴期脅迫放棄,意料之中的事,無需在意。”
小皇帝又上前半步:
“你知道外頭那些人怎麽說你的嗎?他們都說,鐘蘭卿盛名難副,從前不過是因為死得早,才揚名天下而已!”
“我知道。”蘭莳微笑道,“其實他們說得也沒錯。”
若非監視她的裴皇後在場,小皇帝幾乎就要指着蘭莳的鼻子質問。
向自己讨了加封蕭決的诏書,卻密不示人。
長安風聲鶴唳,那些心向周室的士人一一散去,她卻無動于衷。
她到底在想什麽?
……該不會,謝蘭莳與裴期才是一條心。
她做這些,是否都是為了替裴期排除異己?
卑鄙!
安敢欺她年幼無謀!
見小皇帝雙目噴火的模樣,不用說,蘭莳都能猜到她這個表妹在想什麽。
她只微微笑道:“臣懷妊八月,不能久站,陛下可否允臣坐下答話?”
“不允!”
小皇帝氣得小跑回殿。
深秋,紅楓如血,落入江水随波逐流。
虎牢關外,彈盡糧絕的尉遲朔望着近在咫尺的洛陽,一夜間鬓發花白。
最精銳的幽州軍折損大半,他知道,以自己的年紀,那個位置,只怕有生之年再不可期。
尉遲朔退兵的消息傳回長安時,天氣霜寒日重,風中飄着木犀花的餘香。
大司馬府一片祥和之氣。
值房外,虞恪笑道:“子邈果然不負大司馬重托,此番回來,前途可期,真是叫人羨豔。”
“是啊是啊。”
從旁經過的尹濤聽着衆人話中羨慕之意,心中妒火中燒。
尉遲朔遲暮之年,虎牢關又占地形優勢,退了尉遲朔的兵理所當然,算什麽大功?
直至出了大司馬府,尹濤胸中火氣仍未消盡。
藺子邈……
平日就目中無人,如今回來,豈不是要将公府衆人全都踩在腳下?
從前不過是仗着自己與少年鐘馥有幾分神似,才得大司馬寵信而已。
忽而間,車前紗簾一漾,熙熙攘攘的長街上,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映入視線。
是換做女郎裝束的鐘馥。
一時新仇舊恨疊了上來,要不是她,大司馬也不會看重藺遙。
尹濤雙眸陰鸷,對馬夫道:
“撥馬,給我朝路邊那個個子高挑的懷妊婦人撞!”
馬夫駭然:“主君,這可使不……”
“少啰嗦,你若不撞,她的命便由你阖家上下擔了,你自己選。”
鐘馥入長安已有大半年,該拉攏的名士,該平息的輿情,都已塵埃落定。
她對大司馬還有什麽用處嗎?
沒有。
他聽聞,藺遙也曾對鐘馥下過殺手,大司馬有将藺遙如何嗎?
也沒有。
蕭決如今也身陷徐州戰場,一退再退,他自己都保不住他的徐州和豫州了,哪裏顧得上管她?
街邊,蘭莳正與一名賣肉醬的婦人低語:“你們如今就住在長安,盡量少與外人接觸,免得惹人注意……”
那婦人凝神聽得專心,阿靖卻忽而發現身後有動靜。
目光一定,阿靖驀然睜大眼:“娘子小心!”
賣肉醬的婦人立刻握住了攤位下的藏匿的弓弩。
“籲——”
一聲極尖銳的嘶鳴聲響徹長街,兩馬相遇,前蹄皆高高揚起。
那馬夫未能控制好馬車,竟将車廂和車內人一同掀翻在地。
人群如鳥雀驚得四散。
“尹太常,沒事吧?”
迎面而來的裴劭收缰勒馬,沉沉目光看向從車內爬出的尹濤。
尹濤跌得頭破血流,咬牙怒視他道:“裴劭!你這是何意……”
裴劭沒開口,倒是他身旁官驿送信的使者急聲道:
“實在軍情緊急,不容耽擱,蕭決乘虛而入攻入兖州,尉遲朔徹底放棄兖州,已退守冀州!蕭決還遣人送戰利品,往長安而來,說——他乃陛下親封的廬陵侯,遣使入朝進貢,何人敢攔?”
作者有話說:
決子哥:開門!給老婆送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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