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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第 102 章 博弈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2章 第 102 章 博弈




視線如火舌燎過指尖, 藺遙猛地收回手,火光電石的一剎,那只手竟有無處安放之感。




少頃, 藺遙回過神來, 甩袖向眼前人作揖道:




“見過大司馬,微臣以為大司馬明晨才歸,未曾出迎, 還望恕罪。”




“無妨, 是我故意讓他們晚報了半日。”




孔雀藍的衣擺拂過門檻,人影一動,殿門外的霞光漫了進來。




藺遙沒有擡頭, 視線跟随着那雙玄黑絲履而動,那人步伐緩沉, 威儀難言,一步步朝他逼近。




“自我走後,長安人心浮動, 回來之前,自然得先掃一掃家中的蛇蟲鼠蟻。”




裴期随手從蘭莳的書案上拿起一卷文書展開, 殘陽下, 他眸色如一泓溪泉,冷冽如故。




藺遙道:“這些日子,城中是抓了不少細作, 大多是尉遲朔那邊的人……”





“我說的不是普通的細作。”




将手中竹簡扔回書堆裏,裴期掃過伏案而卧的清瘦文臣。




“執金吾同我說, 鐘宅上下十餘人,從仆役到膳夫,都很規矩, 唯獨一個紅衣圓臉的女護衛,連他們金吾衛都常常跟丢,也不知在長安城裏亂竄什麽——幾年不見,阿靖倒是本事漸長,不是從前那個只知貪吃的小娘子了。”




竹簡相撞的聲音清脆,她一貫淺眠,按理來說,聽見這動靜早該醒了。




裴期盯着那張不辨真假的睡顏,身後的少年擡眼,不由得低聲解釋:




“婦人孕中易困多覺……”




“子邈讀書萬卷,我竟不知,如今連婦人懷妊的醫書也頗有研究了?”




說這話時,裴期冷淡的唇角微勾,扯出幾分似有若無的笑意。




藺遙與他朝夕相對多年,豈會聽不出他話中不悅之意,頓時頭皮一緊,直起身解釋:




“大母安排了七八個乳母老媪女醫,在鐘宅照料謝蘭莳這一胎,每兩日,她們就要向大母回禀一次,我偶爾去見大母,旁聽幾句,這才記下。”




裴期道:“窦夫人對她真是上心。”




“對孩子上心而已。”




藺遙朝書案上的側影一瞥,既是賣弄聰慧,又帶了點故意警告的意味道:




“當初替我大伯迎娶隴西蕭氏之女,正如今日庇護丹陽謝氏之女,大母要的只是這個孩子,只要孩子平安降生,謝蘭莳這個人如何,大母不會插手,大司馬盡可放心。”




這一點不用藺遙多說,裴期也心知肚明。




窦夫人若不是這樣的行事作風,她一介女流,今日在關隴幾大家面前,也不能有這樣的威望。




“出去吧。”他淡聲道。




藺遙唇邊笑意微斂,一雙腳竟沒有第一時間動起來。




“子邈。”




書案旁放着此地主人用過的水壺杯盞,裴期斂袖擡手,注水聲緩緩流淌。




內殿安靜片刻,浮灰在霞光裏漂浮。




“我将你從太仆遷至中書侍郎,你可有怨言?”




藺遙連忙道:“豈敢,大司馬留我在長安鎮守,我沒能守好長安,讓謝蘭莳鑽了空子,大司馬懲戒我理所當然,何況……中書侍郎乃清望要職,大司馬之愛重,臣銘感五內。”




中書省負責起草皇帝诏書,常伴帝王身側,參與機要,正是拿來歷練未來丞相的位置。




明貶暗升,大司馬仍視他為心腹之臣,他怎會不明白?




裴期微微颔首,就着蘭莳的杯盞飲了一口冷茶,擡手揮了揮,藺遙噙着淺笑退出門去。




出去之後才忽而醒神。




……大司馬與謝蘭莳二人獨處一室,意欲何為?




未央宮霞光瑰麗,金瓦輝煌,風中卻有驟雨欲來的草木腥氣,今夜恐有風雨。




清瘦秀氣的少年回眸一顧,神色複雜。




阮秀等名士入朝,雖平息了幾分輿情,但也給長安添了許多不穩定的變數,這件事,他辦得不好。




大司馬心思深沉,未必真如表面上這般毫無芥蒂。




這種時候……他豈能再違逆大司馬?




蘭莳的眼睫動了動。




打從裴期進來之後,她聽到兩人的對話聲,便已經迷迷糊糊有了意識。




但确如藺遙所言,懷妊令她異常嗜睡,從前失眠多夢的毛病好似一夜全無,每日四五個時辰睡下去,猶嫌不夠,身體全然不受她控制。




蘭莳竭力睜開黏在一起的眼皮,良久,終于有一線霞光湧入視野。




“——六月将至,長安就要熱起來了,要不要搬去渭水南岸的那處宅子消暑?”




他嗓音噙笑,如春風中人。




蘭莳睡意未消,半夢半醒,恍然間,竟有種光陰倒退五六年之感。




彼時,這樣的對話不過稀松平常。




她畏寒怕熱,學宮休假時,常去裴家在渭水邊的別院借住。




再熱的時節,只要傍晚往渭水橋上一走,便可暑氣盡消,有時,還能遇上學宮裏的師長在岸邊垂釣,這種時候,薛涉總是躲得最快的那個,生怕被揪住追問課業。




有一回跑得急了,薛涉還差點從石頭上滑下去。




他倒是沒事,郁修卻被他推進渭水裏,浸了個透涼,一連半個月,郁修都沒同他說過一句話。




“炎炎盛夏,也算消暑了,子慎要是不忿,改日去上林苑凫水時,你也推薛春陽一回。”




郁修輕嗤一聲,撇開臉去,衣帶緩緩的少年裴期輕笑着回頭。




“蘭卿,要和我們一起嗎?”




渭水湯湯,一去不返,曾經相攜出游的少年郎,今朝清渭濁泾,再難同流。




宮闕在夕陽裏沉寂。




蘭莳緩緩坐直,望着那個正把玩杯盞的身影,冷淡道:




“抱歉,孕中養胎,不好折騰,多謝大司馬好意。”




轉動杯盞的手指一頓,裴期眼簾低垂,好一個養胎,她總是有辦法一句話就觸動他的情緒。




他道:“你就打算一直這樣嗎?”




“怎樣?”




冷銳如薄冰的視線掃過她尚且平坦的小腹。




“如今還能遮掩,過幾個月,等你日漸顯懷,難道要帶着這樣累贅的身軀出入明堂?”




不料蘭莳聞言反而一笑:




“年歲漸長,身材難免走形而已,我觀大司馬的叔父腰腹渾圓,連懷妊十月的婦人也不及他,照樣位居三公,我又如何不能憑此身行走堂前?”




裴期拊掌笑道:“妙答。”




杯盞與書案輕碰,悶響一聲,下一刻,一只沉勁有力的手攥住了她的下颌,迫使她擡起頭。




“謝蘭莳,你就是用這張嘴走遍長安,游說那些仍對周室心存妄想的人嗎?”




久居上位發號施令的威壓感迎面撲來,蘭莳被他的力道帶動,整個人不由自主往前探身,手指在書案邊撐得泛白。




這完全是個受制于人的姿态,蘭莳迎上他濃稠如墨的瞳仁,血液幾乎一瞬竄上頭頂。




他比夢裏看上去更有攻擊性了。




短暫的心悸後,蘭莳反而鎮定下來。




夢裏,他敢将她納入自己的霸府中朝夕相對,連軍政大事也從不避諱她的耳目,耐心地看着她掙紮,自救,卻從不阻攔。




那是他知道她沒有反抗之力。




現在他截然不同的态度,恰恰證明,他的确受到了她的威脅。




“何須我來游說?你心裏清楚,你既然豎起了奉天子以令不臣的旗幟,以周室正統的名義招賢納士,招來的,自然會有心向周室的才俊。”蘭莳冷眼道。




大周養士四百年啊,裴期微哂。




他知道迎立天子是雙刃劍,但他欲圖大事,不懼這點風險。




唯獨沒料到,謝蘭莳竟敢以身入局,遠赴長安,煽動那些對他心懷不滿的政黨與他為敵。




那些人,自己是不敢出頭的。




但有了鐘蘭卿在前頭沖鋒陷陣,他們若擰成一股繩,仍是個不可小觑的隐患。




裴期居高臨下,冷睨着他掌下面龐。




瑩白如蘭花的肌膚,稍一用力,紅痕盡顯,她卻眉宇沉靜,束縛中仍竭力呼吸,不肯示弱分毫。




他了解謝蘭莳,正如謝蘭莳了解他一樣。




對她,硬碰硬是絕不可取的。




“如果我說,我可以終生不稱帝,一生只做周室臣子……蘭莳,你願意與我一道輔佐你的表妹嗎?”




冷硬的細眉驟然一松,又旋即擰得更緊。




裴期道:“如今我都督中外軍事,又錄尚書事,兵權,政令,皆由我一人號令,未必非要走那最後一步,引來天下口舌聲讨,說不定,反倒前功盡棄。”




裴期松開了桎梏着她的手,食指勾起她朝服前襟的绛紅色緣邊,緩緩摩挲。




骨節分明的指背不經意拂過鎖骨,蘭莳霎時睡意全無,渾身如弓弦緊繃。




裴期卻好似并無旖旎之意。




他道:“這一趟,我從洛陽帶回了許多兵亂中遺失的書稿典籍,阮秀他們,可以在太學裏修書治學,我想過了,等明年開春,局勢稍緩,或可在太學招收女學子。”




空蕩的尚書臺回響着他柔緩的嗓音。




裴期一點點捋平她衣襟上的褶皺,烏睫半垂。




“只是她們開蒙不夠,你願意替她們編撰書冊,以便來日進學嗎?”




“還有陛下,她這幾年流落民間,吃了不少苦頭,你留在宮中給她講授經義,陛下必待之以師禮,待她長大,也有能力與我一較高下。”




日暮四合,未央宮匍匐于晝夜交替的陰影下,蘭莳聽到他低聲問:




“可有替孩子取好名字?”




帶着冷香的呼吸漸近,蘭莳巋然不動,衣袖下的肌膚卻毫毛皆豎。




“若是個小郎君,窦夫人必會想盡辦法來奪,可若是個小女郎……就讓她養在裴家如何?我沒做過阿父,但如果是你的孩子,我或許會當得不錯……”




他的嗓音愈發柔和。




殘陽餘晖被他傾覆而來的身影遮蔽,替他勾勒出一層血色輪廓。




“郁子慎臨死前,與我也是這樣的距離。”蘭莳忽而開口。




落向她唇邊的視線微凝,裴期緩緩擡眼。




“他看着我,然後,我用蕭決贈我的玉簪刺穿了他的眼睛,我看着他倒在雪地裏,背上刺滿了替我擋下的箭矢,我那時覺得,複仇真是一件沒意思的事。”




蘭莳自顧自道:




“‘人生如寄,多憂何為’,你說得沒錯,我留下來與你一道輔佐徽音,一道肅清萬裏,總齊八荒,或許是一條更好的路。”




裴期坐直了身,一雙湛然如冰的眼無言地審視着她。




他本以為這話正是他想要的。




然而,當謝蘭莳真的親口說出之後,他的第一反應卻是不可能——




他在汝南平輿城外,見過她從馬背上縱身一躍的樣子,那種決然的信任與愛意,只需一眼,就無法忘記。




她不可能會舍下蕭決。




裴期驀然一笑。




“——大司馬,鐘仆射。”




門外忽而有腳步聲傳來,來人是一宦官,他道:




“陛下聽聞大司馬入宮,召大司馬入禁中一見。”




劍眉微沉,裴期緩緩回頭。




入禁中見天子?




哪怕他在長安內外有千軍萬馬,禁中也是天子和宦官的地盤,他孤身入禁中,絕不算安全。




裴期道:“你去回禀陛下,天色已晚,宮門即将下鑰,我久留宮中,不合規矩。”




宦官道:“陛下說,倘若大司馬不便,就見一見鐘仆射,當然,大司馬若覺得不合适,那便罷了。”




內殿一靜,裴期眉眼微動,心中撥雲見日。




他能說不合适嗎?




只要他還想用這個天子,想讓天下人尊重周室正統,他就不能自己先輕慢天子,瓦解了天子的威嚴——至少明面上不能無禮。




這個小皇帝,果然不是個安分的。




裴期勾了勾唇角,眼底一片寒涼,起身欲走時,身後傳來了她的聲音。




“大司馬這就走了嗎?”




“不留了,百官公卿還在大司馬府內裏等我議事,北邊戰事吃緊,子邈近日還上書,說益州新造織機千餘架,揚州商船也在南北水域活動頻頻,這是在為大戰養精蓄銳,不可不防。”




他回頭一顧,輪廓在黃昏裏模糊,只有一瞥似有若無的笑影。




“蘭卿覺得,他說得對否?”




此話點到為止,沉默中,蘭莳的背脊冷汗濕透。




然而面上卻仍漾出一點笑意,她嗓音平和道:




“藺侍郎年紀輕輕,的确是高瞻遠矚,難怪他雖為庶出,窦夫人卻仍視他如親孫,就連他想兼祧兩房,過繼我腹中之子為嗣子,窦夫人也并無異議——大司馬有他輔佐,實是如虎添翼。”




四下一靜。




方才在門外見到的那一幕,飛速掠過裴期的腦海。




前方的身影一動不動,蘭莳只能感覺到一道冷若白刃的視線刮過她,良久,那人一語不發,擡腳離開。




她笑道:“大司馬慢走。”




作者有話說:




在穩定更新的邊緣試探鋪墊得快差不多了~下章應該會節奏快起來,又要乒乒乓乓打仗咯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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