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5章 第 115 章 終戰(上)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15章 第 115 章 終戰(上)
被他輕捧着臉的蘭莳眼睫微顫。
淩亂熱息裏, 她望着身前劍眉星目的男人,在他藏着隐痛之色的眼底,看到了夢中的殘陽兵戈, 血色嫁衣。
蘭莳撫了撫他的眉頭。
她想起壽春初見, 春夜落花紛飛,這個人,原本從來萬般憂愁不入心。
“我知道。”
微涼如玉的手指輕拂過他的唇, 冰天雪地裏, 那雙冷淡的桃花眼一點一點,溢出無盡的柔情與眷戀。
“我等你結束這場紛亂。”
聲如白雪落下。
半蹲在她面前的男人凝望良久。
忽而間,蕭決猛地傾身, 緊緊擁住了她的腰肢,每一寸骨骼都既用盡全力, 又竭力克制。
他的氣息那樣急促,蘭莳幾乎有種他此刻已落下淚來的錯覺。
埋首于她懷中的男人深吸一口氣。
他從懷裏取出兩枚玉佩,一個與他成對, 系在了蘭莳腰間,另一枚是個平安扣, 被他小心地挂在了嬰孩的脖頸上。
蕭決終于起身。
“衛骁, 你帶三十騎留下來保護少夫人,韓摧,你跟我走。”
“是!”
“是!”
抱着一碗熱湯的小皇帝聞聲擡頭, 見蕭決等人離開,她快步行至窗邊, 望向風雪裏黑壓壓的背影。
一、二、三……
小皇帝粗略一數,心頭震顫,一時完全說不出話。
蕭決……竟只帶了百餘人!
天下十四州, 蕭家據三成,勢力積攢到如此地步,面對裴期這樣的強敵,以靜制動才是上策。
等揚州的麥子再熟幾次,等錦江的萬縷彩絲在梭聲軋軋中,交錯成更多寸錦寸金的蜀錦,等天下名士一年又一年,源源不斷彙聚至汝南……
那條路,看似遙遠,但那才是離帝王之路最近的路。
而眼下這條路看似離長安一步之遙,實則走錯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連她這個十一歲的小兒都明白。
小皇帝看着那個在風雪裏模糊的背影,回過身,看向蘭莳的目光幽深。
周室子弟的血脈裏,天生流淌着殘酷的政治血液。
盛世時,郁家人窮兵黩武,開疆拓土,大周聲威遠震大漠三千裏。
衰落時,郁家六朝兒皇帝,也能在外戚、權臣的多方掌控下隐忍長大。
天下群雄如狼似虎,陰謀陽謀一日不休,人人投身刀兵烈火,不擇手段謀奪她祖輩打下的江山。
眼前這一點真情,卻在這紛亂世道的縫隙裏掙紮着,不合時宜地生長出來。
小皇帝難以理解。
雪坡之下,裴期留在太白山的守軍已四面八方圍住了這裏,身覆重甲的蕭家精銳肅然而立,蓄勢待發。
草屋內,柴火噼啪作響。
“他真的很喜歡你。”小皇帝冷不丁開口。
小榻上塵土密布,蘭莳正将襁褓中的嬰孩,放在蕭決留下的黑狐裘上,聞言動作一滞。
“還好,”蘭莳淡聲道,“還是我為他神魂颠倒得更多一點。”
旁邊灌了一壺熱水送來的衛骁,驚得忍不住擡眸掃了眼蘭莳。
有嗎?
他怎麽沒看出來?
小皇帝也被蘭莳這話噎了一下,這不是她想聽到的答案。
一旁的宦官沈晦聽出了話頭,忽而對衛骁道:
“方才有宮人說,這小屋後門年久失修,搖搖欲墜,倘若今夜要在此住下,不知道能否請衛中郎将看看,能否修一修?也免得夜半漏風。”
衛骁聞言朝蘭莳看了一眼。
蘭莳微微颔首,他這才随沈晦一同往後門處去。
等人走後,小皇帝才開口:
“你否認也沒用,朕自己長了眼睛。”
蘭莳拂過嬰孩脖頸間的平安扣,緩緩道:
“陛下不只生了一雙慧眼,還有一顆慧心,但‘聖人從事,必藉于權而務興于時’,時勢不助,雖謀必敗。”
聽到她嗓音緩緩地道出《戰國策》中的句子,小皇帝一陣恍惚。
從前的謝蘭莳,雖以公主伴讀的名義往來于昭陽殿,但在公主徽音心中,她比那些教她女訓的老師更像一個真正的師長。
曾幾何時,昭陽殿墨香漂浮的書案前,正是眼前這個女郎,授她經學詩書。
尚且懵懂的小女童,望着那個行走與宮闱和太學之間的身影,在尚不明白女裝男裝有何分別的年紀,心中已生出朦胧的仰慕之意。
一股沖動忽而湧了上來。
“為什麽時勢不助?”小皇帝急急上前,一把攥住了蘭莳的衣袖,“為什麽不行?”
只要謝蘭莳想,她可以做裴期最為倚重的謀士,也可以做蕭決以命相護的妻子。
那為何不能做她的帝師,做她的臣子?
“今日兩虎相争,必有一傷,不鬥到最後,誰又能說我不能扶周室于危難,再造中興?阿姊,亂世是那些男兒龍争虎鬥的亂世,可我們,我們才是血脈相連,榮辱一體的姐妹!你可以的,你能做到的!”
蘭莳迎上她凜然的雙目。
這一雙眼,與她的父親周厲帝生得極像。
那位橫征重賦、奢靡怠政的君王,若是能有這樣一雙眼,或許也就不至于縱容那些替他攬權的惡宦,蛀空了周室根基。
蘭莳道:“我很想說我可以,但是,陛下,我做不到。”
小皇帝那雙圓亮的杏眼一點點熄滅,化作綿長的怨怼。
“你騙我,你不是做不到,你只是選擇了蕭決,他模樣生得英俊,又那麽喜歡你,所以,你想讓他做皇帝。”
縱然裝出一副大人模樣,這種時候,仍然還是小孩子黑白分明的語氣。
蘭莳有些想笑。
柴火驅散了草屋裏的寒意,後面傳來衛骁修門的篤篤聲,皇後和宮人們圍在火堆旁,耳朵卻在凝神聽着他們的對話。
蘭莳輕拍着又不知何時睡過去的嬰孩,緩緩道:
“陛下知道,為何裴期做了大司馬,就能掌軍政大權嗎?”
小皇帝別開臉,不想聽她說話。
“昔年武帝愛重将軍衛青,加大司馬銜,作為武官最高尊銜,而後昭帝托孤霍光,拜為大司馬,領尚書事,開辟了奏章、人事、軍隊、國策皆托于權臣一人之手的先河,此後,權臣若有野心,掌權之時皆可自稱‘托霍光故事’。”
小皇帝聽着窗外風雪與馬蹄聲,負氣道:
“聽不懂。”
蘭莳語氣仍然耐心:
“但即便坐上這個位置,權勢也并不會從這個位置上長出來,一道政令發出去,出了王城便立刻折損三分,再到底下的州、郡,能否執行,如何執行,都要看地方佐官的心意。”
“誰能掌控這些人的人心,誰就是君王,反之,如果掌控不了他們,即便坐在那個位置上,也不能算是一個真正的君王。”
似乎被刺了一下,小皇帝頗為惱怒地轉過頭來,忽而一怔。
因為,她面前的人神色并不譏諷。
那甚至是一種悲憫的眼神。
小皇帝不知何故,在這一瞬的對視間心口酸澀。
她聽到蘭莳道:“裴期的權勢,建立在雍涼各郡每一個支持他的人之上,建立在前朝權臣一代一代構築的制度之上——陛下,天下一十四州,每一層州郡,有多少人願意奉你為帝?前人奠基的制度,又有誰,替你鋪過一條天子之路?”
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小皇帝尚未完全領悟到她話中深意,先感受到了她一字一句帶來的痛楚。
前人……
前人豈為公主設路?
天下手握實權者,誰願尊公主為帝?
榻上的嬰孩咿呀叫着,伸手要去抓小皇帝腰間的錦囊,她回過神來,蹭地一下警惕後退。
不料那嬰孩手勁極大,她死死拽着,小皇帝不敢扯傷她,竟一時間掙脫不開。
“放肆!你松手!謝蘭莳,這話應該奉送給你夫君,雍涼多少大将多少士族追随着河東裴氏,時勢不助我,也未必助他……皇後!你在做什麽,快來幫我啊!”
小皇後湊上前來,還沒掰開那嬰孩的手指,自己倒被她攥住了頭頂的金步搖。
裴皇後:“哎呀哎呀。”
帝後二人被折騰得手忙腳亂,不遠處的宮人慌忙圍上來幫忙。
阿虞咯咯直笑,蘭莳也彎了彎唇角。
她行至窗邊,緩緩推開了草屋的窗牗。
吱嘎一聲——
腳步聲、馬蹄聲、刀戈劍戟、喊殺震天,被迎面撲來的朔風送入耳畔。
雪粒落滿眉睫。
蘭莳靜靜聆聽着這些聲音,依稀間,似乎聽到了蜀地七萬織工,綿綿不絕的織機聲。
種子早就種下了,只看天意,肯不肯送一場春風催發。
海東青從陰雲下飛速掠過。
雪山皚皚,天地肅穆,高舉裴字将旗的大軍如黑蟻湧動,高喝着“救駕誅奸”,自山下列陣仰沖而上。
為首的将領,正是在汝南時救走裴期的楊泰。
從冰湖僥幸逃生的軍士來報,稱闖入太白山的人馬裏除了北軍八校尉的人,還有疑似蕭家鷹揚騎的騎兵。
人數雖不多,卻是精銳中的精銳。
為首的那個将領,還能驅策群狼,将尹濤還有他帶的五百人咬得死傷大半!
楊泰心中當即有了答案。
隴西蕭氏那對祖孫,在涼州羌胡中素有狼王之稱,除了他們還有誰有這個本事?
蕭太公蕭據和蕭平晏此刻正在前線,能來這裏的,也只有蕭決了。
鐘蘭卿的身份早已不是秘密,他知道蕭決為何而來。
楊泰望着身側滾滾雪浪,浩蕩大軍,心底唯有冷笑。
大丈夫何患無妻?
為了妻女便以身犯險,置那些追随他,與他生死與共的兄弟們的前程不顧,如此自私,何以稱作明公?
蕭決自毀前程至此,這天下,到底該是大司馬的囊中之物……
馬蹄揚起的雪霧裏,一杆長槊卷着雄渾勁風,蕩開一片血雨。
不詳的重騎聲混雜在喊殺聲裏,如雷霆滾滾壓來。
楊泰瞳仁一縮,身體比肉眼反應更快,在覺察到雪霧裏沖出人影的一瞬,提槍格擋。
力道之大,他瞬間攥緊缰繩,虎口震得幾乎失去知覺。
楊泰迅速勒馬掉頭,還未完全撐起反擊的架勢,剎那間,又迎上近乎有撼山之力的第二槍。
铮——!
楊泰咬牙一轉,手裏雪刃折射出對面那張恣意猙獰的臉。
“是你啊——”
蕭決獰笑着,咬字如嚼骨,言談間将銳刃寸寸壓低。
“要不是你,我在汝南便可取裴賊的項上人頭,何須令我妻勞苦?此債,今日一并向你讨之!”
楊泰手臂骨骼咯咯作響,心下駭然。
這裏可是軍陣中央!他怎麽沖進來的!?
餘光一瞥,楊泰這才瞧見蕭決胯.下駿馬已身負三箭,在他背後,名叫韓摧和江少游的兩名大将貼身護衛,再外一層,又有鷹揚騎精銳作為鐵盾層層防禦。
如此孤身犯險,只為以最精銳的兵力,直搗中軍,從內瓦解!
蕭決身後的鷹揚騎在中軍之內高喊:
“征西将軍蕭決奉诏救駕!二十萬援軍将至,爾等速速投降,随将軍清君之側,共讨國賊!”
楊泰目眦欲裂。
二十萬援軍!虧他喊得出口!
他怒喝:“休聽他胡言!斥候探報,敵軍最多千騎,山上守軍不過百,只要我等齊心協力,必能誅……”
“喝啊——”
風雪急速灌入胸腔,蕭決暴喝一聲,長槊随臂飛旋,反手重重一棍,直接将楊泰掀下馬背!
這一砸,幾乎五髒六腑都要被碾碎。
楊泰滿頭大汗,在劇痛間被副将撈起,他咬住齒尖湧出的鮮血,磕磕絆絆地對副将囑咐:
“圍住他……務必要,守住太白山……蕭決,他是帶着精銳騎兵繞後,想與蕭據,前後,夾擊大司馬的主力……”
電光火石之間,楊泰終于想明白了這點。
日光下,年輕武将的身影巍巍如山,兜鍪下的那雙漆目飲飽了鮮血,視線所及之處,帶着狂烈難收的喋血殺意。
軍報乘着風雪,随風快馬送入二百裏外的大營。
帳簾在朔風中翻飛。
中軍大帳內站滿了一衆将官,裴期擱下軍報,前額針錐似的痛楚片刻不停,那道清峻孤直的身影扶着額頭,良久不動。
報信人道:“……那蕭決先是深入中軍,斬殺了楊将軍,又自稱奉天子诏,還有二十萬援軍,攪得軍心大亂,越騎校尉刑常,又帶着千餘人埋伏後方,趁勢揚雪,制造大量援軍趕來的假象,軍心瞬間潰散,蕭決乘勢占下太白山糧倉,太白山已然失守!”
帳內将官霎時議論紛紛。
“不好,”有老将立刻意識到了蕭決的戰術,“他這是想等我們大軍壓上前線,後方空虛,用鷹揚騎精銳做刀,沖破我們後方,與蕭據前後夾擊!”
“得立刻分兵支援太白山。”
“不行,眼下前線戰況正占優勢,涼州部隊也在後方包圍路上,只待兵力集中,就能合圍蕭據,一舉殲滅,此時分兵,以蕭據和蕭平晏的本事,只怕兵力不足,容易被他們破陣啊!”
“對,還是先擒蕭據!”
“不可不可,祖父被擒,孫兒未必肯降,但若是蕭決被擒,蕭家必定人心潰散,滿盤皆輸。”
“沒錯,洛陽那頭,還有個薛涉,要是蕭決率兵往洛陽,與薛涉彙合,逃回豫州,我們縱然殺了蕭據,也于事無補啊。”
滿帳謀士武将七嘴八舌,争論不休。
裴期扶着額頭,太陽xue在刺痛之下突突跳動,他滿頭薄汗,整個人如墜水中,外界的聲音都變得缥缈起來。
離開太白山之後,他便做起一個古怪的夢。
夢裏局勢,與眼下境況大不相同。
同樣是獨斷朝綱的大司馬,夢裏的他,北擊尉遲朔,攻下了幽冀兩州。
薛涉在郁修的威脅之下,不得不率益州投靠于他,尋求庇護。
而郁修……
他與蕭決鬥得不死不休,決戰之前,郁修為換兵馬,将一個人送給了他。
……蘭卿。
在那個夢裏,他離兩人的婚禮只有一步之遙。
蕭決卻在這個時候舉兵征伐,用玉石俱焚的方式,毀了他前半生苦心經營的一切。
昔日站在未央宮前極目遠眺,廣袖與野心在風中一同翻飛,離至高之位不過半步之遙。
到頭來,榮枯倏忽,盛衰無常。
裴期掩面低笑,一轉眼,唇邊笑意又陡然凝做寒霜。
命數如織,豈由夢斷?
“大司馬——”
又有信使來報,這一次,語氣更加急促。
“冀州來報,藺都督攻破冀州,尉遲朔自焚而亡,幽冀兩州已向藺都督獻城投降——”
帳內衆人聽了一半,剛要大喜。
“——但是,徐穆徐将軍不知為何,欲刺殺藺都督,此事被人洩露給藺都督,藺都督不僅埋伏人馬殺了徐将軍,還,自領冀州牧,留駐邺城……藺都督,只怕是反了!”
營帳內靜默片刻,轟然炸開,所有人俱是不敢相信的神色。
徐穆為何會殺藺遙?
藺遙乃大司馬心腹中的心腹,其心赤誠,怎麽可能會反?
除非……
除非是有人下令,讓徐穆殺了藺遙……
所有目光彙聚至裴期身上,如今三邊被打,若不立刻拿出個決斷,只怕權勢翻覆,就在眼前了。
“……不必驚慌。”
夢魇殘留的刺痛仍在太陽xue突突直跳,裴期的神色卻已恢複平靜。
“藺遙身邊将官,家眷仍在長安,他們不會願意追随藺遙叛亂,不出數日,冀州必定自亂。”
他嗓音如流水,伴着帳外呼嘯寒風,愈發顯得冷峻果決。
帳內衆人随之平靜下來。
裴期道:“前線無需再推進,只需拖住蕭據,拖到十萬涼州軍前來合圍,拖到他們糧草耗盡,老狼王便是一只困獸而已——李将軍。”
一位老将出列。
“你随我阿父征戰多年,前線交給你指揮,我沒什麽不放心的。”
帳外天色昏昏,朔風卷着鵝毛大雪傾覆人間。
裴期眼中卻映出了江畔殘陽,荻花紛飛。
他此生所求,在那個夢裏,竟被一個暴戾無道,好勇無謀的男人全部毀于一旦。
喜怒從不形于色的貴公子,在這一剎那流露出刻骨的恨意。
“至于蕭決,我會領一萬兵馬,親自讨伐。”
作者有話說:
今天先更五千,晚上我繼續寫,争取明天也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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