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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第 103 章 思念(一更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3章 第 103 章 思念(一更
“鐘仆射這邊請。”
名叫沈晦的年輕宦官淡聲道。
夕陽已完全沉入山脊, 蟬鳴依稀,未央宮的花木浸沒在黯淡夜色裏,随風簌簌作響。
剛出尚書臺, 就見守在殿外的賀炀上前, 将蘭莳打量一圈,忙低聲問:
“趕上了嗎?大司馬沒做什麽吧,你不知道, 方才我想去禁中報信, 正撞上藺子邈,我都打算跟他拼了,沒想到他竟像是沒看見我一樣, 就這麽走了……”
裴期悄無聲息出現,的确在蘭莳意料之外。
好在她這幾日留宿尚書臺, 都有賀炀、孔宥等人輪流陪着,今日也算有驚無險。
“沒事,”蘭莳嗓音平和, 安撫他,“今日多虧有你, 不必等我, 早些回去喂你家中貍奴吧。”
賀炀下意識擡眸掃了眼前面引路的宦官。
仿佛身後長了眼睛,沈晦頭也不回道:
“賀尚書郎盡管放心,我們這位鐘仆射當年便常常往來未央宮, 禁中的一草一木,見她如見自家人。”
頓了頓, 少年宦官又略微側目。
“就是不知,鐘仆射見此景致,是否還有懷舊之心?”
兩側提燈侍女推開禁門, 燈影昏黃,蘭莳微微彎了彎唇。
內殿裏的天子依稀聽見了腳步聲。
少年本就坐得筆直,聞聲,不由自主地将背脊挺得更直幾分,頭頂十二旒晃得泠泠相撞。
表姐就要來了。
對于出生至今只活了十一年的小小孩童而言,五六歲的記憶尚且還算清晰。
她記得阿母将她推搡在地,罵她“為何你偏是個公主”時,瞳仁豎起,尖細如鬼的模樣。
也記得表姐握着她的手,教她一筆一劃寫字時,袖間散發的幽幽蘭香。
阿母說,她可以信任表姐。
可接她回來的藺子邈告訴她,表姐已經嫁給了割據一方的賊子,這趟回到長安,是想用昔日舊情,替她夫君未來篡位而鋪路。
她誰都不信。
昔日護送她出宮的宦官侍從,也曾忠心耿耿,但戰亂一來,他們照樣可以扔下她,背叛她,把她賣給豪族換一袋米。
表姐腹中已有那個賊人的孩子,又豈會留下她這個礙眼的周室天子?
“尚書仆射鐘馥,叩見陛下,願陛下千秋萬歲,長樂未央。”蘭莳道。
“擡起頭來。”
內殿燭火昏昏,小皇帝盯着那個徐徐垂袖的清瘦身影,擡起頭時,并不明朗的殿內似乎為之一亮。
燭光灑在她臉上,眉骨秀麗,鼻梁挺拔,一身玄黑官袍愈發凸顯出她肌膚冷白,眸光雪亮,無聲立于殿上,宛如一柄斂鋒在鞘的君子劍。
她看上去,沒有一絲忐忑焦躁之意。
十一歲的小皇帝攥緊了袖中手指。
自己等了好幾日不見,專挑今日召見她,本就是猜到裴期回到長安,會找謝蘭莳興師問罪。
自己可趁此機會,施恩于她,用她來制衡裴期。
此計,自己輾轉想了十多日。
卻沒有想過,她若是不怕裴期,如之奈何?
“……朕,聽聞大司馬甫入長安,便直奔尚書臺,恐有不妥,故而召見你來,不知表姐可受了驚吓?”
蘭莳眼中有笑意點點。
前幾日不見她,果然是等着今日來向她施恩的。
小小年紀,手頭又沒什麽權,夾縫生存中能想到這個辦法,真是不容易。
她道:“大司馬不過與臣談了些政事,怎會驚吓到臣?”
小皇帝抿了抿唇,試探問:“什麽政事?”
“尉遲朔屯兵虎牢關,有觊觎兩京之意,揚州蕭決拒絕出兵虎牢關,反倒陳兵彭城,虎視徐、兖二州,大有冷眼旁觀,坐收漁利之意——大司馬憂心此事,故來與臣商議而已。”
她語速不疾不徐,小皇帝一邊聽着,一邊垂目,往案上輿圖瞥,努力想弄清外頭的形勢。
然而還沒等她對應上地名,便聽殿上女郎繼續道:
“以臣之見,蕭決之前不聽調令,并非不願拱衛兩京,只是不願聽從大司馬的命令,倘若陛下願意恢複蕭決的爵位,命他出兵兖州,與朝廷東西夾擊尉遲朔,蕭決必願為陛下效死。”
小皇帝倏然擡頭,瞳仁微張。
“放肆!”
宦官沈晦憤然出聲道:
“蕭家割據一方,不聽召令,不聽調遣,你竟替這樣的亂臣賊子說話,到底是蕭家為陛下效死,還是陛下拱手給蕭家讓位?鐘仆射,若非當年甄貴嫔替你打點內外,護你周全,你真以為你能欺上瞞下,享尋常閨中女子不能享的自由嗎?”
少年疾言厲色,聲聲诘問尖銳。
蘭莳卻連眼睫都沒顫一下。
“那又如何。”她緩緩擡眼,一雙眼與裴期如出一轍地寒涼,“寧我薄人,毋人薄我,姨母的恩情,只能來世再還了。”
沈晦愣住了。
他雖對鐘蘭卿并不十分信任,但內心深處,還是覺得聞名天下的鐘蘭卿應該與裴期不同,是個重情義的人。
萬萬沒想到,她今日會如此回答。
連鐘蘭卿都背信棄義了,這世道果然是人心不古!
蘭莳收回視線,一擡眼,眼尾那抹冷淡的麗色似懸在白刃上,鋒利又危險。
她直視着上首神色緊張,呼吸急促的天子道:
“今日,陛下若願下诏,重新封蕭決為廬陵侯,領徐州牧,外有蕭決與裴大司馬,替陛下掃盡亂臣,內有臣與阮秀、孔宥、桓玄等人一同護佑陛下,天下大定,必指日可待。”
“朕若不下這個诏呢?”
“朝中既無臣用武之地,臣自當辭官還鄉。”蘭莳道。
辭官還鄉?
她若離開長安,還有誰能敢和裴期抗衡?
小皇帝怒目而視,氣急攻心,還未開口,眼前先蒙上一層淚光。
果然,表姐也不願幫她,沒有人願意幫她。
小皇帝用力地眨了眨眼。
不能哭,哪怕大周國運窮盡,哪怕她只是一個公主,她也不能堕郁家子孫的骨氣。
“好。”
嗓音稚氣的小皇帝故作鎮定。
“鐘仆射既說蕭決乃忠臣,朕等着他盡忠——取筆墨來。”
宦官沈晦蹙緊眉頭,遲疑良久,才極不情願地将筆墨呈上。
诏書本不該由天子動筆,但她執意要自己寫,蘭莳也沒有阻攔。
“……這是?”
餘光瞥見書案的竹簡堆裏透出一片絹帛,上面似乎寫了個蕭字,蘭莳不由得好奇抽出。
“還給我!”小皇帝幾乎跳起來要抓。
蘭莳個頭與尋常男子相差無幾,擡手便躲開她胡亂揮來的手。
仔細一瞧,原來是三個小人。
一個頭戴進賢冠,寫了個“裴”,另一個豹頭圓目,寫了個“朔”,最後一個寫着“蕭”字的小人,面如獰獸,滿口獠牙,宛如神魔鬼怪,面目可憎之極。
蘭莳忍不住彎唇笑道:“這個,可是蕭決?”
漲紅臉的小皇帝頗覺顏面無存,強自鎮定地坐回原位,冷着臉稚聲喝道:
“謝蘭莳,你放肆!”
不遠處的宦官也是滿臉怒容。
若非今日商談秘事,屏退了左右,他現在就讓人擒了這個膽大包天的賊臣!
蘭莳微笑着将絹帛雙手歸還。
“陛下,你表姐夫長得其實……還算英俊。”
小皇帝憤然收回了那幅畫。
她管他英不英俊!
亂臣賊子!必遭天誅!
再出禁中已是子時,身後禁門重重阖上,無人相送,蘭莳并不意外。
她的确是想救徽音。
但前提是,她要按她的辦法救,而不是由着徽音的想法來幫她,最後落得個滿盤皆輸的下場。
清風蟬鳴裏,蘭莳孤身提燈回了尚書臺。
诏書雖然有了,但裴期必不會那麽容易準允,來日呈于人前,必定又是一番驚濤駭浪,她需得提前想好對策。
還有今日裴期說的那些話……
挑了挑燈芯,一捧昏黃燭光将案前點亮幾分,蘭莳又看了半個時辰文書。
要倒水時,忽而發現壺中已經空了。
不止如此,她腹內還湧上一陣饑餓感。
今日她吃過東西嗎?
蘭莳回憶了一下,只依稀記得早上出門時,玉鵲監督她吃了一整碗魚羹,之後……
縱然賀炀提醒過她,但她那時并無胃口,只是随意敷衍了過去,原本想等有胃口再吃,卻忘了這裏是未央宮,宮中膳食豈為她随時準備?
昏昏燭火照着案邊那卷诏書。
蘭莳默不作聲地看了好一會兒,瑩白指端拂過诏書上“蕭決”二字,墨字浸入經緯之間,在黯淡光影裏寂寂無聲。
“蕭定謀。”
她垂下濃睫,自言自語般:
“我餓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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