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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第 114 章 重逢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14章 第 114 章 重逢




飛雪從蟹殼青的天空飄揚落下。




偌大冰湖如一塊碎裂的玉。




一陣朔風從身後呼嘯吹過, 蘭莳尚未回過神,已被這陣風推着,不由自主地向那個方向邁出半步。




那個人……




“別砸了!都停下!不用砸了!”




宦官沈晦喝住了那些仍在埋頭砸冰的宮人們, 拉着他們步步後撤, 退回至冰湖中央。




所有人怔然朝遠處岸上望去。




雪沫飛揚,數十只雪狼在風雪裏疾馳。




那些剛從冰湖裏爬出來,還欲繼續往湖中央去的軍士, 接二連三被雪狼沖翻在地。





藍衣文士在親随的掩護下慌忙逃竄, 一匹極高大的雪狼卻縱身一撲,将掩護他的人牆咬開一條口子。




尹濤驚得肝膽俱裂,再不敢回頭, 一徑往亂石深處狂奔。




風聲雄渾,蕭決策馬逼近。




一雙遍布血絲的怒目壓在漆黑濃眉下, 他在颠簸中死死盯着那個倉皇逃竄的背影。




他知道這個人。




那日在長安藺宅,命人壓着蘭莳下跪的人是他。




在裴期身邊屢獻毒計,欲除蘭莳的人也是他。




足有三人高的長槊在青筋暴漲的手裏轉了一周, 臂肌隆起,蕭決低吼一聲猛然擲出——




後頸感應到雪刃的冰涼。




尹濤渾身血液凝凍。




鮮血噴濺的聲音轉瞬被風雪聲吞沒。




隔着滿天飛瓊亂玉, 小皇帝遙遙與他對上視線, 寒毛倒豎,心中陡然而生一種直覺。




她握緊了腰間印玺,眸色警惕。




“這個人, 是蕭決嗎?”她問。




四周的宮人們駭然後退,皇後也往小皇帝的身後挪了挪。




蘭莳沒有回答她。




狐裘領上的絨毛飄動, 圍着清瘦小巧的下颌,她唇色淺淡,臉龐猶比飛雪更冷三分。




不對。




骨哨, 海東青,阿雪。




蕭決給她骨哨,原來是為了讓自己能找到她。




可他怎麽知道裴期會将她帶出長安?




如果不是因為篤定這一點,如果只是賭一個可能性,蕭決花那麽多時間熬鷹訓狼,未免太過浪費光陰。




……他知道了。




蘭莳望着那個棄馬奔來的身影,漆發在剔透世界裏狂舞。




她所隐瞞的,那個晦暗艱澀,浸在苦水裏不見天日的夢……




天地消融在淚光裏。




“謝蘭莳!”




在她邁出僵冷腳步的同時,一個帶着滾滾熱氣和巨大沖力的擁抱一整個朝她砸來,蘭莳瞬間被一雙力道極大的臂膀緊緊箍住,身體一輕,整個人淩空被抱了起來。




“你敢騙我——!!!”




蕭決的胸腔裏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怒喝聲。




蘭莳被緊壓在他熾熱胸口,呼嘯風聲消失了,世界只有他震耳欲聾的聲音。




“你明知道裴期是什麽樣的人,你還敢叫我等三年!!你是不是找死!!!你是不是真的想改嫁!!你簡直——”




從咬緊齒關擠出的怒喝,仿佛要将人活吃進肚子裏,吓得四周人紛紛後撤。




蘭莳卻聽到他怒聲裏有一瞬的哽咽。




他一定也夢到了,蘭莳輕輕喟嘆一聲。




下一刻,兩個人中間傳來嬰孩的哭嚎。




蕭決渾身一僵。




“蕭定謀,”淚水滲進他的衣襟,蘭莳輕聲道,“我還不太會哄孩子,乳媪不在,你替我哄好她,好不好?”




那些一路上灼燒着他五髒六腑的擔憂,在她清風流水般的嗓音裏寸寸熄滅。




天地浩蕩,山河壯麗。




都比不過千萬人中尋得此生所愛。




蕭決低下頭,貪婪地嗅着她發間馨香,緊繃到極致的身軀漸漸放緩。




許久,他終于松開她,狐裘下,那個嬰孩哭得臉蛋發紅,好不可憐。




蕭決擡手想碰,卻發現自己滿手血污。




想擦乾淨,可一路風塵仆仆,血雨腥風,身上哪裏還有一處乾淨的地方?




蘭莳看着他手忙腳亂了片刻,最終,巍巍如山的男人俯下身,輕輕與那嬰孩額頭相抵。




哭聲奇異地止住了。




兩人四目相對,相似的眉眼間,依稀有着同樣的訝然。




——這是他和謝蘭莳的孩子。




這個認知浮上腦海,此時此刻,蕭決才生出一種微薄的,身為人父的實感。




一剎那,那股在身體裏呼嘯的刀戟森森之氣,化作湯湯春水,浸沒過他四肢百骸。




蕭決忽然想,就算自己此刻死在這裏,大抵也不會有任何遺憾了。




“君侯!”




岸上忽而傳來韓摧的聲音,他朗聲道:




“衛骁在前面尋到一處山坡,适合伏擊,上有一間獵戶留下的草屋,少夫人與小女公子亦可暫藏于此。”




“好。”蕭決神色一沉,眼下不是敘話的時機。




他從蘭莳懷裏接過襁褓,另一手緊緊牽住蘭莳,帶着這一行人往韓摧所說的方向趕去。




一路跋涉逃亡,衆人早已精疲力竭,縱然草屋簡陋,只有剛燒好的熱水,也令衆人體溫稍稍回暖了幾分。




衛骁和韓摧見了蘭莳,都面露喜色,似乎有一肚子話想同她說一樣。




奈何眼下不是說話的時機。




于是兩人只鄭重向蘭莳拱一拱手,便對蕭決道:




“太白山的守軍已經包圍過來了,斥候估算,大約有八千餘人。”




蕭決微微颔首,又細說了些部署。




十一歲的小皇帝看向蕭決。




他太高了,即便隔着一段距離,小皇帝仍需昂首才能與他對視,但面對這個狼子野心的竊國之賊,她不想讓自己顯露弱态,失了周室子弟的尊嚴。




她道:“太白山守軍至少還剩四千餘人,不知征西将軍此次帶了多少人前來救駕?”




“征西将軍?”蕭決微微挑眉。




小皇帝鎮定對答:“不錯,朕已封蕭據為秦公,領涼州牧,封你為平陽侯,征西将軍——情況危急,将軍就不必謝恩了。”




謝恩?




對面那張嚣張恣意的臉上勾出一抹笑,仿佛她說了什麽好笑的話。




不過,聽這個小皇帝稚聲稚氣說着老成之語,也确實挺好笑的。




小皇帝被他一笑笑得大為光火。




裴期在她面前尚不敢如此放肆無禮!




這人果然不出她所料,是個更不講規矩的亂臣賊子!




蕭決回頭看向蘭莳:“我們這位陛下為何突然大封蕭家?”




蘭莳卻沒回答他。




放眼窗外,除了正瘋狂撓門的阿雪,外面的人并沒有她想象得多。




小皇帝淡聲開口:




“阿姊生産之際,仍憂心朕的安危,朕心甚慰,故而特封蕭家,命蕭家入長安讨平奸惡——雖然,诏書并未能送到,但阿姊如此竭力相助,蕭将軍切不可辜負啊。”




握着蘭莳的那只手驀然一頓,蕭決似有所悟。




她要的就是這個。




裴期奉天子以令不臣,她就要讓蕭家奉诏讨賊,名正言順打進長安。




只要小皇帝願意禪位于蕭家,蕭家為彰顯仁德,絕不可能傷害她分毫,尋一處封地安置便是。




如此,便可兩全其美,兩不相負。




這是對所有人都最好的辦法……只唯獨對她不好。




讓她孤身一人,遠赴長安,也讓她噩夢重現提心吊膽,夜夜不得息。




蕭決将自己的狐裘蓋在她膝上,裹緊了些。




坐在榻上的蘭莳卻緊盯着他質問:




“那些不重要,蕭定謀,你怎麽會突然出現在這裏?裴期出征才三日,前線沒那麽快分出勝負,你怎麽能不驚動裴期,帶着大軍趕到這裏?”




重逢的溫情轉瞬即逝,每說一句,蘭莳的語氣都更冷一分。




蕭決仍面含笑意:“既是傾揚州全力的一戰,我太翁和兄長怎能不來?前線有他們,你大可放心。”




“你叫我放心?”




蘭莳甩開他的手,一雙冷淡的眼難得生出薄怒。




“你帶着大軍絕不可能繞到裴期的後方,最多能帶幾十百餘騎,我都算你厲害!蕭定謀,你不是個生死自負的游俠,如今有多少人的前程性命指望着你,你如此輕率深入敵營,可有想過萬一死在這裏,他們怎麽辦!”




即便能與刑常彙合,也才多少人?




以少勝多,終歸險之又險,上兵伐謀,他這樣冒險,絕非良将所為。




被蘭莳甩開的蕭決也不惱,手裏握着一根從路邊折來的枯草,像逗貓似的逗襁褓裏的嬰孩。




他道:“怎麽辦?該怎麽辦就怎麽辦,我死了,還有我兄長,還有我兄長的兒子,隴西蕭氏的名號不會斷絕。”




“蕭定謀!”




“你叫什麽都沒用。”




蕭決将枯草一擲,擡眸瞥了韓摧和衛骁一眼。




這二人本就與蕭決極其默契,見狀心領神會,如兩堵人牆移到蕭決身後,擋住了那邊好奇張望的帝後與宮人們的視線。




雪山深處隐隐軍隊的腳步聲回響。




追兵離這裏已不遠了。




蕭決兩手撐在榻邊,将眼前清瘦一圈的女郎籠在肩背的陰影下。




對上他那雙深沉的漆目,蘭莳意識到什麽。




剛想将他推開些,繼續說正事,蕭決卻已扣住她的後腦,偏頭深吻而下。




爐上熱水滾沸,蓋過一切雜音。




兩人交換着一個極纏綿的吻。




蕭決感覺到抵在他胸口的雙手漸漸無力,他捉住她的手指,憐惜地攏在掌中摩挲。




分開時,他垂眸望着她動情的眼,嫣然的唇,喉結滾了滾道:




“今夜我橫刀在此,無論有多少人,都絕不會讓他們跨進這裏半步,贏了,你我共登明堂,敗了,我獨赴黃泉,蘭莳,這一次,我絕不會留你一人面對。”




作者有話說:




明天見~順便一提,蕭決不是純莽,他有戰術的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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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摧不折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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