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最後的叮咛(2)

童老夫人常年卧床養病，主院伺候的丫鬟仆役們已經習慣了但方才睡夢中的童老夫人突然咳嗽吐血嚴重，還是把大家都吓到了，這會兒除了近身伺候的丫鬟，其餘都在廊檐下翹首盼望</p>

待見到大小姐趕來，他們都松了一大口氣，終于有主心骨兒了</p>

童悠悠來不及安慰衆人，趕緊進屋去探望祖母，屋裏的血腥味道還沒有散去，童老夫人躺在床上面如白紙，重重喘息，不時聲嘶力竭的咳嗽着，聽得人心都跟着揪了起來</p>

“祖母您怎麽樣了？堅持一下，王大夫馬上就來了！”童悠悠紅了眼圈，握着祖母的手</p>

童老夫人想要說話，但嗓子裏的腥甜卻讓她張不開嘴</p>

童悠悠趕緊安慰祖母，“祖母先不要說話，喝口水，潤潤嗓子”</p>

說罷，她就把童老夫人扶了起來，親手端了涼茶，童老夫人喝了兩口，臉色終于好了一些</p>

她又喊來老夫人的貼身大丫鬟茉莉，吩咐道：“茉莉，趕緊讓竈間煮參湯”</p>

茉莉是在老夫人身邊伺候了五六年的大丫鬟，平日很得老夫人信重，對老夫人忠心耿耿，這會兒也紅了眼圈哽咽應道：“小姐放心，奴婢早就吩咐下去，一會兒參湯就能端來”</p>

果然，她的話音剛剛落下，陳嫂子就端了參湯，從門外進來了</p>

童悠悠趕緊又給祖母喂了幾口，童老夫人擺手勉強道：“好啦，一會兒再喝”</p>

她還想再說幾句的時候，有個小丫頭在門外禀告，“小姐，王大夫到了”</p>

“快請，快請王大夫進來！”童悠悠放下祖母，親自迎到門口</p>

許是來得匆忙，王大夫有些喘，就是後面拎着藥箱的小藥童都走得踉踉跄跄</p>

“王大夫，又辛苦您跑一趟”童悠悠感到過意不去，王大夫如今六十多歲，若不是因為兩家交情好，又有她這半個徒弟的情分，老大夫實在不必半夜如此奔波出診</p>

王大夫擺擺手，好不容易喘勻了氣道：“自家人不必客氣，我先看看老夫人的病”</p>

童悠悠趕忙讓開位置，王大夫上前拿起了童老夫人的左手，開始診脈好半晌，他才把老夫人的手腕放下，語氣輕松說道：“放心吧，沒有大事不過是春夏交替的氣息變化，才惹得老夫人咳嗽重了些，我開一張藥方，吃上三日就好了”</p>

屋裏的丫鬟聞言都露出喜色，只有茉莉眼圈依舊是紅紅的</p>

王大夫招呼童悠悠，“大小姐，随我來，我開藥方，大小姐也幫我看一下”</p>

雖然沒有正式拜師，但王大夫确實是童悠悠的半個師傅，兩人這幾年經常如此，衆人已經習慣了</p>

童悠悠為祖母掖了掖被角，囑咐幾句之後走到門外，卻見王大夫臉色凝重</p>

廊檐下只有他們兩人，王大夫抛開那些規矩，壓低聲音同童悠悠道：“悠悠，你要早做準備了，老夫人的大限怕是就在這幾日了”</p>

童悠悠的眼淚頓時落了下來，懇求道：“師傅，不能再想想辦法嗎？哪怕再讓祖母延壽一個月都好”</p>

王大夫嘆氣搖頭，“老夫人卧床多年，身體已經到了極限，不可強求強求的話，老夫人要遭受很多苦楚，不如就這樣吧”</p>

童悠悠知道王大夫但凡有一點辦法也不會如此說，她只能擦乾眼淚給王大夫行了一禮，“多謝師傅，我知道了，還請師傅給祖母開一服藥讓她不至于那麽難受”</p>

“我明白，你不用多說，好好照顧你祖母，陪她走完最後幾日”王大夫嘆道，不只是因為童老夫人即将過世，更心疼童悠悠這半個女徒弟以後要如何生活</p>

童悠悠卻無暇顧及這麽多，喊了站在院門口的陳管家上前，“陳叔，請帶王大夫去開藥方”</p>

陳管家趕緊應聲，“是，小姐”</p>

童悠悠擦乾眼淚，藏好眼裏的悲傷，轉身進屋</p>

不知是不是回光返照，童老夫人比起方才居然臉色好了很多</p>

眼見孫女進來，她吩咐茉莉，“去幫我熬藥湯”</p>

茉莉猜到主子有話要說，行了一禮就下去了</p>

童老夫人拍了拍床沿喊着孫女，“悠悠，到這兒來坐”</p>

童悠悠趕緊快步上前拉着祖母的手，笑道：“祖母，我師傅說了，喝過三日藥湯您就不會咳嗽得太厲害，過幾天城外花開，我陪您出去踏春？”</p>

童老夫人難得笑了起來，伸手替孫女把鬓角的碎發攏好，嗔怪道：“你呀，就知道玩，這麽多年，祖母把你嚴嚴實實地看管在身邊，你一定悶壞了吧？”</p>

“不，我知道祖母都是為了我好，我也喜歡在祖母身邊”童悠悠鼻子犯酸，忍不住又要掉淚，趕緊依靠在祖母的肩頭</p>

童老夫人嘆口氣，輕輕拍了拍孫女的肩膀，“不要怪祖母這麽多年對你嚴厲，你父親是個薄情又自私的人，京都府裏的那位繼室夫人更是面甜心苦，視你為眼中釘、肉中刺幸好當年把你從京都帶了回來，否則如今你怕是日子不好過我總想着讓你多學一些東西，有本事傍身，以後立足活命總能更容易一些，倒是讓你辛苦了”</p>

童悠悠悄悄抹去眼淚，抱着祖母的胳膊撒嬌，“祖母您說這些做什麽？天下沒有誰比祖母對我更好了，我怎麽會不知道祖母的用心良苦”</p>

童老夫人欣慰的笑了，“你知道就好，祖母啊，怕是不能再陪你走下去了，本來還想着看你出嫁，可惜身體不争氣啊”</p>

“祖母，您一定會長命百歲！”童悠悠哽咽，不想祖母再說下去</p>

童老夫人卻是搖頭，扶着孫女面對她，鄭重說道：“悠悠，人有生老病死，誰也攔不住，你仔細聽好了，祖母有幾句話要囑咐你”</p>

童悠悠還想說話，童老夫人卻是推了她一把，吩咐道：“去把我的妝盒拿過來”</p>

她趕緊抹了淚水，走去梳妝臺前，抱了那個三層的黑漆雕花妝盒</p>

童老夫人坐了起來，親手打開妝盒，把第一層和第二層放到一旁，露出最後一層的雜物</p>

“我死後，以你父親的心性，怕是不會守孝在家，必然要找門路，繼續做官，但你一定會守這樣也好，回去京都守孝一年後，你在京都也住得熟悉了</p>

“我已經拜托過族長，那時候他會帶幾個族人去京都為你做主，操持你的婚事你的婚事是當年你祖父定下來的，那戶人家門第顯赫，想必教出的子孫也會不錯，即便有些差池，以你這些年學到的本事，也不會讓日子過得太差退一萬步，就是再差也比在繼母手下讨生活要好</p>

“另外，你記好了，回去京都後，京都城東有條青石巷子，青石巷子盡頭有家雜貨鋪，叫胡氏雜貨鋪那鋪子的掌櫃夫妻是我當年的陪嫁仆役，夫妻兩個沒有子女，很是忠心這麽多年一直待在京都，有幾分人脈和本事，你在京都若是遇到困難，可以去找他們幫忙你的嫁妝我也早早送去，讓他們保管，嫁妝單子在這裏，你拿着，以後有個參照”</p>

童老夫人說着把妝盒裏的一本小冊子拿了出來遞給孫女，不等孫女說話，又拿出一疊厚厚的銀票，每張銀票都是二十兩或五十兩的小面額</p>

“這些銀票是留給你的，以備萬一使用銀票面額小，方便你去兌換，哪怕到了京都，手頭也要有些銀子打賞下人，這樣日子才能過得松快一些”</p>

童悠悠捏着嫁妝單子和銀票，再也忍不住眼淚，撲到祖母懷裏，哽咽道：“祖母，求您不要離開，我舍不得祖母”</p>

童老夫人也不禁掉下淚水，抱着孫女不舍至極，但她還是硬着心腸把孫女推開</p>

“悠悠，你聽我說，祖母知道你是個孝順的孩子，但是回到京都之後，你一定要狠下心好好保護自己，祖母不能再護着你了，你只能靠自己</p>

“還有，咱們府裏賬面上還有三千兩銀子，想必夠我的後事花費，茉莉幾個丫鬟跟在我身邊幾年，很是盡心盡力，你若是不能帶着她們回京都，就放她們自由吧，她們的家人還都不錯，不會讓她們後半輩子沒有着落至于你身邊的丫鬟，你自己決定就好，帶幾個得力的回京都，有事時也才有人為你出力</p>

“家裏的田地，城外那兩百畝水田，我已經許給族裏了，你不用惦記，京都來人或者你父親回來，誰也不敢說一個不字”</p>

聽到這裏童悠悠才知道，祖母為何篤定孝期滿後，族人會去替她撐腰，原來祖母交出了城外的良田當做交換條件</p>

童老夫人一口氣說了這麽多話，有些疲憊，把妝盒推到孫女手邊，笑道：“這些東西，你若是不嫌棄樣子老，就留下做個念想庫房裏的東西則留給京都來人收拾，不留下一些，你那個繼母怕是更要為難你了”</p>

童悠悠傷心難過至極，祖母自知時日無多之際尚且不忘為她做如此安排“祖母，您放心，您的孫女不是好欺負的，一定會活得好好的”</p>

“祖母信你”童老夫人笑得慈祥，擡手指了指桌上的茶杯</p>

童悠悠趕緊過去換了一杯溫茶，可惜端到床邊的時候，卻見祖母已經閉上眼睛</p>

“啪！”茶杯落在地上摔得粉碎</p>

“祖母，嗚嗚嗚……祖母！您快醒醒，祖母，您不要抛下我啊！”童悠悠跪在床邊，哭得幾乎要昏死</p>

屋外的丫鬟們聽到聲音全沖了進來，見狀也都哭了起來，“老夫人，嗚嗚嗚……老夫人！”</p>

陳管家和仆役們不好進屋，只能跪在院子裏，也哭得厲害</p>

都說一朝天子一朝臣，在童家大院也是如此，童老夫人過世了，以後必是京都來人接手大院到時候，他們的去留都是問題，人人皆悲傷主子的過世，也在擔心自己的未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