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家人非人(1)

于清芷回到了湘州</p>

在這之前，她寫了封長信給霍宥中，委婉的拒絕了他的提議——不管是通房庶子，還是一個會撞牆上吊的婆婆，她都沒辦法接受當然，信中是很含蓄的，只說自己德行有虧，配不上他</p>

蘇大靖太忙了，春風說二爺現在一天只睡兩個時辰——京城發生豬瘟，現在的肉豬都從秦州運來，貴就算了，肉質還不怎麽樣，蘇大靖為了豬瘟的事情大傷腦筋</p>

于清芷能理解</p>

忙歸忙，蘇大靖還是在于清芷離京那天留在家裏送她</p>

旁邊人多，不好說悄悄話，蘇大靖只道：“大年初一到十五不開市，我有空”</p>

言下之意也很明白，到時候他會上于家求親</p>

于清芷有點不好意思，只好假裝沒聽到，然後好好的告別了蘇家人，帶着枕流跟漱石回到了湘州的于家</p>

她先前已經寫了信，又派了人先行一步通報，于是當她踏入于家大廳，于老太太在，于老爺在，那續弦林氏也在，包括幾個弟妹</p>

于清芷連忙向前行禮，“清芷見過祖母，父親，母親”</p>

“好好好”于老太太滿臉笑意，“過來祖母看看”</p>

于清芷走近于老太太身邊，“祖母身體可還安康？”</p>

“還行，總得看到自己的孫兒孫女都成親生子，不然來日見到你祖父，我都不知道要怎麽交代”</p>

于清芷笑說：“祖母身子硬朗，別說糊塗話”</p>

幾個弟弟妹妹紛紛也過來見她這個嫡姊</p>

蘇老爺跟蘇太太給于清芷準備了一大車的禮物，布匹香料，文房四寶之類的，于家每個人都有于清芷命專人趕車，應該前天就到了看這幾位平日感情不怎麽樣的弟弟妹妹那股親熱勁，想必舅舅跟舅母是下了重本</p>

于清芷對于家感覺很複雜，畢竟是自己的家，可是對她不怎麽好</p>

甚至林氏想霸占母親遺留下來的嫁妝，父親也是照樣把鑰匙交出去，要花前妻的銀子？可以，別煩他就好</p>

于清芷離家年幼，加之沒讀書，沒見識，沒想到嫁妝問題，直到十六歲那年回湘州，當時打算說親，這才談起了母親遺留下來的嫁妝多虧得于老太太公正，把母親嫁妝的兩間鋪子換上她的名字，又逼林氏把這幾年侵吞的租金吐出來，當然，那些偷偷變賣的瓷器首飾也得照價賠償，幫她購置一間店面</p>

林氏對于清芷從此就不是很客氣，從不給她好臉色，偶爾還會說“您可是于家大小姐，我不過是一個續弦，憑什麽啊”，“你們可得對大小姐好一點，她是老太太的心肝，你們不能比”這類陰陽怪氣的話</p>

剛開始于清芷也會覺得不安，想着要不要分一半嫁妝給林氏，讓林氏別這樣不平衡所幸她後來認識孔掌櫃，章掌櫃，潘掌櫃，這些女掌櫃個個都有主見，有本事，在她們的影響之下，自己的想法也慢慢有了改變</p>

她都是大姑娘了，能自己張羅自己，為什麽要怕林氏給臉色？難道林氏還能打她不成？</p>

這趟回來，于清芷眼界更清楚了，林氏就是個小老鼠，不足為懼</p>

想想自己小時候怎麽會怕林氏怕成那個樣子，她真想回去抱抱那個小小的于清芷，跟她說，你将來會很好，不用怕</p>

于老太太一臉神清氣爽，“你已經探親回來，這回可得定下心來說親了，都二十歲，不能再耽擱下去”</p>

“清芷知道”</p>

于老太太見她沒有反駁，心裏高興，“祖母一定給你相個好人家，也不用多富有，對你好就行”</p>

于清芷想起了蘇大靖——他說過年一定上于家求親</p>

她還是喜歡他的</p>

落馬一個多月後就想起來了</p>

回京時，名義上是探親，實際上是為了給他留下一個好印象，讓往後餘生不時想起她這個表妹，和他堂堂正正的告別，而不是閃躲着逃回湘州但她又擔心蘇大靖會尴尬，甚至露出困擾的樣子，這才裝作不認識他為了這個男人，她很用心，結果戲演得深了，連她自己都騙過去</p>

而喜歡了這麽多年的人跟自己求親，雖然有點難以置信，她還是很開心她的願望不多，小時候跟老天爺求過母親別死，然後就是少女時代祈求老天爺讓蘇大靖能接受她，她僅求過這兩件事情</p>

畢竟，無論對何時的她來說，若能嫁給蘇大靖，都是很美好的……</p>

“清芷的婚事，我倒是有個想法”于老爺說</p>

這一下整個于家都很驚訝，因為于老爺通常沒什麽想法，于老太太有意見就聽于老太太的，林氏有意見就聽林氏的至于于老爺，就是沒想法</p>

所以當他這麽說時，連九歲的于清姬都露出詫異神情，她爹怎麽突然就有想法了？</p>

于老爺一臉得意，“我有個朋友的兒子今年十七，已經考上秀才，扶持扶持，将來可能可以考上舉子，甚至進士，這樣清芷就有诰命了”</p>

于清芷連忙拒絕，“爹，現在說這個太早了，我想等明年春天再來談”</p>

說到底，她還是對蘇大靖會不會南下沒有把握，但她喜歡得太久，喜歡得有點卑微了，哪怕只是五成的機會，她都想等一等</p>

他來，她就嫁</p>

他不來，她就死心展開新人生</p>

于老爺皺眉，“明年春天，你就二十一了我那朋友的兒子真的不錯，文質彬彬，長得也挺好，雖然有幾個庶子女，但都是通房所生，好管束，家裏也有幾間鋪子都租出去了，你嫁過去就是女乃女乃，我看沒什麽不好”</p>

于老太太一聽就不高興了，“一邊說要讀書，一邊又跟通房生孩子，我看就算再過一百年也考不上舉子要考試，就得學蘇家二爺，斷絕一切這才可能對了，清芷，我聽說蘇大爺倒下，現在是蘇老爺回去掌櫃嗎？”</p>

于清芷搖頭，“是蘇二爺”</p>

“就是蘇舉子？”</p>

“是”</p>

于老太太想了一下，一聲嘆息，“可惜了，讀書那麽好，眼前一條康莊大道，之前還聽說即将拜入賀太子太師名下，出仕只是遲早的問題，沒想到家裏會出變故</p>

“怎麽蘇家沒想過要扶持蘇三爺或者蘇四爺嗎？蘇二爺那是太可惜了，我們東瑞國最年輕的舉子啊！要是能考試，拿個狀元都是可能的！”</p>

“三表弟跟四表弟都不成的，怕是祖産都得賠了至于舅舅這幾年老是偏頭疼，外婆連家裏賬本都不讓他管了，無論如何不能讓舅舅回去管喜來飯館蘇家并非大門大戶，兒女并不多，最适合的人也只有蘇二爺了”</p>

于老太太一臉惋惜，雖然蘇蕙娘死得早，但她有留下于清芷這個孩子，于家跟蘇家就還是親戚，也想過将來蘇二爺出仕，靠着于清芷這條路攀關系，求提拔，求照顧，現在想來一切都不可能了</p>

就聽得十五歲的于清珠說：“蘇家這樣還不算大門大戶，一個女兒出嫁都給了兩間鋪子外加幾百兩嫁妝呢，大姊姊莫非不把這些看在眼底，還是故意說出來讓我們心裏不舒服的？”</p>

于清芷懶得再跟于清珠說話</p>

于清珠是林氏所出，不同母親，加上五歲年齡差，兩人本就不親近但同樣是于家的女兒，她于清芷有嫁妝，有店鋪，于清珠将來出嫁最多一百兩，求娶者少，這落差就出來了</p>

于清芷知道于清珠是嫉妒，但她不放在心上嫉妒是毒，于清珠越是惦記着別人手上的東西，越是讓自己更難看而已</p>

果然，于老太太不高興了，“清芷的額分那是她母親留下來的，你若是想要，找自己的母親要去！”</p>

于清珠一臉委屈，“祖母總是偏心大姊姊！”</p>

于老太太無奈，“我這算偏心？難不成清芷要拿出來大家平分？于家衆人一人一份，這樣才公平？這不叫公平，這叫無恥！我是年紀大，可不是糊塗蕙娘雖然死得早，但也喊了我好幾年母親，這個家沒人好好照顧清芷，我多照顧些有什麽不對了”</p>

林氏不服氣，“母親怎麽這樣說，媳婦也很孝順的，該做的事情一樣都沒落下，附近的鄰居誰不稱贊媳婦一聲”</p>

“你如果不貪蕙娘金銀，那我也稱贊你一聲當初讓你幫姊姊管嫁妝，不是讓你花嫁妝，不是自己的庫房，竟也花得那樣自在”</p>

林氏尴尬——可是看到一筆白花花的銀子在那邊，誰能忍得住再者，蘇蕙娘都死了，于清芷自幼膽小怕事又無依無靠的，她以為這事兒就此揭過，不會有人細查</p>

唉，都怪于老太太偏心，偏要算賬，她十幾年花了一千兩上下的租金，全部要她吐出來！她只好變賣自己的私産，可還是不夠，只能回娘家跟母親還有哥哥哭窮，東湊西湊，才免除被休妻的命運</p>

這幾年于清珠漸大，也開始讨論起婚事，人人都知道于家大小姐每個月收租十一兩，于是上門的媒人一開口就問，于三小姐的嫁妝是不是也一樣，沒有十一？那得有八吧，什麽，只有現銀一百兩，用完就沒了？</p>

盡管一百兩對一些窮讀書人來說還是不少，但誰想嫁給窮讀書人啊，銀子又不是聚寶盆，可以一直生，銀子是越用越少，她女兒于清珠長得沉魚落雁，可沒打算嫁個窮人</p>

林氏心疼自己的女兒，“媳婦求老太太平等對待孩子們”</p>

于老太太哪會不知道林氏就是想趁機鬧，但她也不是白活四五十年，皮笑肉不笑的說：“這話我剛剛就說過了，清芷的東西是她母親給的，清珠想要就跟你要去媳婦，你自己給清珠，給十間我都不會有意見”</p>

林氏一臉苦，“媳婦身邊能用的銀子還不到五兩，哪來那樣的好東西？”</p>

“那也行，我原本打算把我們于家的祖産給清德三間，給清志兩間，清隆兩間清志跟清隆也不用不服氣，清德是嫡長子，本就可以多拿一份，現在你既然吵着清珠也要有，就從清德的三間分一間給清珠吧”</p>

于清珠大喜，“多謝老太太！”</p>

十六歲的于清德卻是不同意了，“憑什麽我要跟妹妹分！祖母，這樣不妥，妹妹嫁出去就是別人家的人了，給一百兩已經不錯，何必給地契，這可是我們于家祖宗留下來的依靠，給了妹妹，就等于給了外姓人，我們于家祖宗肯定不會同意”</p>

林氏馬上說：“老太太，這樣不行啊！我們清德原本有三間的，這樣就少一間了，他是嫡長子，應該維持三間”</p>

于老太太好笑，“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想怎麽辦？我們于家就七間，可生不出來第八間”</p>

于清珠一臉快哭，“求祖母給我一間吧，我也想要穩定的進賬”</p>

就在這時候，于老爺一個拍手，“我想到了，清德是嫡長子，理該多一點，不應該拿清德的給清珠我想還是由清芷分一間給清珠最劃算，清芷兩間，清珠一間，姊姊比妹妹多，還算公平”</p>

于老太太罵道：“胡說八道些什麽！清芷的東西是蘇家給的，憑什麽蘇家財産要分給清珠？”</p>

于清芷冷冷的看着親爹跟林氏，還有于清珠，于清德——他們才是真正的一家人，都在演戲</p>

于清珠不是突然發難，于清德也不是腦子裝稻草，剛剛那番話沒練習個三五天，絕說不了這麽流暢，好個團結精誠，說穿了就是做戲想打她嫁妝的主意！</p>

這要是幾年前，自己恐怕會為了“家和萬事興”，糊裏糊塗答應了但她現在可不傻，蘇家給的資産，她乾麽跟于清珠平分</p>

于老爺笑眯眯的轉向于清芷，“清芷，就這樣決定吧，給妹妹一間妹妹一間，你兩間，這樣的話，大間的要給妹妹哦”</p>

林氏連忙說：“你可是清珠的嫡姊，自古姊姊愛護妹妹理所當然，你錢銀那麽多，一個人也花不完，分一間給清珠還有兩間啊，做人不能只想着自己好，這樣太自私了！”</p>

于清芷都要笑了，果然跟孔掌櫃說的一樣，單身女人有錢就該死，人人都打你主意，“母親說什麽都沒用，我不會給既然母親跟妹妹都覺得不公平，我再說一點更‘不公平’的事情吧，我這次回京，外婆把她嫁妝中最值錢的茶園給了我，以後我不只有三張地契，還有一座茶園，根據東瑞國律法，母親的嫁妝和外婆給的茶園都是我的資産，誰也別想妄動”</p>

＊＊＊</p>

京城，蘇大靖忙得焦頭爛耳——京城的豬瘟越來越嚴重，現在豬肉全靠秦州運來，但秦州大盤跟京城苗家有幾分關系，苗家也是開飯館的，秦州來的肉豬本來品質就不怎麽樣，加上苗家又先挑過，剩下的更次</p>

他嘗過秦州豬肉做出來的料理，一股子豬臊味為了喜來飯館的招牌，最近都不賣豬了，停了好幾道大菜，可是長久以來不是辦法，總不能一直藏着那些菜牌這也給蘇大靖一記響鐘，他畢竟經驗不足，沒想過供應鏈會出差錯，他們還是得有自己的豬農才是正經，等這陣子的事情解決了，他打算簽約幾個豬農，雞農，牛農，魚農，專責專供，免得出了問題只能讓人拿捏</p>

今年喜來飯館推出了除夕菜，每套二十八道，賣二十兩銀子當天中午送貨，天氣冷，菜不會壞，晚上隔水加熱就好，一共兩百套，早早被大戶人家訂完可是如今沒豬肉，活生生少了東坡肉，青醬鹽水豬，豬肚排骨胡椒湯，菜牌是早早就給出去了，可不能臨時更改，就算那些大戶體諒豬瘟的事情，不計較，傳出去也不好聽，第一年做除夕菜就出包，這樣他要怎麽賣以後的團圓菜</p>

就在這時候，昔日跟蘇老爺交好的龐會長派人傳來消息，龐會長跟姚州的肉豬大盤也算認識，他給了蘇大靖打了通關，讓蘇家直接派人去運肉豬回京城宰殺</p>

姚州的肉豬有名，供不應求，龐會長真是雪中送炭！</p>

蘇大靖趕緊派人致謝，又再三強調等這陣子的事情忙完，會親自登門拜訪</p>

他現在做事謹慎，去姚州之事不想交代別人，于是吩咐劉管事跟封管事好好掌管喜來飯館，他速去速回</p>

劉管事跟封管事之前一直被伍管事跟米管事欺壓，為了家庭才不得不忍氣吞聲，後來蘇大靖遣走了作威作福的兩人，提拔劉管事跟封管事上來，兩人別說多感激了，加上這八個多月雷厲風行的新政策，蘇大靖早早把這兩個五十幾歲的老管事收服</p>

現在見得主人家要急往姚州買肉豬，劉管事一個挺胸，“二爺放心，我一定好好維持住喜來的面子！”</p>

封管事連忙跟上，“我們也不求有什麽好表現，不要出錯就是了”</p>

蘇大靖點頭，他也是這個意思現在他不在，也不求喜來有什麽特殊表現，不要出錯就已經很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