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清芷舊識(1)

成功書鋪</p>

今日七月節，市場休市，喜來飯館因為沒有雞鴨魚肉可進，自然也跟着休息了一天</p>

蘇大靖終于有空陪同帶着于清芷上了書鋪——他阻止幾次于清芷單獨外出，好不容易等到七月節有閑暇，能夠一同出門</p>

話說回來，霍宥中上次說過要跟于清芷求親，之後就很積極，各種書籍畫冊不斷往蘇家送因為都不是昂貴的東西，也沒暧昧的意思，于清芷當然不會想到其他，對她來說就是昔日同侪的好意，怕她在大宅悶了，送給她散散心</p>

這種情況下，她要回禮，也很理所當然</p>

基于一種說不出什麽的心态，蘇大靖覺得自己應該要一起去，這樣比較不會出問題至于可能會出什麽問題，他暫時不願意去想</p>

成功書鋪的池老板眼見這一男一女滿身富貴，一身錦衣，後頭還帶着丫鬟小厮，知道是貴客上門，笑得十分由衷，“兩位客官好，今日不知道想找什麽書籍，小店剛進了一批西瑤國的畫冊，要不要翻翻看？”</p>

蘇大靖道：“我們自己看就好，不用招呼”</p>

池老板笑意迎人，“請便，請便”</p>

蘇大靖領着于清芷進入書鋪，春風跟漱石，枕流跟在後面</p>

于清芷一進入這昔日常來之地，忍不住微笑，“四年多了，還是一點變都沒有”</p>

“這樣不是挺好？”</p>

“是好啊，我這趟回京城，就想看一些舊人舊物畢竟日後成親，那就輕易不能再相見了，現在能多看一眼是一眼”</p>

蘇大靖心裏登時感到怪怪的，“清芷想嫁給什麽樣的人？”</p>

“老實點就行”于清芷手指輕撫過架上書冊，“我不缺金銀，以後家用我來扶持就好，丈夫專心讀書”</p>

蘇大靖不以為然，“那豈不是嫁給一個吃軟飯的？”</p>

“照大靖表哥這樣說，全天下的女子豈不是都吃軟飯？”</p>

“男子女子怎麽可以放在一起說，女子持家，不叫吃軟飯讀書人又不持家，那不叫吃軟飯叫什麽？”</p>

“軟飯就軟飯吧，反正我也不介意”</p>

蘇大靖忍不住看她一眼，清芷……真的跟從前不太一樣了</p>

以往若是跟別人不同，清芷會很不安，有次大夥在先生帶領下去善粥棚幫忙，大家都穿着華服，只有她穿着簡便的褲裝，她就一直很不自在還有一回打獵，衆人都獵到山豬山雞等，只有她雙手空空，她也是十分局促</p>

那樣害怕跟人不同的她，現在也大大方方說出“反正我也不介意”</p>

真的太不同了</p>

蘇大靖覺得好欣賞，難得能讀書，可不能心胸狹隘，“我記得你說在湘州遇到幾個奇人，是他們教會你這樣想的嗎？”</p>

“是啊”于清芷笑說，“湘州異域人士多，民風也開放教我大菜的那個女廚子，她說自己從很遠的地方來，在她的家鄉，男人女人一樣，誰本事，誰養家，世道也不會看不起誰女人有本事了，甚至能跟男人平起平坐談生意</p>

“她跟我說了好多道理，我也是聽得她勸說，這才慢慢想開人生苦短，又何必在意別人眼光，我的丈夫吃軟飯就吃軟飯，我不介意外人怎麽講”</p>

蘇大靖有意見，“我可不是別人，更不是外人”</p>

于清芷噗哧一笑，“我只是舉例，大靖表哥人好我知道的我剛進蘇家時，各種忐忑不安，多虧大靖表哥”</p>

“既然這樣，你還把我忘了”</p>

于清芷歉然，“我從馬上跌落，傷了腦子，有些事能慢慢想起來，有些事卻怎麽樣都想不起來”</p>

“你想不起的偏偏都是我的事情”蘇大靖也知道自己太計較了，但他就是很不平，于清芷只記得世上有蘇大靖這個人，卻不記得他的臉，不記得真正的他</p>

“大靖表哥堂堂男子漢，別跟我計較啦”</p>

蘇大靖被她這樣說，倒不太好意思糾纏下去</p>

後面跟着伺候的漱石看着心急，忍不住插嘴，“二爺可別見怪，小姐當時傷很重，醒來後真的忘了好多事情，還是奴婢們一直提，小姐這才勉強想起”</p>

蘇大靖想問，那不就代表你們沒提我的事情？為什麽？但轉念一想，對于清芷來說，不記得蘇大靖可能比較好</p>

但那是以前，不是現在</p>

現在的他很在意清芷怎麽看自己，怎麽想自己蛻變後的清芷好像蝴蝶展翅一樣，讓人忍不住着迷</p>

對啊，他真的覺得這樣的清芷好吸引人！</p>

心裏又忍不住奇怪，自己是怎麽了，這是對清芷有意思了嗎？以前她在意他時，他不在意，現在她不在意了，自己反而耿耿于懷……</p>

難道像崔聞生講的，男人欠揍？</p>

開玩笑，他可是堂堂蘇二爺，東瑞國最年輕的舉子……</p>

就在這時候，幾個讀書人進來，打斷蘇大靖的思緒</p>

這群人大概都三十幾歲，一身書卷氣</p>

“宋兄今日繳上的文章大受先生稱贊，想必兩年後的進士榜上，能看到宋兄的名字宋兄若是出仕了，可千萬提拔提拔兄弟！”</p>

就見那個宋兄笑說：“是先生錯愛了”</p>

“是宋兄客氣，宋兄這幾年讀書越發開竅，我們都比不上”</p>

“要說文章，恐怕還是蘇舉子”那個被稱為宋兄的人說，“蘇舉子的文章起承轉合都是上品，先生也說過，他的文章有狀元的勢頭，加上賀太子太師的提拔，原本應該有個光明前程，沒想到蘇大爺居然倒下了”</p>

“那也是時運不濟，說到底人生在世還是運氣重要看莊至佳，古耀祖那等人，仗着出身好吃喝嫖賭，我等卻是連點蠟燭都要多考慮一下我原本以為自己不幸，但看到蘇舉子那樣，這才發現老天對我還是不錯的，要是讓我去接管生意，那真的太委屈了！堂堂蘇舉子，現在落得滿身銅臭，想想也可惜”</p>

幾個中年人說着，又轉去了後面的書架，讨論起哪本注疏可以買，大家看了之後再一起做讨論，又作着出仕的美夢，幾人說起爵位，那是越說越大聲</p>

于清芷聽了心裏不好受，正想安慰安慰蘇大靖，卻見他一臉坦然</p>

“沒事，我覺得銅錢挺香”蘇大靖微笑</p>

“大靖表哥能這樣想就太好了”</p>

“人生在世，可以沒有書，但不能沒有錢我不過一介庸俗之人，喜歡吃好喝好，能在書苑讀書，也是因為交得起束修，他們看不起我，我也不需要他們看得起”蘇大靖不是很放在心上</p>

他已經想通，多虧于清芷相勸，現在不能讀書，不代表以後不能讀書等蘇家第四代有人成材，他照樣可以重拾出仕夢，只是晚了，又不是永遠不可能</p>

蘇家養他，育他，他不能在蘇家風雨飄搖時還只顧着自己的夢想，這個家若給了大俞，陳姨娘就會塞一堆陳家人進來，遲早被陳家蛀食要是給大卓，那更慘，大卓連算盤都不會，只怕三五年就把喜來飯館轉手賣人</p>

要是清芷不曾相勸，他聽到剛剛的言論一定會自艾自憐，可是他現在已經想開，既然命運如此安排，他就接受命運的安排</p>

于清芷想遠離那群人，于是笑說：“我們去看看畫冊”</p>

蘇大靖含笑，“好”</p>

畫冊上的架子放了滿滿三排，有專門畫山水風景，也有歷代文物，還有一些果物食物，花鳥樹木，看起來栩栩如生</p>

于清芷挑了一本畫花的，“這本送給霍宥中可适當？他收到會高興嗎？”</p>

“當然不好，男生看什麽花朵”</p>

于清芷想想有理，又選了一本畫歷代官服的，“這可适合？”</p>

“這恐怕更讓他想起當年放棄學業，提早接班家業的事情他沒想過出仕，但他很喜歡學堂，當年跟我們告辭，也是諸多不舍”</p>

“對，我差點忘記這個”于清芷放回架子上，又挑了一本五福圖，都是可愛的胖娃，“這個呢？感覺挺吉祥”</p>

蘇大靖莞爾，“他都九個孩子了，哪還看什麽五福圖”</p>

于清芷聽了也覺得好笑，“是我思慮不周山水風景呢？這本專門繪制西瑤國的風景，看起來好像不錯”</p>

“他對西瑤可沒有特別的興趣”</p>

就這樣，于清芷每拿一本，蘇大靖都說不适合，直到于清芷放棄回禮，蘇大靖這才高興起來，說不回禮也沒關系啊，都是老同學，霍宥中不會介意的——于清芷是回禮，但霍宥中一定會解讀成送禮，他才不要讓這種事情發生</p>

後來于清芷給自己挑了幾本繡花圖案的書籍，蘇大靖這才高高興興的幫她結賬了——我是表哥，結賬我來</p>

走出書店，蘇大靖突然想起九歲那年的七巧節，夏日的夜晚，滿滿兩條街都是商販，賣糖葫蘆，捏面人，還有許多可愛的小玩意于清芷看中一支檀香梳子，自己當時雖然也是九歲，卻已經有照顧人的架式，給于清芷結了賬——不知道她還記不記得，不知道那支檀香梳子是否還在她的妝奁中</p>

忍不住又想，蘇大靖，你到底想怎麽樣？</p>

想——</p>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怎麽樣，不想于清芷嫁給霍宥中，但如果說自己娶她，她願意嫁嗎？</p>

以前她喜歡他那麽多年，自己都裝作不知道，現在卻說，清芷，我對你也有那意思，會不會像在騙人？</p>

或者先相處，等她要回湘州了，自己再留她下來</p>

對，就這樣</p>

這陣子先讓清芷明白自己的心意，到時候要留人，也比較說得出口</p>

＊＊＊</p>

喜來飯館七月淨利是兩百三十五兩，比起上個月只進步了二十六兩，但蘇大靖知道急不得，喜來飯館衰敗了幾年，要恢複元氣沒那麽快</p>

八月十五是難得的滿廳預定，其中還有富泰郡王的四廳——富泰郡王這回請了四廳十六桌，都是城中貴人，只要他們好好招待，那就是免費的宣傳</p>

于清芷教會廚子們的二十道異域菜色，的确讓喜來飯館的名聲逐漸恢複</p>

蘇家也朝好的方向前進了——蘇太太終于下定決心，把小魯氏送往鄉下，寶哥兒則由她自己教</p>

此後，蘇太太又提拔了翟姨娘由平妻成為正妻，從此成為蘇家的大女乃女乃翟氏陽哥兒似乎知道自己的責任重大，才五歲就懂得沉下心，蘇家從胡氏，蘇老爺，蘇太太對此都很安慰</p>

但中間有個插曲，小魯氏的母親知道女兒被送往鄉下，當年的翟姨娘成了正妻，上門大吵大鬧了一番，說當初是蘇家求娶，他們魯家才把好女兒魯翠花嫁給蘇家，沒想到蘇家翻臉無情，把魯翠花打發去鄉下，蘇太太可是小魯氏的親姑姑啊！</p>

蘇太太想起中風的蘇大文，諷刺起魯太太也絲毫不客氣，說是魯家可真會教女兒，把丈夫刺激得中風</p>

那天下午，蘇家的花廳，充斥着蘇太太與魯太太的互罵聲</p>

蘇太太原本對娘家人還有點愧疚，但這半個月親自帶寶哥兒，見他不過三歲已經被養壞，開口就是要錢財，不然就是不愛他，說的都是“祖母愛寶哥兒就把嫁妝給寶哥兒”，“二叔是壞蛋，搶了寶哥兒的家産，寶哥兒長大後要告官，把二叔關進牢裏”等話</p>

蘇太太簡直要暈倒，沒想到小魯氏都教寶哥兒這些！</p>

她天天糾正寶哥兒，寶哥兒就會問，祖母的嫁妝要給寶哥兒嗎？娘說祖母的嫁妝很多很多</p>

蘇太太考慮着要把寶哥兒一起送鄉下，以後就在鄉下成親生子，這孫子就當沒有了，總不能放着一個仇視蘇家的人在府中，什麽時候會危害蘇家都不知道反正翟氏也生有陽哥兒跟和哥兒，蘇家不是沒有嫡孫，不用一定要養着寶哥兒這不知好歹的</p>

蘇太太因為過度心煩，脾氣也比較差，于是等魯太太上門，姑嫂兩人就杠了起來魯太太非要蘇太太去鄉下親自接小魯氏，還要把中饋給小魯氏，不然蘇太太以後別回娘家！</p>

蘇太太都當祖母的人了，怎麽可能被威脅，不回就不回，有什麽了不起</p>

後來引來了于清芷，她二話不說便讓牛嬷嬷送客這下魯太太可不依了，不斷大呼小叫，一個表小姐也敢如此嚣張于清芷果斷手一揮，牛嬷嬷立即拉着魯太太出門了，兩家正式翻臉，小魯氏的事情直到此時，才算正式畫下句點</p>

蘇太太也很後悔，跟蘇大靖說自己做錯了，不應該乾涉孩子的婚姻，兒子喜歡誰就娶誰，自己乾麽管這麽多</p>

然後又對蘇大靖講，趕緊成親，娶個好姑娘來開枝散葉，娶誰她都不會有意見了，只要他們夫妻和和美美就好</p>

蘇大靖于是想起于清芷的臉，那樣顧盼有神他不喜歡小兔子時期的于清芷，反而很欣賞現在這種鬥雞時期的于清芷</p>

他總有一種感覺，他們聯手在捍衛這個家</p>

他主外，每天忙碌着喜來飯館的各種賬目，親自驗收雞鴨魚肉，确定食材新鮮才簽字給銀雖然麻煩，但有代價，好的豬肉才能做出好的東坡肉，新鮮的牛女乃羊女乃才能做出鮮甜的起司</p>

于清芷主內，照顧胡氏，蘇老爺，蘇太太，還安撫翟氏翟氏短短半年從姨娘變成正妻，她也很惶恐，畢竟丫鬟出身，很多事情也不知道該怎麽處理才是恰當，常常來問于清芷意見</p>

蘇大靖覺得這樣很好，但又一直想起崔聞生說他欠揍之事——“清芷以前喜歡你，你不在意人家，清芷現在打算成親了，你倒是在意了起來”</p>

不是啊，清芷真的換了一個人，她跟往昔大大不同！</p>

她現在有定見，能下決心那日小魯氏胡攪蠻纏，也是清芷當了一回壞人後來魯太太上門要個說法，也是她命人趕了出去這樣有主見，不畏懼人言的女子，誰看了會不喜歡？</p>

蘇大靖并不想照顧妻子，他需要的是一個能攜手同行的人</p>

蘇家還不太明白他的想法，倒是有志一同的催着他成親——以前是為了準備進士考試，這才大齡未婚現在不考了，當然趕緊生幾個孩子霍宥中最大的兒子都六歲了，蘇大靖的兒子還不知道在哪</p>

蘇太太從前怕兒子成親後，媳婦挑唆，導致母子離心，于是非得給蘇大文娶自己的娘家侄女，結果以蘇大文中風收場所以蘇太太現在跟蘇大靖提起婚事，全都不在意了，金家小姐，呂家小姐，柳家小姐，雖然小門小戶，但也是可以的</p>

在病倒了一個兒子之後，蘇太太終于知道成親還是得孩子喜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