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求親求卿(1)

于清芷對于霍宥中的來訪，十分意外但想想大概是自己信上跟他說月底要離京，所以來見自己最後一面——等她成了親，勢必要在家相夫教子，不可能再遠行到京城而霍家世代在京城做着辛香料生意，也不會到湘州，要再見面，恐怕要等下輩子這麽一想，霍宥中來見自己，就不意外了</p>

霍宥中長年進出蘇家，對守門婆子來說也是老熟人，下人一邊将他引到涼亭，一邊派人去通知于清芷</p>

于清芷有愛漂亮的好習慣，日日都打扮，所以聽得仆人說起，只稍微整理下衣服，便出去見人了</p>

遠遠的看到霍宥中的背影，不禁懷念起來他們認識了十幾年哪，她看着霍宥中從八歲到現在成為一家之主，有點感觸，但更多的是替他高興他們同侪中不免有人路上走歪，成了敗家子，所幸他們交好的幾人中，都好好長大</p>

于清芷上了涼亭的臺階，“霍宥中，我來啦”</p>

霍宥中回過頭一笑，“清芷今天精神可真好”</p>

“那是，我這幾年學到一個道理，只要好好吃，好好睡，天塌下來也有力氣扛我現在天天睡滿五個時辰”</p>

霍宥中嘩了一聲，“小豬仔嗎？這麽能睡”</p>

于清芷噗哧一笑，“我心思越發簡單，睡得可好了”</p>

“我一天躺床不到三個時辰”</p>

“這樣太累，你得對自己好些”于清芷衷心說，“你沒兄弟，孩子又小，霍家上上下下都需要你的照顧，你得好好珍惜自己”</p>

霍宥中心裏溫暖，于清芷雖然跟以前不太一樣了，但還是那樣的心腸軟</p>

于清芷笑說：“今日又不是初一十五，霍家生意只有你一個人張羅，怎麽有空過來？”</p>

“今日是聖母皇太後生日，衆人要在家中替聖母皇太後祈福，所以不做生意”</p>

于清芷想笑，這就是皇帝的天真之處了，他的生母生日，關天下人何事，不準京城人開門做生意，要關上門給聖母皇太後念經，會真的這麽做的有幾人？還不是關上門睡覺的睡覺，發呆的發呆，要不就像霍宥中一樣出門找朋友</p>

但他們普通門戶，當然不會在背後說天子不是，畢竟隔牆有耳，禍從口出的道理，她還是知道的</p>

于清芷坐了下來，親自給他斟了茶，“你試試看，這是舅舅朋友送來的普洱茶，外面可買不到這麽好的，不過我口拙，倒是分不出普洱的好壞”</p>

霍宥中拿起茶杯飲了一小口，贊道：“确實是上好的普洱”</p>

“舅舅前幾年偏頭疼後，舅母就不讓他管事情了每天在家裏看看書，或者出外找朋友散心，這樣也挺好的”</p>

于清芷沒說的是，蘇老爺年輕時對蘇太太不太重視，老了反而尊敬起來，初一十五都是一起上佛寺吃齋的大抵也是終于知道了陳姨娘跟金姨娘只貪圖他好處，只有正妻一人是真心替他着想</p>

要說蘇太太是苦盡甘來嗎，好像還是委屈了于清芷記得自己剛到蘇家住時，陳姨娘跟金姨娘可厲害了，兩人聯手使了不少絆子，蘇太太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又不能放段跟姨娘一樣吹枕頭風，都不知道吃了多少虧</p>

于清芷邊想着，邊看霍宥中喝了茶又吃了幾個蜜餞，內心奇怪他不喜歡甜食啊，怎麽蜜餞一口接一口？</p>

霍宥中又不知道吃了幾個蜜餞，盤子都快見底，旁邊的漱石看到，連忙補上新的，“霍大爺要是喜歡，多吃一點，這可是小姐親手做的”</p>

霍宥中一怔，“這是清芷自己做的？”</p>

“是啊”于清芷笑說，“學了一些手藝，怎麽樣，好不好吃？”</p>

意中人做的，霍宥中自然覺得那蘋果蜜餞滿嘴生香，“上佳！”</p>

于清芷笑了</p>

正想再講些什麽，就聽到一個聲音，“清芷，霍宥中”</p>

是蘇大靖的聲音</p>

今天不是初一十五，但于清芷剛剛知道今天是聖母皇太後的生日，所以市場不開，蘇大靖當然在家</p>

于清芷笑着招呼，“大靖表哥怎麽不多睡一點，天天兩個時辰的睡眠，難得休息，也不補一補眠？”</p>

“習慣只睡兩個時辰了，時間一到自動醒來我聽春風說你倆在涼亭，想着沒事就過來一起閑聊”才怪，他一聽春風說起霍大爺來拜訪于家的表小姐，馬上丢了算到一半的賬本，急匆匆過來了</p>

霍宥中對清芷別有心思，不管怎麽樣，他都不能放兩人獨處</p>

霍宥中聞言，遲疑了一下，“大靖，我有話想單獨對清芷一個人說，你能不能給我們一點時間？”</p>

蘇大靖心想，那就是什麽都還沒發生了，幸好他手腳快</p>

他坐了下來，給自己倒了茶，“宥中此言差矣，我們既是同侪，我又是清芷的表哥，什麽話不能聽？”他死也不要離開</p>

霍宥中蹙眉，想想下定決心，“好，那你給我當個見證”</p>

于清芷笑了，“什麽事情這樣嚴肅？”</p>

霍宥中放下杯子，又用濕布巾擦乾淨雙手，“清芷，我想跟你求親，許你以正妻之位，希望你嫁進霍家”</p>

于清芷愕然</p>

蘇大靖也是十分驚訝，他還以為自己在，霍宥中就會不好開口，哪曉得他只考慮了一下，這就講了</p>

他跟清芷求親？他跟清芷求親？</p>

怎麽可以！</p>

蘇大靖想都不想就說：“可是霍太太看不起于家的家世啊！”</p>

霍宥中開口，“我母親已經退讓，不會再插手我的婚事以後我主外，妻子主內，家裏的鑰匙賬簿都給她管，我名下的房産也能過戶給她清芷，當我的正妻，你就是名正言順的霍女乃女乃，我有的都能給你，這是我的誠意”</p>

于清芷有點困難的開口，“我覺得我們不合适……”</p>

蘇大靖放心了，在他開口阻止前，于清芷先拒絕</p>

他怎麽能讓她嫁給霍宥中，他也想娶她呢！</p>

霍宥中提的，他也都能做到，差別在于霍家現在經濟穩固，他們蘇家還在風雨飄搖——他還沒跟于清芷求親，這也是其中之一的考量，于清芷嫁給他，短時間內未必能享清福，所以他很猶豫</p>

但現在好像不是猶豫的時候了，霍宥中雖然有庶子女九人，但仍然是個不錯的丈夫人選，這樣的人跟于清芷求婚，對他來說是大大的威脅</p>

蘇大靖想，于清芷現在嫁給他一定無法清閑，但他會對她好的</p>

“清芷，你是不是在想我庶子女的問題？”霍宥中道，“我想了一個方法，新蓋一個院子給你當居所，這樣你就不用看到通房庶子女以後我們的院子只有我們，至于通房那邊我可以保證我不再去，如果你不覺得狠心，我也可以把他們全部送往鄉下去，以後他們就在鄉下生活，不擾你煩心”</p>

于清芷連忙說：“萬萬不可，通房跟孩子都是無辜的！世道艱難，你不管他們，誰管他們？”</p>

霍宥中一臉理所當然，“本來就是收來傳宗接代的，送去鄉下，仍會供他們吃住生活，一切都沒有改變何況我若娶了心儀的女子，又怎麽忍心讓他們在你眼前污你的眼睛”</p>

于清芷正色說：“霍宥中，你千萬不可以這樣，不然我真要看不起你了”</p>

“那你是不介意跟通房庶子一個大院了？”</p>

于清芷搖頭，“我不嫁你”</p>

蘇大靖聽到于清芷這樣堅持，忍不住樂了，“宥中，清芷都說了不嫁你，我們都是老朋友，彼此保留一點顏面”</p>

霍宥中想了想，突然從懷中拿出一個荷包，從荷包中取出半截墨條，“清芷，你可還記得這個？”</p>

于清芷搖搖頭</p>

蘇大靖卻是認了出來，“這不是我們蘇家的墨嗎？”</p>

他從小讀書有成，未拿筷子先拿筆，蘇老爺很是溺愛，他的筆墨紙硯都是特別訂做的，上面印有“蘇”的古體，後來胡氏接了于清芷來京，蘇太太照樣給她準備了一份</p>

于清芷對這些并不敏感，蘇大靖卻知道這是家裏為了自己特別做的</p>

霍宥中道：“有一次我忘了帶墨條，你借給我的，後來被我帶回家，一直放到現在我每回想你了，就會把墨條拿出來看</p>

清芷，我知道自己有通房庶子，但那是我母親以死相逼，我沒辦法，并不是我天生風流只是身為獨子，我不能看着母親一下上吊，一下絕食，我收那些女子都是為了盡孝，只有對你，才是我真正想要的！十年前的半截墨條我都珍惜至此，相信我，你嫁給我，我只會把你捧在手掌心”</p>

于清芷隐約記得好像有那麽一回事，有次霍宥中忘了文具，她連忙把自己用好的墨條遞給他，後來他有沒有還倒是忘了，墨條而已，又不是珍稀字畫，沒什麽好追着不放</p>

她沒這樣被喜歡過，也不是不感動，只是她對霍宥中沒那意思，再者他的通房庶子太多，這她也不喜但要是讓霍宥中把他們都送往鄉下，那就太狠心了，更不可以</p>

霍宥中一臉誠意，“我知道你月底離京，你可以好好想一想，我等你的答案”</p>

于清芷正色回答，“霍宥中，不管怎麽樣，我都謝謝你對我的心意，被你喜歡，我覺得很榮幸”</p>

霍宥中勉強一笑，把那半截墨條放在石桌上，“我藏了十年，現在也算物歸原主清芷，我是真心誠意的想娶你，如果你有什麽猶豫都能提出來，我們可以共同解決——好了，我就告辭，希望能得到你的好消息”</p>

說完拱拱手，離開了涼亭</p>

于清芷看着他的背影，心頭有千般滋味——她沒說謊，被霍宥中喜歡那是真的很榮幸，他是城南商二代中，少數青出于藍的範例人也挺好，上回他們去朝然寺賞野菊，他還特意換了兩袋子的銅錢，路上的乞兒人人都有</p>

于清芷拿起那半條墨，心想，他留了這麽久……</p>

蘇大靖也很是震撼，沒想到霍宥中這樣直白，比起來自己實在太膽怯了，想這想那，他在數月前就動了心思，對于這個落落大方的表妹，越來越欣賞，卻一直不敢表白！</p>

除了于清芷不記得與他的感情，另一個令他猶豫的原因就是蘇家今非昔比，于清芷嫁給自己不能純粹的享福，可是看看霍宥中，他也有他的困難，他是怎麽說的，要一起解決</p>

他怎麽能輸給霍宥中呢？</p>

如果阻礙那麽多的霍宥中都有勇氣，自己為什麽不能鼓起勇氣？</p>

“清芷，我有件事情想跟你提”蘇大靖覺得選日不如撞日，拐彎抹角不如開門見山，“你不要考慮霍宥中了，考慮我吧”</p>

于清芷以為自己聽錯了，一時間只是睜大眼睛，沒有回應</p>

蘇大靖又重複了一次，“考慮我吧”</p>

“大靖表哥你在說什麽啊！”</p>

蘇大靖十分堅定，“我說我想娶你”</p>

“怎麽這樣突然？”</p>

“一點都不突然，你這次回京讓我刮目相看，我一直也想着要跟你提，不過又考慮到喜來生意大不如前，如今過門難免會跟我一起吃苦，所以壓抑着沒提</p>

“我這一兩個月也一直在猶豫，原本想着月底要開口留你，卻沒想到霍宥中先我一步我是真的想留你的，我信已經寫好了，可以馬上拿給你看”</p>

于清芷手上握着那半截墨條，心裏都還未平複，現在又迎來了蘇大靖的表白，心中更起波瀾</p>

大靖表哥的信已經寫好了？可以馬上拿給她看？</p>

所以不是因為霍宥中開口，他這才跟着開口？</p>

可是啊，如果今天不是霍宥中上門，真的喜歡一個人，怎麽會考慮得這麽多呢？蘇家人人都知道她要回湘州嫁人，大靖表哥如果真的對自己有心思，就應該要早早提親，而不是等霍宥中上門了，這才說自己的信已經寫好</p>

她想起自己看過的《玉釵記》，裏頭九娘喜歡莊生，莊生不理，後來九娘死心，打算嫁給倪生，莊生又回頭說喜歡，讓九娘嫁他</p>

她是跟何老板一起看戲的，何老板是個和離婦，獨自經營一間玉器鋪子，日子過得很滋潤何老板說，莊生就是男人劣根性的極致，他未必喜歡九娘，只不過喜歡搶，對的，就是“搶”</p>

于清芷覺得自己就是那個九娘，蘇大靖就是那個莊生，蘇大靖未必真心喜歡她，只是不甘心被搶而已，不然為什麽他早不提，晚不說，偏偏等到霍宥中求親了，他就跟着要她考慮自己</p>

于清芷拿着那半截墨條，如果霍宥中院中無人，那會是一個不錯的人選，可是自己天生小肚雞腸，容不下那些至于喜不喜歡倒還好說，世間多的是盲婚啞嫁，像崔聞生跟祁蓉蓉那樣的婚姻太少了，即使看起來是那樣幸福的日子，崔聞生都還會上花街，自己可不能接受</p>

至于蘇大靖……現在霍宥中跟他搶，他知道珍惜，可是過個幾年沒人搶的時候，他的劣根性會不會又發作了？</p>

他是寫了信留她，但沒鼓起勇氣給她之前，寫一百封都是沒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