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異國料理(1)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于清芷這幾日都在陪着胡氏——老人家見愛孫倒下,什麽胃口都沒了,一頓飯于清芷得哄上半個時辰,菜熱了又熱,總算保住胡氏沒消瘦下來</p>
在蘇家學了八年規矩,見識大開,于清芷對蘇家有着深深的感恩如今蘇家逢難,她打算共同度過,生意上的事情她做不來,但服侍胡氏跟蘇太太卻是可以的</p>
據蘇太太說,家裏好時還不覺得姨娘礙眼,現在蘇大文病倒,家裏前程不定,陳姨娘跟金姨娘馬上蠢蠢欲動起來</p>
陳姨娘暗示自己生的蘇大俞可以去接管喜來飯館,金姨娘暗示蘇老爺把店面地契分給自己的蘇大卓,最好再定下三間給蘇嬌兒當嫁妝</p>
一個家,齊心協力的少,趁亂惹事的多,蘇老爺可不糊塗,各打了陳姨娘跟金姨娘一頓姨娘不配跪祠堂,那就在大廳罰跪,讓她們知道自己錯在哪</p>
于清芷聽聞沒多過問,只專心照顧胡氏</p>
她在蘇家學規矩時,曾習得一手炖湯的好手藝,這下全用在胡氏身上了</p>
乾貝玉筍湯,芹菜鴨條湯,紫菜瓜片湯,杏仁豆腐湯,每天三道,變化不同,都是益氣養身,給胡氏補氣最好不過</p>
一日,端了黑豆鯉魚湯,又是哄,又是勸,胡氏總算把一碗湯喝得乾淨</p>
于清芷拿起帕子給胡氏擦了擦嘴角,笑說:“外婆這樣才乖,陽哥兒,和哥兒,寶哥兒都那麽小,還得仰仗外婆照顧呢”</p>
胡氏頹喪,“我總覺得等不到幾個哥兒長大,這幾日心裏難受……”</p>
“外婆別胡說,您是蘇家的主心骨,肯定會長命百歲陽哥兒今年五歲,再十年就能成親生孩子,到時候抱着玄孫,五代同堂,多福氣”</p>
提起陽哥兒,胡氏臉上總算露出笑容,“陽哥兒倒是挺像大文,大文也是這年紀就開始學《孫子算經》”</p>
“陽哥兒一定能跟大表哥一樣出色的”</p>
胡氏點點頭,臉上露出疲态,于清芷見狀道:“外婆躺一下吧,也別睡太久,不然晚上睡不着牛嬷嬷,要是外婆兩刻鐘還沒醒,就叫一下人”</p>
牛嬷嬷連忙稱是</p>
于清芷服侍胡氏躺下,又給她蓋上錦繡薄被,直到聽見鼾聲,這才退出房間</p>
才走到格扇,剛好遇到蘇大靖</p>
于清芷道:“外婆剛剛睡下了,大靖表哥要晚一點再來看”</p>
蘇大靖一聽就往外走,還不忘回頭表示感謝,“清芷這陣子照顧祖母辛苦了”</p>
“也說不上辛苦,這是我外婆,照顧長輩是應該的”</p>
蘇大靖想起小魯氏,惹禍後怕被罵,都在房中不出,當然更沒想着要照顧自己的太婆婆跟婆婆,身為長孫媳的責任全部丢給嬷嬷丫鬟他這幾日早出晚歸,聽得夏雨說起,胡氏跟蘇太太都是表小姐在照顧着,表小姐可用心了,三餐都自己下廚,變化不同的新鮮菜色,胡氏跟蘇太太即使神容憂愁,卻都沒瘦</p>
蘇大靖很是感激,蘇家逢難,能同舟共濟的人太少了陳姨娘即便被罰跪在大廳了也不死心,昨晚他回到家,蘇大俞就來找他,支支吾吾的說自己也可以去喜來飯館幫忙,蘇大靖才問了幾句,蘇大俞就承認是陳姨娘讓他來的</p>
陳姨娘一心想讓蘇大俞掌管喜來飯館,然後把所有陳家人都塞進喜來飯館,吸蘇家的血,蘇大靖身為蘇家嫡子,絕對不能容許這種事情發生就算他的志向是出仕,但就像于清芷說的,他可以等自己兒子長大,這喜來飯館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東西,一定要在蘇家人手中才可以</p>
于清芷見蘇大靖這幾日消瘦許多,忍不住關心,“喜來飯館可還好?大靖表哥臉都凹了,可得好好吃飯”</p>
蘇大靖原本想回答“很好”,大哥捅的婁子那樣大,他不想家人擔心,但面對于清芷關切的眼神,他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剛強不起來,“飯館跟我想得不一樣,生意不太好二十個大廳一餐只有兩廳有客人,有時候一桌客人都沒有,一個月總進項才不到五百兩</p>
“大哥為了為持蘇家的開銷,前前後後賣了三十幾間鋪子,爹身體不好,我也不敢讓他知道,原來我們蘇家一直活在假象裏”</p>
于清芷聞言大驚,“賣了三十幾間?”</p>
蘇大靖眉頭深鎖,“我蘇家入京百年,累積下來的四十幾間店面現在只剩下十間,大哥一直拿賣店面的錢當成蘇家的開銷”</p>
于清芷把蘇大靖拉到一旁,小聲說:“這可千萬不能讓舅舅,舅母知道,要不然後果不堪設想”</p>
“爹這幾年總是頭疼,大夫說很幸運,沒造成什麽影響,可是以後生活要注意,不得遭受太大刺激這回大哥倒下,我都怕我爹跟着倒下,所幸沒有,喜來飯館的四個管事都是打死契的人,倒是不用擔心他們出去亂說,我也是心裏太多事情了,這才一下子沒能忍住……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清芷,你就當我沒說過吧”</p>
于清芷知道他心情不好,只是溫聲安慰,“我怎麽能當大靖表哥沒說過,我這幾年在湘州遇到不少女掌櫃,女說書先生,女商人,聽她們說起自己的故事,眼界也開了不少,也能給一些建議</p>
“此刻大靖表哥不用再想着那些鋪子了,已經賣掉的不會在短時間內回來,重點是重振喜來飯館的名聲,大靖表哥剛剛說現在一餐不到兩廳客人是怎麽回事?我記得離開京城時,喜來飯館還一位難求呢”</p>
蘇大靖也是悶壞了,萬萬沒想到喜來飯館會變成這樣一方面心疼大哥嚴重中風,一方面也不理解為什麽大哥會這樣糊塗!減人,減薪,都是做生意的大忌諱,服務不周到,一次兩次,客人就不會上門了,更何況有手藝的大廚,那可是人人搶着要,減了例銀,誰還會繼續待在喜來飯館</p>
飯館服務不好,菜色不好,光憑着山水瀑布的美景,那也吸引不到回頭客</p>
蘇大靖把這陣子的困惑跟不解,全跟于清芷說了他太需要一個人聽他說說話,他以為自己面臨的只是責任,沒想到竟是鴻溝困境!</p>
“伍管事建議我再減一些人手,現在已經沒那樣多客人了,養這些人也是白養,可這樣不就重蹈大哥覆轍了嗎?如果喜來飯館不改變現況,我就只能走大哥的老路,可是我不想賣鋪子,那是我幾代太爺爺傳下來的東西,我想讓蘇家世世代代衣食無憂”</p>
“大靖表哥不妨換個想法,大表哥這樣經營喜來飯館,一個月都還能有五百兩的進項,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就是這個道理蘇家的太高曾祖當年做這間喜來飯館,想必也不是一開始就賺錢”于清芷真心誠意的說,“大靖表哥不要想着是繼承家業,現在這個情況,是要重新創業”</p>
蘇大靖皺眉說:“我也想過這問題,我打聽到八個大廚所去的地方,親自一一拜訪,希望他們能回喜來飯館,我會把例銀往上加到八兩,可是他們現在的例銀一個月都有十兩,比起在喜來飯館的多,這已經超出我能支出的部分了然而一間飯館的根是菜色優劣,菜色不好,我再怎麽訓練那些小厮丫鬟都是白費”</p>
蘇大靖本不是示弱的人,但他真的太苦惱了,想到被賣掉的鋪子,他就覺得他們這一輩很不孝他想重振蘇家聲威,想讓喜來飯館回到風光的時候,他去找那些大廚時,四個喜來飯館的管事還極力阻止,說堂堂蘇家二爺怎麽可以去求那些乾活的人,這太委屈</p>
可蘇大靖不覺得委屈,只要喜來飯館能好轉,他做什麽都可以何況只不過是去找昔日大廚們商量請他們回到飯館掌勺——有求于人,當然要放段</p>
然而,許是蘇大文當初減薪讓大廚們失了面子,導致蘇大靖拜訪了八個大廚,八個都不願意回來,其中一個還諷刺了幾句蘇大靖一生順風順水,何時聽過那樣難聽的話,過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p>
于清芷雖然因為落馬對這二表哥完全不記得,還是漱石提起才曉得自己當年喜歡他之事,但此刻見他頹喪,內心隐隐有點舍不得——自己過往在蘇家,大概真的很喜歡他,此刻對他雖然毫無男女之情,但也見不得他難受</p>
她想幫他</p>
蘇大靖說了一番,很快又打起精神,“一個飯館要立足,菜色至關緊要既然那八位大廚不願意回來,我打算派伍管事去西瑤國一趟,再派米管事去南兆國,聘請幾個西瑤跟南兆大廚,将喜來飯館改變成異域飯館只不過如此一來,喜來飯館還得空營運三四個月,家裏的開支卻不能減,這一減難免被發現喜來飯館有問題,我不想大哥倒下後名聲還受損”</p>
于清芷想都不想的說:“我有一個方法”</p>
京城雖然民風保守,但蘇大靖有個好處,他不會看不起人,他不覺得去找那些大廚商量回來是降低身分,此刻聽說于清芷有方法時,他當然也不會馬上否定,“清芷有什麽方法?”</p>
“大靖表哥想要用異域菜色一決勝負,倒也不用遠去西瑤國跟南兆國找,眼前就有一個人懂得異域菜色”</p>
蘇大靖大喜,一時之間也忘了男女之分,抓了于清芷的肩膀一陣搖晃,“是誰?可請得動?我願意拿出最大的誠意,要是喜來飯館能回歸當年光景,可以給那人抽花紅!”</p>
于清芷一笑,指指自己,“就是我”</p>
蘇大靖意外,“你?”</p>
“我”于清芷笑着說,“我回湘州四年,認識了一個性子豪爽的女大廚,那女大廚可厲害了,會的花樣極多,自己開着一間異域飯館,生意好得不行那女大廚看中了我娘留下來的十箱古書,想買,我要求她用二十道異域菜色來換,她想了幾天同意了,我在她飯館的廚房學了四個多月,女大廚說,這些菜色都是海外國家所傳,不要說我們東瑞國,就連西瑤國,南兆國,大豐國都吃不到”</p>
蘇大靖聽得于清芷回湘州居然有這番際遇,大為驚奇,“居然有二十道菜色之多!”</p>
“那間海外飯館的異域菜色共有五十道,只不過我覺得一箱書兩道菜差不多,要多了怕她不願意大靖表哥不用擔心,我這手藝練得極熟,雖然這陣子只到廚房給外婆煮湯,那異域菜色卻是不曾忘記,我晚點去廚房讓他們準備食材,明天煮給大靖表哥嘗嘗表哥要是覺得可以,就選幾個伶俐的人來學,把喜來飯館再經營起來”</p>
蘇大靖大喜過望,煩惱好幾天的事情一下子就解決了,彷佛在作夢</p>
一般大廚頂多會幾道絕學菜傍身就能吃一輩子,于清芷口中那位大廚居然會四五十道菜色,這已經不是可以養家活口,根本可以橫着走了!</p>
又想人生際遇真的不好說,當時清芷用姑姑的嫁妝換得二十道菜色,卻沒想到這二十道菜色輾轉又回頭救了蘇家一次</p>
此刻看于清芷,越發覺得她跟以前不同,以前她總低着頭說話,說不到幾句就結巴,不若現在能跟他侃侃而談</p>
春風襲面,于清芷的臉頰上有光</p>
蘇大靖覺得眼前女子能聽懂自己在講什麽,忍不住跟她說起自己的計畫,“我打算讓飯館的下人都抽花紅”</p>
“每個人都抽花紅嗎?”</p>
蘇大靖一臉豪情,“對,以後我會把喜來飯館單月淨利的五分之一拿出來分給他們生意越好,他們分得越多,等于人人入乾股,這樣他們送菜,撤菜,自然手腳靈活,領死銀的時代已經過了,現在京城飯館競争激烈,得有新的作法才能占有一席之地”</p>
于清芷拍手,“這方法挺好!只要想到生意好了,自己就能多分,那人人都盡心盡力,一條船只有衆人齊心,才能在大海中穩住船身”</p>
“說實話,我也考慮了幾日,一旦開始抽花紅,那代表支出又更多,短時間內名聲回不來,但支出卻是馬上面臨的問題可我總想着,我不先讓幾分利,那些丫鬟小厮怎麽肯努力,說再多誇獎都是假的,給銀子才是真的”</p>
于清芷很是贊同,“大靖表哥睿智,我們跟那些丫鬟小厮又不是親人,交心什麽的都不可能,給銀子最實際”</p>
蘇大靖自從提出花紅制,喜來飯館四個管事人人反對,原因都一樣,已經給了例銀,又不是大廚,憑什麽分花紅?</p>
此刻聽得于清芷真心贊賞,蘇大靖內心也不由得輕快起來看,雖然你們四個不懂我蘇二爺,可還是有懂的人在!</p>
***</p>
蘇大靖隔日去喜來飯館看賬,生意依然很慘澹,他的私房有八百多兩,還能應付這兩個月蘇家的開支,希望兩個月後喜來飯館的生意有起色,無論如何,萬萬不能再去動到鋪子</p>
假若真的不行,他只能跟朋友借,霍宥中,崔聞生都是家境優渥的人,借他幾百兩應該可以——想他堂堂蘇家二爺,不但沒有出仕,還要跟朋友借錢,雖然已經接受事實,仍舊忍不住感慨</p>
下午趕在日入時分回蘇家,蘇大靖昨日跟于清芷約了晚飯嘗嘗菜色,于清芷說了,讓他空着肚子回家</p>
他不知道這個表妹能給他多大的驚喜,可是喜來飯館空轉是事實,只能期待于清芷的異域菜色真的夠特別,特別到可以讓喜來飯館起死回生</p>
酉初,家裏已經用完晚飯,廚房卻還在運轉,炊煙不斷升起,蘇大靖知道是于清芷在裏面忙碌</p>
他放了太多希望——讓伍管事去西瑤國找廚師,米管事去南兆國找廚師雖然是好方法,但一來一往要耗費幾個月,如果于清芷的菜色出衆,那只要選幾個伶俐之人把菜色學起,喜來飯館立刻能改頭換面</p>
他步入廚房,果然見到于清芷绾起頭發在張羅,旁邊枕流跟漱石在幫忙,兩個大丫鬟看到他馬上行禮</p>
“奴婢見過二爺”</p>
于清芷聽到聲音,回頭笑說:“我在杏花樹下張羅了桌子,大靖表哥移步那邊等等,立刻上菜”</p>
蘇大靖見她笑語嫣然,心裏忍不住一暖——四個喜來飯館的管事跟他說了一整天的“二爺,萬萬不可”,他聽了實在很煩若照着大哥的作法,蘇家不用三年就垮了,等鋪子賣光了要怎麽辦?所以一定要改變,但管事們又害怕改變會損害自己的利益,拚了命的倚老賣老阻止他,諸如“二爺,我們蘇家沒這規矩”等話沒少過</p>
笑話!現在他才是蘇家的掌家,他蘇大靖說的話,就是規矩!</p>
後來他忍不住說了一句,“幾位管事建議我要裁撤小厮跟丫鬟,說人手太多,我尋思也有道理,但小厮丫鬟減少,那就用不着四個管事了”</p>
四人面面相觑,這才終于閉嘴</p>
蘇大靖如今想起來還是有點惱火,這幫人當他是深宅大爺好欺負?一個個說着“看在小人沒功勞也有苦勞的分上”要他照着老方法做但這世間向來論功行賞,只論功勞,何來苦勞,唯有沒用之人才把苦勞挂在嘴邊</p>
他們蘇家可是做生意的,要個只會苦勞的人做什麽?</p>
想把他當傀儡?沒這麽容易!</p>
雖然蘇大靖沒被四個老管事拿捏住,但心裏還是不愉快——直至回到家,進入廚房,于清芷對他轉頭一笑,他登時覺得這世間還是有人懂自己的,懂自己是大刀闊斧,懂自己是置之死地而後生</p>
那些老管事不懂沒關系,有人懂就像于清芷說,花紅制度很好,她懂</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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