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罪人 我不是你

第39章 罪人 我不是你

有蘇一心記挂着其他事, 她只顧着往前走，把元始天尊的聲音遠遠抛在身後。

下午，昆侖山的太陽透過窗戶。瘸了腿的兔子在角落打盹, 皮毛蓬松暖和。

有蘇摸摸它, 兔子趴着耳朵，蹦過來。

有蘇掏出姜子牙給的乾坤袋。她把毛茸茸們挨着放進袋子裏, 它們變小, 擠成一團。

有蘇把桌子底下攤開肚皮睡覺的兔子捉起來，放進口袋裏。她忙忙碌碌地找小妖怪們, 悶着頭走，一頭撞到了元始天尊。

天尊巍峨如山，眼睛看着她，等待答案。有蘇忽然想起他問過什麽。

元始天尊說“家人”？

光被窗棂分割為兩半，元始天尊的半張臉隐入陰影。有蘇莫名膽怯, 她抱着兔子，後退半步：“天尊, 這個是我的家人。”

“這個是阿灰, 還有這個……”有蘇挨着數。數着數着, 她人又走遠去了，去找其他家人。

乾坤袋的毛茸茸有白的, 有黑色的, 也有褐色的，蓬松的絨毛相互摩擦。毛茸茸就該和毛茸茸待在一起，多麽可愛。

乾坤袋裏的它們忽然炸毛，吱吱吱地叫，擠着往外跑。

有蘇往袋子裏一看：

“啊呀，乾坤袋裏怎麽有蛇呀！”

忍着害怕, 她撈起乾坤袋往下倒。

毛茸茸滾了一地，東倒西歪地叫喚。蛇的虛影不見了。

她皺起臉，不高興地把小動物們撿起來，重新放進去。

天尊置身事外，他坐回榻側，手中把玩她晨間脫下的衣裳。

說了句：“許是白鶴童子捉錯了。也可能是女娲娘娘是蛇身，天地感應到娘娘下凡，靈氣亂了。”

白鶴童子一片好心，有蘇也不好說什麽，抱着它們哄了哄，再重新把它們裝回去。

元始天尊忍了又忍：“帶的不少。夠了嗎？”

“嗯。”有蘇點點頭，把被吓得最狠的瘸腿兔子抱在懷裏。

她別好乾坤袋。

在玉虛宮吃飽喝足的毛茸茸們在乾坤袋裏打滾，追着尾巴咬，短小的後腿站起來，嘴巴張得大大的，對她叫喚：“阿娘，阿娘……”

聽見這個稱呼，有蘇的臉也慢慢地紅起來。耳朵尖的白毛泛起粉紅，像頂着兩簇紅雲。

以前不覺得這個稱呼有問題，如今總感覺渾身不自在。

按照元始天尊的說法，她确實算不上合格的娘親。她沒有成親，骨架天生不大，最初在山上瘦骨嶙峋。自從去找行人讨要食物後，綠狐貍才把自己養好。

來到昆侖山後，狐妖過上了好日子，她被養得更水潤，嫩得能掐出水。元始天尊在挺身陷入時，眉目舒展，眼睛垂着，低低地喟嘆：“小母神。”

語氣贊賞，動作亵渎。

因着兩人的年紀和身份，元始天尊處于下位的時候極少，叫她阿娘的時候也少。

今日早晨算一次。那個時候，有蘇在夢中都在想回青丘山的事，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心裏想的是天尊料事如神，他是不是把她的想法摸得一清二楚呢？

眼睛才睜開，她低頭去看。

天尊跪着，腦袋也低着，感覺到她醒了，他才輕輕喊了聲“阿娘”。

天尊的聲音含糊，指腹輕柔地扣着：“阿娘的衣服大了。是靠吃出來的嗎？還是說，就像其他地方一樣，只要修煉的次數足夠，就能日複一日的大起來？”

想到他說過這麽過分的話，有蘇再也沒辦法直視這個稱呼。

有只小動物不在小觀殿，有蘇跨過門檻，到處去找。

出門去，看見迎面而來的白鶴童子。女娲和三位聖人齊聚一堂，等着天尊過去。

消息來得突然。像是要把天尊突然支開。

白鶴童子走進殿內，眉眼放低，轉述女娲娘娘的話：“天尊，女娲娘娘說事關封神榜。請掌教老爺過去。”

元始天尊坐在榻邊，面容被模糊的神光覆蓋，像尊雕像。情絲已解，外物已除，一切恢複正常。

狐妖要走，封神之事照舊。神光之下，蔓延的神紋爬到脖頸，耳後，手背。

白鶴童子看不見他的變化，掌教老爺久久沒有說話。他試探地喊了一句：“老爺？有蘇姑娘還沒有走，青丘山在昆侖山西側。世界萬物，沒有什麽是不屬于掌教老爺的。”

元始天尊不語。目光落在桌面的混元金鬥和三寶玉如意。

給她搶的寶物也沒有帶。

是不再喜歡了嗎？

他早知道她要走，都不必掐指去算。他去議事，有蘇會迫不及待地下山。

她的一舉一動都掌握在他的手中，讓他生出幾分別扭的興奮——她要走，怎麽走都走不出他掌心。

又覺得她的一舉一動像是刺紮進他的骨縫中。

欺人的謊言漏了風。之後發生的所有事，都像是狠狠的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奇恥大辱。他何必自找不痛快，何必守着她。因為聖人的道德？因為聖人要照拂蒼生？

就在白鶴童子說話的功夫，他的神識看見她在門外，對着他的方向磕了三個頭。

有蘇也不知道掌教老爺看見沒有。她起身，背起包袱，裙擺掃過門檻，毛茸茸的尾巴尖晃了晃，走進日光裏。

他放低視線，神思惶惶，不可終日。七情六欲、男女之事，哪有別人說的那麽好。

原來愛有代價。

***

紫虛宮內，三聖都在。

訂立封神榜時，老子和通天都在元始天尊的紫虛宮。

通天落魄，吃了啞巴虧。老子置身事外，元始天尊控着棋盤，以天道威名，借師尊和女娲伐纣的名義，把三師弟逼到絕路，不得不在封神榜簽字。

三教共議，商讨多日，終于定下封神一事。

時隔多年，紫虛宮來了新的人。聖人們坐在一處，商讨是通天教主的下場。

勝負已分。通天教主不在場，但是他的結局被別人定下來。

西方二教要截教三千弟子，老子和女娲只想鏟除影響封神之人，商量如何遏制截教的最後反撲。

最大的掌權者始終不開口。

棋子走到了最後一步，即将迎來最大的勝利，元始天尊卻不像輕狂得意的贏家。

燭火幽微，天尊眉眼不擡，唇線平平，端正的倒影映在玉虛宮牆壁，眼神內斂平靜。

另外三位聖人得到了想要的結果。拍板之前得問過元始天尊。

女娲對他不滿，但氣撒了，有蘇也跑了。她見好就收，同西方教二聖一同轉過頭。

宮內的說話聲消失，連一絲異風也無。

天尊不染塵埃，影子色濃如墨：“商量好了，請諸位回去罷。”

西方二聖和女娲告別。

元始天尊的思緒又飄下山去，有蘇到青丘山了。

她回到擠擠窄窄的山洞，翻出寶貝道書。

她不會嫌髒，坐在稻草堆上，小畜生們圍着她，腦袋努力地朝道書書頁的方向伸去。

有蘇指着書頁的第一個字：“它是道。我的老師告訴我，要修行，就得先認識什麽是道。接觸了正道，修行出來就是正派。接觸的是邪道，哪怕是修為勝天，也不能成仙的。”

她挨着挨着，一個字一個字地教它們。她不嫌麻煩，哪怕耽誤了自己的修行時間，也要先教會它們識字。

晚些時間，她起身，活動僵硬的腿，去找食物。

在玉虛宮的時日，有蘇學會了辟谷，但是怕它們餓肚子，她去撿柴火，生火煮東西。

元始天尊的神識停留在青丘山。

她今日不在昆侖山，他不習慣，神識時刻看着她。

青丘山下起來雷雨。她把最小的灰兔子抱在懷裏，慢悠悠地哄。

洞內燈火幽微，她微弱的法術隔絕了風雨，精怪們圍在燒盡的火堆邊，眼巴巴地擠過來，靠着她。

她真像是孕育萬物的母神。給睡着了的這個調整姿勢，給那個蓋上衣服。

陰暗的洞xue裏，舉目望去，都是母神的孩子。

元始天尊收回目光。

紅線嵌入掌紋，從來沒有消失。不懂為什麽，他無法掙脫它。

母神，你教會我情愛，初識情滋味，卻沒有教我分離。

我是你最不愛的孩子。

母親，是我哪裏做得不好嗎？

冰冷的發絲垂在元始天尊冷白如玉的指節，他雙手交疊。眼前的女娲和二聖已經離去，就剩一個師兄老子。

老子再看過來。元始天尊坐在原處，神光明滅不定。

想其他事，想得入神，高傲的腦袋放低，沒有勝券在握的稱心如意，只剩流淌成河的脆弱。

老子以為二師弟要發呆一陣子，他正要回八景宮。

忽然聽見元始天尊道：“女娲睚眦必報，心狠手辣。我讓蘇妲己上榜，她要阿蘇下山，留我做昆侖山的可憐人。”

元始天尊魂不守舍，難得吐出真心話。

老子單手支撐頭，歪歪斜斜地靠在桌面。他淡泊名利，不摻和情愛。

局外人看什麽都清楚。老子說：“通天的親傳弟子死傷大半。封神榜後，截教覆滅。他看起來比你可憐。”

元始天尊不搭理他。低着頭，墨發散落，自說自話：“西方教二聖，既得利益後還賴在昆侖山。他們教派勢弱，不如我闡教，現在就來看闡教掌教的笑話了。”

老子：“截教的鎮教至寶不是被你拿走了？你搶了多少寶物？”

元始天尊：“通天截教勢強。一朝落敗，心中不憤。設此詭計害我。”

“……你不是一直想讓三師弟去死嗎？”

老子不知道說什麽好：“你亂七八糟說些什麽。等師尊來了，他肯定覺得你得了失心瘋。”

元始天尊淡淡答：“師尊一生無所愛。他是長輩，不懂我的悲痛，情有可原。我不去責怪他。”

淡泊避世的老子氣笑了，斜着身子倒茶：“二師弟，我就在你面前，你怎麽不來說我？”

倒完茶，老子拿着茶杯，一邊說，一邊把茶水往嘴裏送。

剛擡眼 ，二師弟側臉看過來。

元始的臉隐入幽暗燈火，神光消散，蛇樣的神紋爬到下唇，眼角，隐隐朝着眼瞳蔓延。

飲恨到無以複加，目眦欲裂，不過于此。

他側着頭，豎瞳，駭得老子茶杯一晃。

茶水差點撒出來。

老子下意識坐正身子，兩個聖人相對，一時無話。

失心瘋的二師弟：“因為還沒有輪到你。”

“師兄三番五次教唆我殺妻。截教的事師兄不管，闡教安穩如常，師兄挑撥離間，毀我們夫妻的情意，是為了什麽？ ”

“……”

在女娲娘娘的手段裏，老子學到了對付二師弟的辦法。

老子：“她沒有你說的那麽愛你。”

他慢悠悠喝了一口茶：“有蘇告訴女娲娘娘，她不是你的妻。她只想下山。元始，是你強求，是你欺騙她。”

作者有話說：

感謝營養液霸王票。今天耽擱了一下，白天事很多。隔壁的夢男要晚點更新，明天來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