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反話 掌教老爺總

第23章 反話 掌教老爺總

識海寂靜, 萬物消退。

剎那，當聽清他說了什麽，有蘇表情也變成了空白。

是元始天尊被情絲影響, 是他要她留在玉虛宮, 除邪氣。

怎麽到他嘴裏，就變成她因為情絲才愛他？

掌教老爺真不講道理。總是把話反着說。

說着說着, 怕不是連自己都信了。

有蘇抿了抿唇, 未答。

見到她的表情，元始天尊的瞳孔驟然收緊, 手指骨節發白，屬于聖人的高傲漫過口鼻，他垂下眼。

嘴角保持着一慣的弧度。仿佛是在無聲告訴她，那只是聖人偶爾興起的憐愛。

但是元始天尊不高興，非常不高興。

耳尖那層薄紅還沒有褪盡, 覆在她的手背的手緩緩抽離，垂下睫毛, 遮住眸中暗湧。

有蘇尚以為她聽錯了, 既然元始天尊沒有再問, 她也假裝沒聽見。

有蘇觑着元始天尊的臉色：“天尊，你是不是又不開心了我做錯什麽了嗎？”

他側過臉, 整理衣衫和墨發：“沒有。”

有蘇：“哦。”

聖人又不會騙人, 他說什麽，她照舊信什麽。

有蘇挪到榻邊，把兩條腿放到地上找鞋，她自顧自地起來，外裳也沒有披，穿過珠簾出去。

簾後響起水聲。她的身影若隐若現, 消失在盡頭。

自從有蘇上次去浴池被抓包後，她這次就沒再亂跑了，只乖乖在小觀殿的小浴池洗漱。

有蘇洗手，那股奇怪的氣味怎麽都洗不掉。她以前在青丘山的某種花上聞到過這種味道，不算好聞。

天尊的要淡些，好聞些，但她沒辦法帶着這股氣味在玉虛宮亂逛。

有蘇的臉色紅了好幾輪，捧起水，輕輕地把自己洗乾淨。她雙手掬水，細細洗尾巴和耳朵的絨毛，她洗得很慢，耗費的時間很長。

徒留元始天尊一個人，坐在雜亂狹窄的榻間。

面對其他人，他從來都是端坐高位，沒有哪一次像這樣，衣裳髒亂，狼狽不堪。

腳踝抵着床沿，屈着腿，委屈地坐在榻內，無人問津。

有蘇走了一刻鐘。一刻鐘足夠元始天尊冷靜。

他換了乾淨的衣裳，繼續獨自做那個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神明，靜靜待在殿內。

悸動的漣漪被撫平，他還是那個永遠掌控的上位者。

元始天尊收攏指尖，把細微的不痛快收進最深處。

有蘇回來了。她提着裙擺，一手攏着松開的衣襟。

玉虛宮提供餐食，都是些素菜，白鶴童子有眼力見，會命人把它們做出千萬種花樣。

無論怎麽說，這裏的食物都比青丘山的野果野菜好吃，她一吃，忍不住就吃多了。

誰叫她管不住嘴，原本瘦小的狐貍毛發光滑，蓬蓬松松的分外好看。

化作人了，受狐貍天性影響，她知道哪裏要長多一點肉，好巧不巧地能吸引他的全部心神。

好手段。

思緒千回百轉，有蘇已然掀開簾子。

元始天尊倚靠在床頭，一條長腿屈着，一條勉勉強強搭在床沿，新換的仙衣松松搭在腳踝。

元始天尊一向穿得整整齊齊，很少露膚。

他的膚色極白，恍如雪色。但是細看的時候，她才發現，元始天尊的膚色白得妖異。

乍一看無暇，認真去瞧則能看見紋理間有細細的銀白紋路，像是泛着冷白鱗光的蛇鱗，延伸到腳踝之上 ，被聖潔的仙衣擋住了。

是神紋，只是很像蛇的鱗片紋路。

神紋不難看，反倒禁欲又危險，像是古老的符文。有蘇這才意識到，天尊不是人，他是一種古老而美麗的生物，維度高于人、妖、和普通的仙。

神紋，既像是高貴身份的證明，和天道同源。又像是獸性的殘餘。

元始天尊的思維和普通人大相徑庭也是可以理解的。難怪他老是生氣，這麽讨厭精怪，注重根骨。

讨人厭的有蘇埋着頭走到他跟前，元始天尊的面容又能看清了，說明他的心情似乎不錯，手裏還拿着一本.道書。

半晌，沒翻一頁。

耳尖的薄紅和方才的放肆褪去，元始天尊垂下眼眸，裝模作樣地看。

好像壓抑着試探她“是不是真的愛自己”的人不是他。

有蘇不好打擾他，轉身到櫃子前，打開櫃門，找馬上要換的衣裳。

因為她的身子早被元始天尊看過這麽多回，有蘇沒多少掩飾的心思，手指解開衣扣。

元始天尊的目光一行一行地在玄妙的經文中移動，時而停頓，參悟大道。

但是他翻頁的速度比平時慢，神明擁有一目十行和過目不忘的能力。一卷書不用翻，心念一動，文字都能湧入腦海。

今天，他的目光在複雜的文字間，漫無目的地飄着，眼角的餘光精準地後移，鎖定角落的有蘇。

有蘇的動作不快，手指仍然在抖着。她低下頭，發絲擋住半張臉。有蘇伸出手指把它們撈到耳後，它們又滑了下來。

她乾脆不去管它們，任由它們遮擋住臉，只把自己細白的頸和臉部輪廓露在外面。

她的腰帶不小心掉地上了，彎腰去撿。元始天尊右手執着的是太上清靜經，終于想起自己還在看書，于是他翻過去一頁。

密密麻麻的字，如流水般飄走了。只剩角落窸窸窣窣的聲音。

有蘇套了一件外衣。

縱然她和古老的神祇不匹配。小狐貍嬌氣，上次輕輕一巴掌，不但手掌全部給她裹住了，還拍得她吧嗒吧嗒掉眼淚。

怎麽這麽可憐。

性子卻貪，玉虛宮給她的東西知道藏在窩裏，帶給青丘山的畜牲們。

既然是她說的要，那就都給她好了，告訴她昆侖山不止有素的，還有他呢。

元始天尊的思緒想得越來越多。真真假假，分不清楚。

有蘇終于把自己裹好了，雙手提着長長的裙擺走過來。

元始天尊想得入神。她等着他像平時一樣，拉她抱到他的腿上坐着，等他脾氣好起來，然後抱着她說甜言蜜語，哄她。

她本來都睡着了，被他吵醒，今天付出了很多。那些東西能幫她助長修為，但是元始天尊小氣吧啦地不給她。

有蘇不好意思問天尊要。一是過于難堪，她不好意思。

二是元始天尊是神仙，只有神仙憐憫她，賞賜她的份，她哪能開口去要呢，難道要求着元始天尊說“請掌教老爺幫我看看修為吧”

簡直是放肆。天尊肯定斬了她。

有蘇趴到柔軟的被褥裏，臉悄悄地發紅。幸好她是狐貍，露在外面的耳朵不會變紅。

她趴了會。看元始天尊不理她，有蘇的睡意去而複返，乾脆趴着，卷卷被子，睡覺了。

元始天尊回眸，見有蘇整張臉和上半身埋進被褥，只留下對毛茸茸耳朵。

還有一根尾巴。

元始天尊微微擡起下颌，眼神傲慢，看了眼搖搖晃晃的尾巴。

他掃一眼，記住了它垂下的弧度。

在世億萬年，什麽東西元始天尊沒見過？

狐貍的尾巴連着脊椎的神經，她睡着了，它随着她呼吸的節奏來回擺動。

元始天尊看了會，伸出指尖，碰了碰白色的尾巴尖。

動作很輕。她受驚，尾巴卻迅速縮回被子裏。

有蘇的臉埋在被褥，發出含糊的“嗯”。她的眼睛都沒睜開，只是依靠着對危險的感知，自己朝被窩裏縮了縮。

第一反應，元始天尊以為她要被驚醒了。

闖下禍事，他不動聲色收回手，側過臉，拿起道書。

直到有蘇眯着眼睛擡起腦袋，看向坐得穩穩當當的元始天尊，疑惑他為什麽要碰自己的尾巴。

元始天尊這才看過來，他看得專心，被打擾後雖然有不悅，但還能保持溫和。問她：“怎麽了？”

有蘇失了底氣，軟綿綿道歉：“對不起。我打擾到天尊看書了。”

元始天尊收回眼。

你看，他的狐妖真是好騙。

有蘇趴回去，閉眼，重新睡覺。

很快，她進入香香軟軟的夢鄉，尾巴從被窩裏探出來垂着，擺動，在确認剛才是不是在做夢。

他的手伸過去，這次不單單是碰尾巴尖，而是直接摸了上去。

她的尾巴立刻纏住他的手掌，被窩裏的主人渾身一震，正想翻身起來，卻被他摁住了腰肢。

“醒得正好。”元始天尊坦坦蕩蕩，“你露着尾巴，收不回去。搖搖晃晃，擾我心神。你說該不該罰？”

她完全懵了，扭頭過去看他。

元始天尊垂下眼簾，眼睛看着她的尾巴從裙擺下鑽出來，搖搖晃晃，明知道有人虎視眈眈，卻不知道收斂。這不是故意的，還能是什麽？

有蘇試圖把尾巴抽回來。因為被攥着尾巴，

元始天尊瞧着她，手掌輕輕揚起，拍了一下。狐貍炸毛，尾巴上那一簇白毛炸得蓬松，像是蒲公英。

她賣可憐，眼睛裏盈盈裝滿淚水，發出“嗚”聲。

她是個好騙，愛騙人的狐妖。

元始天尊當沒看見，又輕輕拍了下：“阿蘇，我讓你收，沒讓你翹。不聽話”

有蘇立刻不敢躲了，尾巴又收不回來。她不敢扯，怕弄疼了。

她還保持着準備逃跑的姿勢，尾巴因為驚吓豎起來，有蘇眼淚汪汪，她怎麽收得回來。

“……還不收”他話音輕柔，湊近去看她的臉色，指尖抹去淚水。

元始天尊時而溫和，時而壞脾氣。有蘇摸不準他的心思，抖得可憐。尾巴尖更是不知死活地纏上他指尖，說不清是要阻止他，還是請他繼續。

碰她的尾巴，跟欺負了她似的。

他很喜歡，尾巴又軟，摸着也舒服，元始天尊語調愉悅：“我一拍你，你的尾巴立刻纏了上來。算不算你喜歡我？”

怎麽不算喜歡呢，特地把尾巴翹得高高的，搖啊搖，像是見到了喜歡的人，藏不住心思。

她把臉埋進枕頭不敢答話，只留一堆在外。

元始天尊不急，看着她自顧自地抹眼淚，已經化作了人，嗚咽聲仍然像是小狐貍在叫。

門外有人經過，普通弟子不敢靠近。來的只能是有事的白鶴童子。

白鶴童子在門口轉悠一圈，想了想，最後走了。

元始天尊勾着她的尾巴尖：“白鶴來問什麽聲音，我就說小觀殿闖進了一只小狐貍，在找阿父。好不好？”

“嗚！”

***

姜子牙複生。西岐衆人安心，但有的人徹夜難眠。

申公豹一敗再敗。就算殺了姜子牙又怎麽樣？昆侖山那個聖人會死而複生！

截教諸多天才都死了，靈魂便去封神榜。闡教一個微末的姜子牙都能複生。

他們拿什麽去鬥？

本以為元始天尊選中了姜子牙那個腐朽老頭，能成為截教和朝歌破命的好出口。事實上申公豹錯得離譜。

朝歌一敗再敗，截教折去多位弟子。

他的師兄姜子牙卻混得風生水起，申公豹在上朝下朝路上，都覺得同僚對他指指點點，說元始天尊果真是天命化身，一眼能看穿他申公豹不如人，轉頭選了姜子牙。

只有朝歌才把他這個魚目當做珍珠。

申公豹憋着一肚子火氣，灰溜溜下朝，回到府邸。

妲己娘娘在宮裏伺候纣王，時不時替他美言。申公豹自己又是個會說的，哄得纣王高興。

看着摘星樓昏庸的帝王，申公豹一面慶幸纣王聽他們的話，好吃好喝供起他們。一面恨纣王不中用。

元始天尊宮裏也有只狐貍！天上天下，怎麽沒有人走漏半點風聲。那只綠狐貍也是個沒用的，不是說她能讓聖人生出七情六欲嗎？

元始天尊留下了她，天地照樣流轉。

也對，以元始天尊那樣古板的個性，縱使對綠狐貍有恻隐之心，饒她一命已經是法外開恩。不能指望她把聖人迷惑成不早朝的君王。

申公豹急得來回走。但她已經留在了玉虛宮 ，已經是萬幸。

對，對，他的步子慢下來，眼中閃爍着光芒。

截教勢頹，他只能把一切能利用的全部用上。

昆侖山闡教不止有一只綠狐貍，還有殷郊、殷洪，朝歌被廢掉的兩位皇子在。

哪怕挂念着蘇妲己殺母之仇，可纣王一死，朝歌的江山社稷不能沒有人繼承。

***

玉虛宮，小觀殿。

和申公豹想的截然相反。

要不是元始天尊摁着有蘇，她早就變回了原型。

可惜了，她的人形是他故意變的，她想變回原型，他不同意。神仙來了都沒有辦法。

有蘇沒辦法對付他，她抹抹眼淚，卷起自己的尾巴，躲都躲不開。

恐怕人生至樂和至苦也就到這了。

修長的手指勾起她的下巴，撥開淚水和汗打濕的頭發絲，露出她的眼睛。

元始天尊的指腹拂過她的眼睑。

她今天幫他時，心思全部明明白白寫在臉上。

元始天尊知道她在想什麽。

狐族到了危急存亡的關頭。她一心都是修煉修煉。怕不是她選擇留在昆侖山，也有狐族的原因。

狐族沒有出過神仙。倘若她修煉得道，成了神仙。神仙救世，護佑信徒。

她有了信徒後，就有香火和功德，狐族的氣運也就能延續下去。

還真是個乖乖孩子。人上了昆侖山，心裏還念着娘家。

一群披毛戴角，濕生卵化的畜牲們。她念着那群狐貍就算了，可她不念着他這個家裏人。

元始天尊把她的想法猜得透徹。

火氣點燃了惡意，他故意俯低身子，貼着她的耳朵：“聞到味的時候，狐貍尾巴搖得歡快。是想要我*給你嗎？怎麽這麽饞，是狐貍的天性，還是你喜歡我？”

狐妖萬萬沒想到神仙連這都知道。她死死埋着頭，不敢答話，只聽見他輕輕哼笑，長臂一撈，把她完全抱在懷裏。

他們的體型差很大，大到他一只手可以覆蓋她的腰，下移，托住她。

她引誘他，要從他這裏得到修為，得到喂養那群畜牲的食物。

那她怎麽能不給出誠意？

元始天尊摸着她臉頰，手掌下移，聲音輕輕地哄她：“乖寶寶，是不是該讓我看看你？”

狐妖被哄得頭暈眼花，不解地嘀咕：“天尊……之前不是看過很多次嗎？”

天尊的臉在她眼裏看不真切，忽遠忽近。他的手落在她的頭頂，他向來這樣，溫和，不失掌控。

他說：“這次，得你自己來。”

若他自己來，是強占。師兄太上老君還在玉虛宮，時刻提醒元始天尊。自己是鴻鈞道人教出的二弟子，修為在三人之首。

他創辦了闡教，教授衆多弟子，要求弟子們有仙骨，性格清正。

他是天道化身，掌教老爺怎麽會做出這種事？像個野獸一樣，壓着困着一只狐妖。

她親自來，就是她邀請他，是她歡迎他，是她要的。

闡教掌教元始天尊用自身道法為引，以身渡厄，救下一只狐妖。

聖人不違天意，亦不違背她所求。他沒有破戒，他在成全她。

她求他，他賜予。此乃因果，并非私欲。

有蘇呆住了，連哭都忘了，尾巴也不搖了。天尊殷紅的薄唇開合，他彎着唇瓣，似乎是想起來了剛才他問出的問題。

——難道是因為情絲，你才愛我？

她不回答。她膽大包天，怎麽敢不回答。

從始至終，元始天尊都沒有變過。既然會因為姜子牙說錯話，故意讓弟子在生死關頭走一遭，也能因為有蘇不回答，繞一大圈，把掌教的臉面拾回來。

由于對她沒有回答那句“愛不愛”，或者是覺得她見證了聖人沾上凡欲。

他挨着她的耳朵，聲音很低，說得滴水不漏：“乖寶寶，我不是強人所難之人。這也不是我要看，是因為你喜歡，是你請我來此處。”

“你看，你上昆侖山，所以我留下你的。你要渡厄，我才幫你的。是你說了‘請’，乖乖遞到跟前，我才吃的。對不對？”

有蘇似懂非懂，點了下頭。

作者有話說：

周六太多大佬了，別枝海棠手敲出火星子，現在v。希望大家支持一下上一章再等等它自己就出來了，建議明天看覺得還是白色更貼元始天尊，所以把蛇塑改成了白蛇。神紋不是鱗片，就是看起來像鱗片的紋路， 很淡很淡，不仔細看不出來。天尊發瘋的時候會蔓延一點點到脖頸和臉上，不明顯。是銀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