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慈父 有諾必成。

第29章 慈父 有諾必成。

元始天尊說得沒錯, 有蘇今天下了山，花費的時間多。

她心想是忙，又因為元始天尊提起來舊友殷洪, 她低着腦袋, 用額前蹭元始天尊的手腕。

天尊剛眉目舒緩。她就問：“天尊，那我的舊友殷洪死了嗎？”

元始天尊無話可說, 只覺得真心付之東流。

他答：“他雖有錯, 但闡教向來能容人，念在他年紀尚輕, 赤精子送他去天庭做神仙了。”

“天尊，你人真好。”她盤着尾巴坐在元始天尊懷裏，舔了舔爪子。

九龍沉香辇遲遲不走。

有蘇看不見元始天尊的面容，她站直身體，狐貍短短的白胡須碰到他的臉頰, 元始天尊側臉避開。

不高興。

她縮回去，才想起元始天尊的話來。

有蘇郁悶, 把下巴擱在爪子上。“天尊, 我今日不算忙。”

“等情絲解開, 我下昆侖山回青丘，我不是淫.亂的壞狐貍, 也想修煉成神仙。不僅要做神仙, 我還要下山去庇護山腳下的百姓。那麽多人家，我會很忙的。”

九龍沉香辇上有備給她的乾果，有蘇扒拉了兩顆來吃。

又想起自己是要去做正事的，她擦擦嘴，抹把臉，正直地挺直脊背。

狐貍眼界淺, 沒去過更遠的地方。

她在山上吃野果，挖草根，吃到甜的櫻桃就算是開葷了。

下山去找過路人時，山腳下居住着幾戶人家，能看見扭扭曲曲的黑煙。

過路人來來往往，去朝歌逆天而行救社稷，去西岐吊民伐罪滅昏君。

對她來說，都是陌生的名字。當時她又聽不懂，猶如井底之蛙，把山下七八戶人家當做人間。

元始天尊的眼睛黑白分明，黑的瞳色鴉睫，其餘皆是留白。

他看穿她見識短淺，山裏來的有蘇也不好意思多說，用白爪子擋住臉。

昆侖山彙集天下至寶，多的是仙人和修道者。

元始天尊袖袍裏裝着混元金鬥，截教的寶物他都給她要來了，她卻說要回到窮山惡水的幾戶人家那邊去。

慶雲香氣退避三舍，底下的弟子們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麽，不敢靠近九龍沉香辇。

元始天尊問：“聖人救世，普度衆生。在哪裏救世不是救，你在昆侖山，照樣能做慈悲心善的狐仙，你回青丘做什麽？”

有蘇：“昆侖山受天尊掌管，壞人上不去，百姓也上不去。能留在山上，肯定都是十二金仙那樣的人物，他們個個的修為都比我高。天尊，我能去救誰呢？”

聽罷。元始天尊安靜地坐在辇上，鋒芒盡斂。光下，聖人虛影巍巍如山，立在天地間。

他對她說：“你來救我。”

狐貍怔住，覺得他在說解邪氣一事。

“情絲……哪有這麽大威力，這算什麽救不救的。”

聖人的道心堅如磐石，萬劫不磨，過去、現在、未來皆在一念之間。無情方為大道，她一只卑微生靈出身的有蘇，一個身負情絲的妖孽禍害。

她連朝歌和西岐的路都分不清，根骨如此，不堪造就。情絲對元始天尊的影響也是微乎其微。

有蘇是這樣想的。

只是情之一字，最為禍心。

空氣很靜，風也沒有，這個時候的西岐還沒有下雪，天空廣闊湛藍，四周無聲。有蘇的聲音格外清晰。

他聽見有蘇說“解了情絲再回青丘山”。

元始天尊未答，他對白鶴童子說“走了”，九龍沉香辇起步，踏雲飛向昆侖山。

回山有一段路程。風拂過面容，元始天尊才問：“為何要離開昆侖山？你不喜歡昆侖山嗎？”

他問得認真。

神目如電，有蘇的心思都被他看盡了，她如實回答：“喜歡。但是昆侖山規矩太多，我不喜歡那些規矩，而且狐貍不斬七情六欲，要吃葷食。那些弟子也老看我，我不喜歡他們的眼神。”

情絲惑人，元始天尊的眼睛睜着，微微睜大：“那你喜歡我嗎？”

元始天尊又說起甜蜜暧昧的話，他的面容忽然湊近，狐貍猝不及防，被驚得往後縮。

九龍沉香辇上，至高至潔的聖人瞳孔神光流轉，鎖定她。

他是聖人，他不會犯錯，理所當然地推演她會留在昆侖山。

他以為，她會仗着自己無辜的臉和乾淨的眼睛，一步步接近他，蠱惑他，從他這裏得到一切。

有蘇必須為此沾沾自喜，一只卑劣的狐妖，能讓元始天尊為她動心破戒，這是何等的榮耀？怎麽能不廣而告之？

她怎麽可能不用自己的狐貍爪子，抓住這個機會，死死纏住他不放？

為此，他準備好了應對之策。答應她，接納她 ，讓她得寸進尺。

如果她不知進退，貪欲不足，他就把她留在昆侖山，做他的妻，昭告天下。

聖人救世，救誰不是救？

他不會被情絲蠱惑得迷失心智，他是天道，他永遠清醒。他只是為了救她。是她深入泥沼，高高在上的聖人拉她一把。

因為清醒，元始天尊未曾推演，高傲地認定她會留下來。

殷洪是意外。是狐妖有蘇犯下的微不足道的小錯。

她又不喜歡殷洪，只是念着過往的舊情。

她的性格好，心地善良。小狐貍是個念舊情的狐貍，不懂得拒絕的狐貍。

她對元始天尊必然如此，念着昆侖山的情誼，不懂得拒絕他的請求。

他何必苛責她？她不知殷洪反叛，不知者不罪。

四肢灰飛煙滅，這一切都是殷洪咎由自取，應誓而亡。

殷洪死于報應，不是死于聖人的私心。因此，有蘇更沒有什麽罪過了。

殷洪之事，他已經為她找好了理由，保她，欺己。

等她自己漏出馬腳，仗着元始天尊的垂青，在昆侖山作威作福，鬧得事情不好收場。好讓他名正言順地娶她，把她護在玉虛宮。

可他做了這麽多，等了又等，什麽都沒有等到。

只等到有蘇頭也不回，說自己要回青丘山。元始天尊壓根沒有往這個方向推演過。

元始天尊的心意被辜負了。小狐貍沒有給他“喜不喜歡”的答案，他也不肯放下尊嚴，像讨名分一樣，去問她。

于是一路上，有蘇不說話，他也不說話。

有蘇回小觀殿，元始天尊自己坐在玉虛宮的雲床間，發愣發癡。

天一黑，他又推開了小觀殿的大門。

輕車熟路，點燃兩側的燈火，掀開珠簾，各類晶瑩珠子晃動碰撞，把光撞得細碎。

化作人形的有蘇背對着他，尾巴翹着，自己在看道書。

是她不應該出現在昆侖山。

不該在他面前晃來晃去。

不該露出耳朵和尾巴，背對着他看書。

是她不應該長得那樣……那樣……

有蘇天真，心無雜念，對旁人的目光敏感。她能分出哪些是善意，哪些是惡意。

身後的視線藏在暗處，帶着說不清道不明的惡意，有蘇回眸，她分辨不出元始天尊的視線是什麽意思。

她打了個寒顫，把裙擺往下拉，穿着襪子坐了起來：“天尊，你還在生氣嗎？”

元始天尊這才知道。原來他的情緒外露，連不入流的狐妖都能看出來。

那他對她的心意，她是不是也看出來了。為什麽裝聾作啞，辜負他？

元始天尊放下珠簾，走進內室。抛去那些規矩名聲，他是個很年輕的男人，穿着素白道袍，步伐不緩不急，沒有威壓。

眉目清俊，面如冠玉，唇紅齒白，唇舌裏藏着蜜，也或許是蛇的毒素。

“阿蘇。你說你要回青丘山。你是情絲轉世，你的父親在青丘山？”

有蘇搖搖頭：“不在。我生下來就是一個人，沒聽說過什麽父母。之前去找過隔壁的母狐貍娘娘吃奶，能走路後就不好意思找她了。”

和元始天尊說話，如春風拂面。他在說很平常的事情：“難怪你不知禮數，原來是無人教導。但你來了昆侖山，我做你的夫，也是你的師尊，長輩。”

有蘇覺得元始天尊是真的不生氣了。她合攏道書，身子貼了過去：“謝謝天尊。天尊對我的恩情，我記得明明白白。”

元始天尊輕輕颔首。乖巧的孩子，不知道自己在謝什麽，也不知道他想要什麽。

老天都不知道，他在玉虛宮靜坐了多久。

恨她是朽木不可雕，榆木腦袋不明白他在想什麽，恨她對舊友情深義重，又恨她薄情寡義，抖抖衣衫，振衣而去。

她憑什麽覺得她可以來去自如？

她覺得她配嗎？她不會飛，遁土術學得歪歪扭扭，穿着布鞋下山，走過山腳，走過荒原，走向陌生的稻田、山丘和樹林。

如果腳上磨出了水泡，她要停下來脫掉鞋襪，撕下裙擺的一塊布纏住，套好襪子穿着鞋繼續走，一瘸一拐地忍着痛楚，回她的青丘山去。

元始天尊垂着眼眸。心想道，你這樣走，弄傷了自己，讓我難過心疼，你把我的情誼擱置在什麽地方呢？

看吧。她又做錯了事情。他一日不管好她，她屢次犯下大錯。

這樣的有蘇，是萬萬不能回青丘山的。也就他元始天尊法外開恩，懂得如何教導她。

所以他走近有蘇，再近些，走到她的榻邊。他收起那本不合時宜的道書。道書是弟子們編寫的，內容是元始天尊定下的戒律和道義。

元始天尊：“你做錯了事情，該不該對唯一的阿父坦白認罪？”

“你有罪，我該不該懲罰你？”

“……是。求天尊開恩。”有蘇認識到了自己闖下了多大的禍端。她怕極了。慌亂之餘，面對游刃有餘的年長者，她被牽着走，他往什麽地方引導，她就信了什麽。

元始天尊彎起唇瓣：“我向來公正。如果你認罪誠懇，真心知道自己做錯了，知道錯誤的根源在哪裏，對自己認知清醒。我可以從輕發落。”

有蘇連忙點頭：“我認！”在當下的世界，就算她沒做錯什麽，狐貍出身、情絲轉世本身就是一種錯處。

元始天尊：“那你告訴我，你是什麽？”

有蘇愣：“我是狐貍呀。”

“不對。那只是來處。”他同她一起坐在榻邊，元始天尊把有蘇抱進懷裏。“你勾引元始天尊，害我破戒，屢次犯下，你是什麽？”

有蘇想了好久，結結巴巴地試探：“我是……我是壞狐貍。”

元始天尊道：“對。你是目無尊卑，心思很壞的小狐貍。你來玉虛宮引誘我，只想鑽進元始天尊榻上，就想被我欺負成可憐的……”

聖人唇瓣一張一合，聽得有蘇頭腦發昏。她磕磕絆絆地辯解：“我，我沒有這樣想，我不想這些的……我不是那種淫.亂的狐貍，我沒想過這些。”

元始天尊：“你的意思是，我說錯了？”

有蘇哪分得清什麽真真假假。她努力地搖頭，耳朵跟着晃：“我沒。”

元始天尊是嚴師，也是慈父。他耐心足夠，循循善誘，高高在上俯視她：“那你是承認了，不如親口求我。”

“求我做你的郎君，求我與你結成夫妻。你求我，我心善慈悲，既往不咎，不做這些事罰你。”

有蘇吸吸鼻子。她第一次聽見聖人說凡間那些粗魯的話語，他的面容依舊溫和，神光柔和，說得像是真的一樣。

她……她真的是那樣不堪的小狐貍？時間不等人，容不得她多想。是或不是，在天道面前，無所遁形。

反正……她自暴自棄地想，認了就認了，認了之後，慈悲的元始天尊就會放過她了。

當下就她和天尊，旁人又不知其中緣故。她的臉面還在，元始天尊也不會出去亂說。

認了吧……聖人的循循善誘，讓她迷失了方向。

狐貍尾巴掃過他丢地上的道書，有蘇迷迷糊糊地掙紮：“可是……這些話，破了玉虛宮的戒律。那是天尊你親自定下的戒律，我以後想要當神仙，怎麽能破了它？”

元始天尊長發未束，黑發如瀑布，涼幽幽的蛇尾似的。他把下颌搭在有蘇肩上，墨發和她的纏在一起，垂到有蘇手側。

他放輕嗓音，溫柔的聲音轉入她的耳廓：“壞人是我，我讓小神仙破戒，我罪該萬死。”

“狐仙阿娘，你心如磐石，道心堅定。你是個認真修道的狐貍，将道書戒律熟記如心，你要去救世，普度衆生。在哪裏救世不是救，我受情絲蠱惑，迷了七竅五魂。我這麽愛你，你要救我嗎？”

有蘇睫毛顫抖，她不知道該做什麽了，手腳都失去了力氣。只知道看見他轉過頭，姣好素淨的面容近在咫尺，沒有神光，也沒有寶曜光暈。

天底下哪有什麽元始天尊。只有一只墨發白膚的高大男妖，他眉目傳情，身影颀長，堕落情海，需要她去救他。

元始天尊的瞳孔會說話，确切地告訴她：非你不可。

有蘇咽了口唾沫。她看得癡癡的，手指攥成拳又松開，指尖在掌心留下淺淺的印記。

有蘇，阿蘇，就承認吧。

她的眼睛沒辦法從他眉眼間移開。聲若蚊蠅，道：“我是一只……心思很壞，目無尊卑的小狐貍。我來玉虛宮欺騙天尊，求天尊……求天尊……做我的郎君，與我結成夫妻……”

剩下的，她斷斷續續地說。有蘇沒想過，自己會說出這麽多不好聽的話來，有蘇哆哆嗦嗦地說完，臉紅到了耳朵，連耳朵頂端的白毛都染着淺淺的粉色。

元始天尊偏頭，他慢條斯理地直起身子。被狐貍腳踝蹭過的道袍下擺掀起一點點，露出腳踝處蛇類鱗片般的神紋。

他的眼睛也是極冷的，瞳孔因為極端的興奮，凝成一道墨色豎線。神紋有銀光流轉，沒入道袍深處。

元始天尊說：“神明有諾必成。”

作者有話說：

感謝營養液和霸王票今天周末加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