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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登極樂(七)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如登極樂(七)




姜時昱自然是不敢動的,反正她現在頂多算一只小木人,沒有氣息沒有五感更不會說話,謝靈決盯着她看那就讓他盯着,她只管裝死就行。




兩人一上一下地在原地互相熬鷹,半晌過後,謝靈決淡淡開口,道:“剛才飛雪喚了你一聲,我還以為我聽錯了。”




“……”




“你知道飛雪是怎麽來的嗎?”




他招了招手,暗處的霜重就飛回他手邊,“霜重從很早開始就喜歡你,它有段時間見到你就會發瘋,後來你不見了,它就經常對着你的木像轉圈,殊不知那只是我做的假物。”




他慢慢說着,好似這一切不過是一件尋常小事。




“後來我嫌它實在太吵,就在魔宮尋到了一種功法,将它的劍靈一分為二,一半留在霜重之中,另一半則化作飛雪。”




“這把蠢劍,”他語氣一頓,握緊霜重,“到現在還是這副樣子。”




“教不乖,學不懂,蠢死了。”





“……”




姜時昱見此刻裝死已無用,下意識就順着霜重看向他的腰腹,不曾想卻被他用沾血的食指頂住了腦袋。




“看什麽呢?”




姜時昱視線一頓,固執地用腦袋頂了回去。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脾氣還挺大。”




姜時昱用傳音回道:“為什麽?”




“什麽為什麽?”謝靈決漫不經心地摸着她的木人腦袋,用手指輕輕劃過那處斷痕——他已經數不清自己摸過多少次了。




“把飛雪鎖起來,把我鎖起來,甚至把自己也鎖了起來。”




“為什麽。”




謝靈決輕輕地皺了皺眉,“沒有為什麽,就是昨天想了一個晚上——”




“我還是舍不得你。本來已經決定放你走了,但一想到你以後不在我身邊,我又是一個人,就難免有些寂寞,有些……”他語氣一頓,目不轉睛地看着她,“你會怪我嗎?”




“我從一開始就在騙你。”




“我一直都在想,怎麽才能讓你留下來。”




姜時昱的心猛然一跳,“也就是說……你也一直沒有忘記以前發生過的事,對嗎?”




謝靈決緩緩道:“只是我一個人罷了。”




“什麽意思?”




“你好似每一次回到我身邊,都會忘記一些事情,起初我以為你只是不在意,沒有把我放在心上,但連着好幾次,你都忘了,甚至我刻在你手心的鐘情決都沒有用。”




“我又實在好奇,就在你身上放了一個小玩意。”




他不知從哪裏拿出一枚小木人,竟是先前挂在飛雪劍柄上的一只。




“這是竊聲,竊的是你的心聲。”




“我發現,你每次發呆都是和一個叫系統的人在說話,包括花家,鎮上,大荒山。”




“我雖然聽不見對方在說什麽,但我依稀能推斷一二。”




“是他讓你接近我的,對嗎?”




姜時昱沉默了片刻,輕輕地“嗯”了一聲。




雖然知道答案八九不離十,但聽她親口承認的那一刻,謝靈決的瞳孔還是不由得震顫。




“上輩子,我發現只要我一靠近你,我的身體就會作出一些違背我本意的事情,包括用霜重刺傷你,殺了你。”




他的指尖緩緩撫過她的左肩,“後來我發現,只要我不再是我,我就不會被奇怪的規矩所束縛。”




“所以,你摸摸看。”




她的魂魄驟然被一股靈力從木人身上抽離,重新化作她原本的樣子,不知為何,掌心覆上他胸膛的時候還是震顫無比。




“我是舍棄了我的肉身,舍棄了我的三魂七魄,現在我只是一具和你一樣的木人。”




“萬玉來聞到的噬骨香,其實是我的三魂七魄,因為他們一部分在這裏,一部分在冥府之中。”




姜時昱張了張嘴,千言萬語都被他的雙眸所困。




“你是不是想問我為什麽這樣做?”




“因為你施予的一點點恩惠呀。”




“姜時昱。”




“如果你沒有推倒觀音臺上的貢品,你面前的這個厲鬼就不會纏上你了。”




他笑得是那樣凄苦,姜時昱幾乎崩潰地抱住了他,伏在他肩上失聲痛哭。




“傻子。”她一遍又一遍地罵着,不斷地錘着他的心口,溫熱的血染濕了她的衣袖,她連忙推開謝靈決,想要為他止住傷口。




垂眸一看,卻發現他腰腹處并非普通的傷口,而是一大片由鮮血綻開的血梨,血色花枝從下往上攀向他的胸口,燦爛得近乎妖異。




“你……!”




她臉上的淚珠被輕輕拭去,連帶着垂落在耳邊的碎發也一并挽到耳後,“像你嗎?”




“你真是瘋了!”




姜時昱幾乎是吼出了聲,便不管不顧地去扯他身上的銀鏈,可她越是用力,那道銀鏈糾纏得越是緊,恐怕謝靈決身上那一道道的紅血痕也是這樣被扯出來的。




“我不痛。”




“不痛你會流血?!”姜時昱像是氣瘋了,雙眼通紅,大顆大顆的淚水砸在地上,“快點解開啊!”




“還有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姜時昱喃喃低語片刻後,轉身就扯下了霜重,往自己手心一刺,一團血霧炸開,“半個時辰你血都流乾了,謝靈決,不要這樣,不要……”




“姜時昱!”




她将手心放在他肩上的銀鏈,那道銀鏈顯然松了開來,但還沒徹底離開,她只能一下一下撫過鏈身。




原本甘願被束縛的謝靈決看到她手心的鮮血恨不得立刻斬斷這條銀鏈,可他比誰都清楚,這道銀鏈非她不能解。




姜時昱将最後一圈銀鏈從他身上解開時,立馬就撲進了他的懷裏,還是那麽冷,還是那麽膈骨,但姜時昱此刻卻無比慶幸。




“回去吧,回寝宮,我們回去。”




她哽咽至極,幾乎喘不過氣。




……




兩人從冰窖出來時,身後的飛雪也跟了出來,霜重不緊不慢地跟在它身後,宛如前面一前一後的兩位主人。




姜時昱用另一只手死死地牽着謝靈決,生怕他又鑽了回去。




長廊漫漫,但所幸他們所行的每一步都有暖陽相伴。




在寝宮簡單包紮後,謝靈決身上已經聞不到血腥氣了,她從櫃子翻出一道淡藍色道袍,讓他換下。




可謝靈決偏要隔壁的玄色衣裳,姜時昱打落他揚在半空的手,“深色衣服看不見血,穿淺色的。”




“……”




謝靈決垂眸片刻,還是簡單梳洗了一番,等他再回到寝宮時,他以為姜時昱已經離去,不料,她還是坐在原來的位置,就像是在等他回來。




“站那麽遠乾什麽,過來。”




“我幫你梳頭。”




謝靈決愕然片刻,還是慢慢地挪了過去。




他坐在窗邊,窗外的陽光剛好照在他臉上,暖融融的,應是舒服極了,可他現在俨然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雙手不知放在哪裏,只好抓住腰下的衣袍,揉得皺皺的。




姜時昱看他樣子不由得輕輕一笑,“你很緊張?”




“沒有。”




“那你怎麽……”她故意一頓,換了一個話題道:“小時候,我娘也是這樣給我梳頭的,對着窗外梳辮子,梳半天還不如我爹随手紮的好看。”




“還有,我小時候也和你一樣,喜歡穿深色的衣服,因為撲到地裏沒那麽髒。”




“我們還挺像的。”




兩人無聲地沉默片刻,謝靈決才開口問,“你是怎麽來到這裏的?”




他語氣中帶着幾分試探,但姜時昱卻坦蕩地說:“系統。那個給我發任務的系統帶我來的,它說,只要我攻略了一百個世界,它就讓我回家,救我爹。”




“你爹……”




“在我來這裏之前,他出了車禍,受了重傷,性命岌岌可危,是系統救了他。”




“……”




謝靈決噤了聲,對着窗外看了許久,才緩緩道:“那是不是只要我放你走,他就會醒。”




“按道理來說,是的,但……”她聲音一頓,“但已經那麽久了,我們都不抱希望了。”




“……”




“我放你走吧。”




“……”




“什麽?”




“如果我就是這個世界的主角,那只要我徹底消失,你說的世界就不存在了,不是嗎?”




“不行。”姜時昱斬釘截鐵道,“你想也不要想。”




“謝靈決,我們還可以想其他辦法的,不一定要做到這種極端,你相信我,好不好?”




“那你呢?”謝靈決忽然問。




“你若是找到其他辦法,你還是會離開我,對嗎?”




“抛棄我,然後又把我丢在這個沒有你的世界,對嗎?”




姜時昱一時啞然,“我沒有要丢下你。”




“可你一直都是這麽做。”他眼底又泛起了一圈淚光。




“我會回來。”




“你又想騙我。”




“我不騙你。”




姜時昱輕輕吻了一下他的發頂,将下巴放在他的頭上,“傻子。”




“嗯。”




“傻得出奇。”




“嗯。”




“不許嗯。”




“好。”




就在兩人都安靜下來時,一道彩色光暈出現在她眼前。




【系統:恭喜宿主,世界HE值已達成200%!】




【系統:現為您開啓專屬返回通道!】




姜時昱的手一頓,謝靈決好似還不知情,他看着窗外那片梨花林,呆呆地看了許久。




直到光暈越來越大,幾乎就要将他們徹底包裹,姜時昱才幡然清醒。




“謝靈決。”




“我在。”




“你是不是會移魂?”




“你是說身體和木人相換嗎?”




“對,就是那個,你能不能……”




“能。怎麽了?”




“沒有時間了,你快。”




滅頂的疼痛再次将她包裹,脫離世界原來一直都是這麽痛的嗎?可為什麽她之前一點感覺都沒有!




謝靈決雖然不解,但還是照做了。




一個小小短短的木人躺在她的手心。




她從來沒有從系統世界帶出去過什麽,也不知道這次會不會成功。




……




四周再次歸于寂靜。




姜時昱看着自己身邊的光圈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她置身其中,一時竟分不清自己身在何處。




直到世界的聲音再次向她湧來。




熟悉的消毒水味,熟悉的醫院,熟悉的一切——




她下意識看向自己的手心,卻發現雙手抓了個空,只留下一道淺淺的,差點就要看不出痕跡的紅痕。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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