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毒瘴迷霧(六)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毒瘴迷霧(六)
姜時昱看着少君遠去的紫色背影,身旁的江澤芳好似一點都不擔心,她朝謝靈決使了一個眼色,兩人心領神會,默默跟了出去。
集中營的位置就設在烏梅鎮中心,盡管花家的絕大多數藥娘毒師都趕來醫治針毒,但集中營的大部分病患都因高熱昏迷不醒,更嚴重一些的全身都已經硬了,好像一個活死人般躺在床上,整個營地都彌漫着将死的恐懼。
少君放下藥箱就将藥方送給附近的藥娘,讓他們按照藥方煎制紫金錠,“煎好後先不急着送到患者處,留在藥罐裏等我安排。”
幾位藥娘恭敬地朝她行禮,答了聲是。
姜時昱和謝靈決對視一眼,謝靈決開口道:“她果然有問題。”
“這個世界上怎麽會有那麽巧的事情,”姜時昱沉思片刻,還是不願相信少君打着什麽壞心思,對方在幾架竹床來回檢查,仔細診脈,緊張神色做不得假,“醫者仁心,說不定她另有苦衷。”
謝靈決朝另一處輕擡下巴,姜時昱順着他的目光看了過去,一旁的岚風同樣溫柔細致,坐在竹床邊上細細詢問。
姜時昱走近一看,竹床上的阿婆竟然是那日差點摔倒的那位,她疲态盡顯,臉色烏黑,恰好聽到岚風對那阿婆說:“這是新制出的藥丹,一日兩粒,不出三日即可穩固病情。”
阿婆感動不已,感激不盡,對着岚風就是要坐起身來鞠躬,她顫顫巍巍地掏出放在衣襟裏的錢袋子,岚風趕緊穩住了她,道:“不必,救死扶傷本就是花家的職責所在。”
岚風說完後,留下幾粒藥丹便離她而去。那赤紅的藥丹被老人攥在手心裏。姜時昱看着岚風遠去的背影,他站得筆直,足以予人心安。
而反觀營帳中的少君,她看完那幾位患者後,便一直坐在窗邊,既不動手搗藥也不繼續診脈,只是看着窗外的草根發呆。
九千重不知從什麽時候走了進來,他還是穿着那件熟悉的紫色衣裳,帶着輕紗,不以真容示人,手指微微彎曲敲了敲木窗,又點了點少君的手,用口型問道:“怎麽回事?”
少君只是搖了搖頭,示意自己無礙,“回少主,今早取紅花時不小心割傷了。”
“可要小心點。”九千重囑咐一句後,就轉進了營帳之中,明明是幾步路,但他走起路來十分虛浮,像是沒骨頭似的,走幾步就要歇一歇,姜時昱默默道,怪不得要躺着。
謝靈決看着九千重的背影隐隐有些發呆,姜時昱揮手在他面前揚了揚,“怎麽?”他回過神來,開口問道:“我們要繼續幫她嗎?”
姜時昱不假思索道:“自然,不管是少君或是岚風,我們都要幫,烏梅鎮上上下下近千條人命,既然此瘴之毒能人傳人,那我們就要早日斷掉這根源,以防…”
話音未落,她就聽見一旁的草叢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兩人同時将視線凝到那處,可那草叢仍在抖,而且越來越厲害。
“吱!”一只野兔子鑽了出來,連帶着身上刺起來的飛葉沖向姜時昱,謝靈決下意識将她護向身後,卻不曾想姜時昱反手一轉,用飛雪刺中兔子前腿,它打了個跟鬥,被定上地上,不斷發出吱吱吱的聲響。
“小心!”謝靈決想要拉住姜時昱,但對方卻提前蹲了下來,用符紙鎮住那只兔子,道:“你看這只兔子,雙眼通紅、極度暴躁…”
謝靈決抽出飛雪劍,但奇怪的是,那腿沒有一滴血要流出,“奇怪,”說着姜時昱就揪着它的兩只兔耳朵将它提了起來,雖然被定身,但兔子兩條後腿還能時不時撲騰一下,“這血……”
“怎麽不會流啊。”
謝靈決視線一瞥,一件白衣嘩啦一下沖了上來,桃色長劍铛的一聲挑開了那只兔子,與此同時,兔子腦門上的符紙自燃了,它在空中突然暴起,又朝姜時昱撲來,不過沒等它飛撲多久,桃夭就貫穿了它的前胸,青容在他們背後嘻嘻笑道:“感不感動?又救了你們一回!”
“青容!”姜時昱看着血腥味更重的男人,眉心一擰,但對方卻毫不在意,取下腰間的葫蘆仰面痛飲,開口道:“若不是我,那只妖化的兔子定要将你的臉刮花,到時候…”他哂笑着,将視線轉回謝靈決。
“妖化?”謝靈決冷冷開口問,“如何得知?”
“我可以很負責的告訴你們,整個烏梅鎮,哦不,應該是整個無妄涯,現在所有的動物都已經妖化了,只不過程度或深、或淺,而你面前的這只兔子,”他收回桃夭,那只兔子立刻變了顏色,僵死在原地,“是最低級的妖獸。”
“可妖化不應該是在,”她頓住了,青容笑着接下去道:“誰說一定得是在魔淵的?妖化無處不在。好比人心,昨日她對你笑臉相迎,今日就能對你拔刀相見。”
“你說對嗎?靈決。”青容又看向他,謝靈決罵道:“少來惡心我。”
青容道:“你火氣很大啊,藥沒喝夠嗎?”
謝靈決嗆道:“你真心找死?”
“怎麽,你又想用轉——”
哐當一聲,遠處的幾只藥罐被一個人打翻,滾燙的藥湯澆在他身上,三人齊齊向他看去,可那人不光沒躲,還傻傻的愣在原地。少君從窗口翻了出來,大喊道:“你沒事吧?”
那人不回。
她一把拉住男人的手臂,“讓我看看你的傷口。”
撲通一下,那人向後滾去,嘴裏呢喃了幾句話,衆人一看這動靜,紛紛将目光投向少君處,少君掏出毒針就往他頭上飛去,桃夭閃到那男人身前,為他擋下那幾根針。
青容閃到少君身側,開口道:“少君姑娘,且慢。”
姜時昱沖上前去連拍三張符紙,那男人才徹底定了下來,那人臉色發黑、全身僵硬,與方才營帳中的将死之人的狀态一模一樣,但唯一不同的是他方才還能自由如常的行動。
姜時昱低頭摸了摸那藥渣,還很燙。那麽燙的藥湯灑在他身上他居然無動于衷?她說不出哪裏怪,但她能感覺到許多事情好似串珠絲線,就等着一個人去拉一拉。
九千重遣散了上來圍觀的衆人,看着姜時昱和謝靈決将那人擡到一方草地上,他雙目緊閉,似是在隐忍什麽。
但天色将晚,即将入夜,各家各戶不敢再亮燈,只是草草吃過飯,就躺在床上準備入睡。
謝靈決在各家各戶門前貼上一張符紙,以鎮住妖邪,而姜時昱則待在營帳內看管餘下的病人。
九千重的眼神時不時地落在岚風身上,姜時昱也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那年輕的小夥子一整日都盡心盡力,給營帳內的患者分發赤紅藥丸,少君雖然将紫金錠煎好,但只是讓藥娘按照時間一一擺在桌前,并沒有其他動作。
吃過赤紅藥丸的患者臉色漸漸恢複正常,按道理來說,少君與岚風的比試漸漸要落下帷幕,但其實無論有沒有這個比試,花家少主之位也不可能落到少君身上,就連九千重的親妹妹江君若都沒資格,更何況是一個普通的藥娘。
一旁的長老飲着茶,幽幽開口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少君忙了一日也不知道在乾什麽,反而是岚風,忙進忙出救了不少患者,若少君沒什麽本事,那就不要耽誤岚風治病!”
姜時昱想上前為她辯解一二,但九千重只是笑笑,随手拿出了一支天羽,開口道:“世人都說我們花家的先祖是一只青鳥,先祖羽化成仙時落下一支五彩斑斓的羽毛,誰得到羽毛,誰就是花家少主,從此歷代少主都以青鳥羽毛作為信印。”
“天羽被我保管了九年,剩下的年歲,我想應該把他交給更适合的人,”他頓住,笑着看向那位歪胡子長老,長老哂笑道:“千重知道便好。”
“嗯...”他故作思考道:“那我該給誰呢?”九千重輕輕地捏住天羽,半張紫色輕紗将他的臉遮了一半,似笑非笑地看着岚風。
岚風不知何時走到了長老身邊,恭恭敬敬地朝九千重行了一禮,長老用力地拍了拍岚風的背,“自然是我徒兒岚風。”
“是啊,你的徒兒岚風确實很不錯,但——”
“但是什麽但是!不能再拖了!”那位紫衣女子從窗外翻了進來,她開口道:“我們這幾年已經足夠胡鬧了,九千重,你是要看着我們花家徹底擡不起頭才算解氣是不是?”
“沒有人看不起我們花家。”少君在一旁開口道,她唇色發白,又道:“看不起我們花家的,一直是你們。”
長老怒喝道:“少君!這幾年你也跟着他胡鬧!”
少君冷靜道:“少君從未胡鬧。”
姜時昱站在一旁不知幫誰,若九千重将天羽讓給岚風,她又要多費點口舌,若天羽交給少君,可她...
她看向少君身後的那些患者,他們依舊緊閉雙眼,而岚風這邊的患者已經行動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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