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狂風驟雨(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狂風驟雨(三)
她沒想到這一世竟然來得那麽急,就連冬天也沒挨到。
秋風瑟瑟地吹着,姜時昱倚着一棵果樹,看着幾位忙進忙出的師弟師妹們在招待幾位來福客棧的仙人——畢竟是長輩,還是救命恩人,到了自家地盤自然也沒有怠慢的道理。
姜時昱揮劍斬下幾顆野果,便要往嘴裏送,突然樹後傳來一陣咕嚕聲,她奇怪地往後看去,就見那位名叫阿然的孩子站在樹下眼巴巴地看着她手裏的果子。
“吶!”姜時昱大方地将果子分給他,他起初還有些怕,往後縮了縮,但最終還是接下了她手裏的野果。
一大一小靠着果樹啃起野果,時不時秋風吹起她的發尾,掃在他的小臉上。
“仙師奔波勞累,為何不去休息?”姜時昱定定地望着他,面前這位小小少年着實古怪,他舉手投足之間有着超越年紀的氣質,但他來自來福客棧,仿佛這一切也說得通。
他見姜時昱遲遲不回應,便又問,“是我說錯了什麽嗎?仙師為何這副表情?”
“無事。只是覺得你這少年人有趣。”
“怎麽有趣?”
“小小年紀就敢跟着前輩走南闖北啊,我還是你這個年紀的時候......”
她話說到一半便止住了嘴。
“嗯?”
面前這個少年人大概只有十一二歲,她在這個年紀的時候可能還跟着姜父的屁股後面練琴,說實話,她不太中意古琴,那聲音有些太沉悶了,但古琴卻意外适合姜父,畢竟他的父親不愛說話,只是用一雙眼睛淡淡地望着。
但這也奇怪,不知怎的,姜母就能讀懂姜父眼裏的話。
他們好像天生就不需要說話,只需一個眼神。
“突然想到了以前的一些事情。”
“以前?”
“對,我還是個那麽大的時候。”她用手往自己腰下比了比,“那會我記得我也是在客棧,姜掌櫃好像很會彈琴,那一聲琴音比魔淵靈主好聽不知千百倍。”
阿然面色有些僵硬,“姜掌櫃……”
“對,哦,他其實是我父親。”姜時昱朝他淡淡一笑,“不過他人确實有些悶,有些古板。”
“他确實很獨來獨往。”他揪着一角衣衫,“也不知怎麽和人相處…”
姜時昱笑着揉了揉他的腦袋,小小少年頭上的幾縷毛被她搓亂,“我懂的——收拾好了,雖然只住一天,但也要舒舒服服的,你要是肚子餓,可以來西邊的廚房,哎,我可是會做飯的奧。”
就是做的...
“做飯?那我…我能嘗嘗嗎?”
?
————
“你确定你是來吃飯的?”鐘婷婷一臉嚴肅地看着面前這位小少年,他看着就像個不染凡塵的糯米團,也不知道師姐從哪裏抱回來的。
接着,他的雙肩被譚淵掰了過來,兩雙眼睛對視,他急道:“你是被迫的嗎?如果你被綁架了你就眨眨眼。”
阿然乖巧地将視線停在譚淵面前,睫毛也不敢亂晃了。
“不眨眼了!?是失去生命體征了嗎?婷婷!”
譚淵和鐘婷婷繞着阿然上蹿下跳,一旁的姜時昱敲了敲鍋鏟,“喂喂喂,你們兩個,剛回來就這樣說我,我做的飯有那麽難吃嗎?”
“師姐,那個…….”鐘婷婷支支吾吾憋了好久,不知為何她一想到上次吃的那頓眼淚拌飯,她心裏就有些發怵,“我!我好像有東西落在幽都了,我去拿。”
“啊對的對的,幽都路遠,我陪她去!”
飛雪從案板上脫鞘而出,攔下了兩只慌忙逃竄的腦袋。
姜時昱雖然是笑着的,但整個人卻散發着幽幽的黑氣,“坐下。”
兩人渾身一抖,看着身邊幽幽散着寒光的飛雪,頓時點頭如搗蒜,乖乖坐回了原位置。
阿然手裏握着一柄鐵勺,靜靜地看着姜時昱在廚房裏忙進忙出。
鐘婷婷和譚淵兩人則縮在角落默默流淚。
就在他倆自救無望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了一陣腳步聲,而此刻謝靈決也尋着聲音找了過來,他一進大門,就見鐘婷婷和譚淵在窗邊大力揮手,“這裏!這裏!”
等到謝靈決一進門,就聞到了一股焦糊的味道。
姜時昱在邊上輕輕皺了皺眉,“怎麽還是糊的。”
“你要加水。”謝靈決出聲提醒道。
說是提醒,最後他還是将姜時昱手裏的廚具移到了自己手中,沒過多久,就做好了三菜一湯,簡陋是簡陋了些,但卻是當下最好的飯菜了。
鐘婷婷和譚淵松了口氣,而阿然卻盯着竈臺邊的那一疊焦糊的辨不出形狀的菜。
姜時昱給他分了一雙筷子,道:“吃吧,別看了。”
阿然卻撲通一聲跳了下來,将竈臺上的菜小心翼翼的扒到自己的碗裏。
“唔...”菜是焦的,但他卻吃得快極了,“這個......”
他有些哽咽,看他吃得那麽急,姜時昱上前想要拉開,“好了好了,阿然,這個菜糊了,別吃了,桌上有新鮮的。”
“唔...”阿然從碗裏擡起頭,他的雙眼噙着兩抹淚,“這個...這個很好吃。”
“......”
——
次日一早,戰鼓就響徹了整個大荒山,各門各派都用精英打頭,整齊劃一、浩浩蕩蕩地在殿前列隊,幾位長老分別站在各自的隊伍前絮叨,不知是戰前的肅穆或是生死的抉擇,衆人都有些沉寂。
姜時昱和謝靈決沉默地站在師無言身後。
師無言不知在想些什麽,手裏一直攥着一枚蓮花種子,輕輕嘆了好幾口氣。
與他站在一旁的簡雲拍了拍他的肩,說:“都到這地步了,你還嘆什麽氣。”
“當年他血洗鎏金殿帶走少姬娘娘的那一天,就料到我們會這樣,你也不是不知道他手下帶着的那一批魔族,越來越猖狂了。”
師無言還是垂着眸子,看着手指尖的那一枚蓮花種子,“我知道。”
“我只是想不明白為什麽會走到這一步。”
“走到那一步?師兄弟兵戎相見?別開玩笑了無言,你們已經不是師兄弟之間的簡單玩鬧了,現在是人與魔之間的恒久争,就算他曾經答應過你什麽,也都不作數了。”
“可他說過——”
“說過什麽?做一個救死扶傷的好人?別開玩笑了,他可是魔族。”
“......”
師無言沉默了片刻,就見面前的那張紅色大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随後一聲長鼓震着每一個人的心,衆弟子齊齊将手裏的兵器高舉。
陣修齊齊列陣,一道道金光在地上彙聚,結成巨大的符文。
謝靈決不動聲色的勾了勾姜時昱的劍佩,那是他前段日子雕的小飛雪,沒想到被姜時昱挂在了劍柄上。
“等結束了之後,我有話和你說。”
姜時昱輕輕的點了點頭,眨眼間,底下的金色光點就躍動到他們面前。
周圍的樹與影急速的變換着,再一睜眼時,他們都站在一道巍巍的高牆面前,而那高牆的四周是一望無際、郁郁蔥蔥的森林。
就在衆人迷茫之際,那看似密不透風的高牆慢慢顯出一只火鳥,火鳥的羽毛通體泛着彩光,尤其是那漂亮的尾羽——
“是金烏門。”師無言帶着衆弟子退後數步。
姜時昱後退時掃了一眼,卻發現身後的弟子似乎少了一大半,見她神色有異,師無言解釋道:“大荒山各分三隊,每一隊都從不同的門破入。”
“那我們這一扇門——”
謝靈決冷冷道:“是最難攻破的玄鳳。”
話音剛落,一顆巨大的火球就從金銅門的頂部竄出,沒有人能看清它是怎麽形成的,那灼灼的烈火就已經被摔在地上,四處蔓延。原本幽靜的森林瞬間成了火海。
飛雪寒光一顯,就在原地化出一層冰牆,那魔火瞬間熄了下來。
可那股幽幽的視線依舊停留在她的後頸、手臂,甚至是腳踝上,姜時昱四下張望,除了源源不斷的魔火,好像并沒有什麽東西。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聲尖叫滑破上空,霜重以訊飛不及掩耳之勢飛快地擊中那條巨大的蟒蛇,那條蛇被擊飛後,依舊張着血盆大口。
三人齊齊往尖叫聲看去,也一并認出那條蛇就是當初在山上咬傷姜時昱的同類蛇。但他們沒想到的是,這裏居然有那麽多條一樣的!
火舌越來越高,甚至蔓過了那道冰牆,他們不僅要斬蛇,還要避火。
一道白影掠過,師無言站在高牆之下,那只玄鳥的腦袋突然揚起,長長地尖嘯一聲,刺耳的鳥鳴震着每一個人的耳朵,在那之後,玄鳥的嘴邊緩緩形成一只巨大光點。
那光點越來越大,甚至遮蓋了原本的烈陽。
那只依附在牆上的玄鳥已然探出半個身子,學着天狗的模樣吞食日月。
“師尊!”姜時昱大喊一聲,衆人都隐隐擔憂起來,但他們顧不得其他,一波蛇浪又出現在林中湧來。
那只光點散發着耀眼的白光,與方才的火球有着天壤之別,甚至可以說是百倍之差。
而師無言只是将手輕輕的搭放在高牆之下。
空中彌漫着一股幽幽的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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