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9章 109、朝陽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9章 109、朝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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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血順着皇帝的手掌滴落。
碎裂的酒杯還被他握在手中。他卻像感覺不到疼, 只死死盯着跪在雲娘面前的将領。
進來的士兵穿着京畿軍的甲,佩着朝廷發下的刀。他們分明是游刃從轉運縣帶回來的那支兵馬。可此刻,所有人的刀鋒都朝着禦階。
“你剛才說什麽?”皇帝的聲音已經變了。
為首的将領低着頭:“西門已經控制, 宮外兵馬悉數入宮。請殿下下令。”
殿中的氣勢在這一瞬間徹底翻轉。
方才還在等着看雲娘如何被押赴刑場的大臣, 紛紛擡起頭。
裴皇後的笑容僵在臉上,紀永祚握刀的手停住, 紀闕則猛地看向雲娘。
他看見雲娘眼中同樣閃過一瞬意外,她也不知道這道門會開。
皇帝猛地轉身:“游刃!”
游刃一直站在禦階右側。
從萬相林被帶入殿中,到西門的軍令送到雲娘面前,他始終沒有說過一句話。
此刻面對皇帝的怒火,他也只是擡了一下手。
扣着萬以貞的兩名随從立刻松手。萬以貞猛地掙開, 快步回到雲娘身側。
直到真正站在她身邊,他才急促地喘了一口氣:“殿下。”
雲娘沒有說話, 她仍然看着游刃。游刃也在看她。
片刻後, 他先移開目光。
皇帝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朕命你接管西門。”
游刃道:“臣接管了。”
皇帝說:“朕讓你更換宮門守軍。”
游刃又道:“臣也換了。”
“那這些人為什麽能進來?”皇帝陡然拔高聲音,“朕讓你截斷他們!”
游刃看着他:“臣截斷了陛下派去西門的後備禁軍。”
皇帝怔住。
游刃繼續說道:“也截斷了另外兩條增援道路, 所以他們才能進來。”
皇帝一把拔出身旁禁軍的佩刀,刀鋒瞬間抵上游刃的脖頸:“你敢背叛朕?!”
殿中士兵同時拔刀, 數十道鋒刃齊齊指向皇帝。
雲娘的人也握住兵器。大殿內只要有一個人先動, 立刻便會血流成河。
游刃沒有躲, 他的脖頸已經被刀鋒壓出一道淺淺的血痕:“陛下想殺臣,可以動手。”
皇帝胸口劇烈起伏, 握刀的手卻沒有真正向下壓。
“為什麽?”皇帝咬着牙問,“朕給你權力,給你兵馬,讓你做到今日的首輔。你便這樣報答朕?”
游刃沉默片刻:“臣回來以前,也想問陛下一句為什麽。”
皇帝的刀鋒沒有移開。
游刃從懷中取出三樣東西。
第一件, 是劉白送出的原信。
第二件,是東宮收文處的轉遞簿。
第三件,是一份已經畫押的供詞。
紀闕看見那三樣東西,臉色瞬間變了。
裴皇後也猛地站起來:“這些是什麽?”
皇帝卻沒有問。他只是盯着游刃,眼神越來越冷。
游刃将三份證據依次放在桌上:“劉白原信寫明了糧倉、聚衆地點和可能生亂的日期。送到東宮的那一份,卻少了最重要的附件。”
“轉遞簿上的收訖時辰也是僞造的。真正負責轉遞的人沒有突發急病。他是被人藏了起來。”
紀永祚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消失。
游刃繼續說道:“臣在轉運縣查到那名遞送人時,他已經被滅口。但藏匿他的莊子裏,還留着他沒有來得及燒掉的供詞。截斷警訊、僞造收訖、将太子的暫緩批示與劉白原信拼在一起。這一切,都是為了制造東宮故意壓下警訊的假象。”
紀永祚忽然笑了。那笑意依舊溫和,卻讓紀闕背後發冷。
“原來是你。”他看着紀闕,“為了把孤從太子的位置上拉下來,你寧可讓轉運縣真的死一批人。”
“不是我讓他們死的!”紀闕猛地擡頭。
“我只讓人扣住警訊。我以為地方發現不對以後,自然會重新上報!”
“你以為?”紀永祚笑着問,“如今死去的人,也能聽見你的以為嗎?”
紀闕臉色煞白。他想反駁,可那些話堵在喉嚨裏,一句也說不出來。
他确實沒有親自下令殺人。但他為了扳倒紀永祚,扣住了那封可能阻止亂子的信。
那些死去的人,不是他想要的結果,卻是他親手推動的結果。
裴皇後立刻道:“那只是一份未經查實的供詞!誰知道是不是游刃為了元良僞造的?”
“是不是僞造,陛下最清楚。”游刃說道。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落在皇帝身上。皇帝握刀的手,第一次輕輕顫了一下。
紀闕看見這個動作,心裏驟然一沉:“父皇。”
他的聲音發緊:“您早就知道?”
皇帝沒有回答。
“您知道警訊被人動過?”紀闕向前一步,“您也知道太子沒有收到完整的信?”
“那又如何?”皇帝終于開口。
紀闕僵住。
皇帝冷冷地看着他:“朕知道那份證據有疑點,也知道有人借機對付太子。可紀永祚恢複記憶以後,借着清查皇後的人,已經重新掌握了東宮。朕需要收回他的換防核準權。那份警訊是真是假,并不重要。”
紀永祚眼底最後一點笑意也消失了。
原來皇帝知道他可能是被人陷害的,卻依然順勢削了他的權。
不是因為相信紀闕,也不是因為轉運縣死了人。只是因為皇帝不能容忍他重新擁有獨立調動人手的能力。
紀闕喉嚨發澀:”那轉運縣呢?如果您當時派人重新核實,亂子或許根本不會發生。”
皇帝冷聲道:“不過是死了幾個鄉民。”
紀闕猛地擡頭,滿殿朝臣也在這一瞬間徹底安靜下來。
皇帝看着他們:“太子權勢日重,皇後與紀闕又各懷心思。朕若不借此機會看清誰是誰的人,日後死的便不只是幾個鄉民。”
“用幾條命換朝堂安穩,有何不可?”
紀闕像是第一次認識自己的父親。
紀永祚則低低笑了一聲:“原來我們争了這麽久。在父皇眼裏,都只是可以拿來試探彼此的棋子。”
皇帝看向他:“你是太子。連這一點都承受不起,還想坐朕的位置?”
“孤承受得起。“紀永祚仍然笑着,“只是那些死去的人,未必承受得起。”
他嘴上這樣說,眼中卻沒有多少悲憫。
他憤怒的不是轉運縣死了多少人。而是皇帝明知他受人構陷,仍然借機奪走了他的權力。
游刃看着這一家人,沒有出聲。
直到皇帝重新将目光落回他身上:“所以你便為了這件事反朕?”
“不是。”
游刃說道:“若只是皇子争位、朝臣構陷,臣不會打開西門。”
“那是因為什麽?”
游刃拿出第四樣東西。
那是皇帝交給他的密旨:“臣平定轉運縣的亂子以後,抓到了十七名真正煽動百姓、沖擊糧倉的人。該殺的,臣沒有放。”
“可這封密旨讓臣将縣中所有前朝舊籍之人一并收押。村落若敢拒絕,便以窩藏反賊論處。”
游刃将密旨展開:“名單上有兩千三百餘人。最小的只有六歲。”
皇帝沒有半分動容:“舊籍之人今日可以被煽動一次,明日便可以被煽動第二次。留着他們,便是留下後患。”
“所以陛下準備将他們全部殺掉?”
“朕只是讓你斬草除根。”皇帝盯着游刃,“你殺過的人,比這多得多。現在卻為了幾個舊民,跑來朕面前裝仁慈?”
這句話落下,游刃沉默了很久。
皇帝像是終于擊中了他的軟處:“怎麽不說話?”
“因為陛下說得對。”
游刃緩緩開口:“臣殺過很多人。邊關攻城時,臣下令放過火。清剿叛軍時,也有人已經放下兵器,仍死在臣的刀下。”
“臣從不認為自己是一個仁慈的人。”
雲娘看着他。
游刃的聲音很平,卻比任何憤怒都沉重:“可那些年,臣一直告訴自己,殺人是為了讓戰事盡快結束。今日多殺一個,明日便能少死十個。”
“直到轉運縣,臣才發現這句話也可以反過來用。”
“只要陛下覺得誰會威脅自己的皇位,便可以先把他變成叛軍,再告訴臣,殺了他們是為了讓天下安穩。”
游刃擡眼看着皇帝:“臣若接下這道旨,殺完轉運縣的兩千人,陛下還會讓臣繼續查別處的舊籍。殺完舊籍,還會有與舊籍通婚的人。殺完他們,還會有曾替他們說過話的官員。”
“這條路沒有盡頭。”
皇帝握着刀,冷聲問:“你怕了?”
“臣不是怕殺人。是怕有一天,天下人都成了陛下口中的後患。”
這句話落下,殿中幾名朝臣臉色變了。
他們今日或許與元氏無關。可皇帝連太子都可以利用,一縣百姓都可以犧牲,又有誰能保證下一次被當成後患的不會是自己?
皇帝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住口!”
刀鋒猛地壓下,游刃脖頸上的血痕驟然加深。
雲娘向前一步,游刃卻擡手,制止了她。
皇帝捕捉到這個動作,忽然冷笑:“說了這麽多,還是因為她。你将她藏在石榴院,明知她身份有疑,卻從未上報。現在又為她打開宮門。”
“游刃,你敢說自己沒有私心?”
游刃看向雲娘。
這一次,他沒有否認:“有。”
萬以貞的目光驟然沉了下來,紀闕也擡眼看向他。
游刃繼續說道:“臣喜歡她。”
“所以臣曾經想将她留在石榴院,讓她離朝堂遠一些。若臣今日只是為了她,便會在宴前帶她離開。京城外有路,臣也有人。我可以讓她繼續做雲娘。”
雲娘的手指微微收緊。
紀永祚聽見這句話,眼底驟然掠過一抹陰冷。
“可她不肯。”
游刃說道:“她選擇走進這裏。臣便只能重新看她要做什麽。”
他從懷中取出最後一張紙。
上面只有四道命令:守糧、斷援、保留官署、不得追殺已經放下兵器的人。
游刃将這張紙放在皇帝的密旨旁邊:“這是臣查萬家時截到的軍令。臣不敢保證她以後永遠不會變。也不敢保證姓元的人,一定比姓紀的人更适合坐這個位置。”
“但臣知道,今晚手握兵馬的兩個人,一個命臣将兩千餘人視為後患。另一個卻先命自己的人保護糧倉,不許濫殺。”
游刃看向皇帝:“臣不是因為喜歡她,便相信她一定會成為明君。喜歡她,只是讓我願意多看她一眼。真正讓臣打開宮門的,是陛下的密旨。還有轉運縣那些本來不必死的人。”
皇帝的嘴角抽動了一下:“你選擇她,就不怕她日後變成第二個朕?”
游刃沒有立即回答,反而轉頭看向雲娘:“殿下會嗎?”
這是游刃第一次當衆這樣稱呼她。
雲娘與他對視:“我不能保證自己永遠不殺人。也不能保證所有決定都是對的。但我可以保證,不會因為一個人或許會反我,便先殺了他的家人。”
游刃點了一下頭:“臣聽見了。”
雲娘問:“若有一日我食言呢?”
“臣今日能替你打開宮門。”
游刃平靜地說道:“到那一日,也能親手關上。”
萬以貞皺起眉。萬相林卻看了游刃一眼,沒有說話。
他沒有因為一個姓氏改變立場,也沒有因為喜歡一個女人,便将天下送到她手中,他只是認為,皇帝已經不能再繼續坐在這個位置上。
皇帝忽然笑了:“好。一個個都拿天下作借口。紀闕為了皇位扣住警訊,皇後為了廢太子煽動禦史。”
“紀永祚為了奪權清洗異己,元良為了複仇帶兵入宮。你們有誰比朕乾淨?!”
無人回答,因為皇帝說的并不全錯。
雲娘确實要複仇,紀闕确實為了權勢扣住了信,紀永祚清理皇後的人時,也從未真正手軟。
游刃的刀上更沾過無數人的血。
大殿裏的每一個人,都不是清白無辜的聖人。
片刻後,雲娘開口:“我們不乾淨。”
她看着皇帝:“所以我從未說自己回來是替天行道。我就是來奪你的皇位,也是來報元氏滿門的仇。但我至少知道,不會拿幾千個百姓的命,替自己遮掩罪行。”
皇帝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
雲娘轉向殿中士兵:“放開萬相林。”
士兵立即上前。鐵鏈被砍斷,落在地上。
裴皇後看見這一幕,突然抓住紀闕的衣袖:“讓你的人動手!她是元氏遺孤,一旦她坐上去,我們都要死!”
紀闕沒有回應。
裴皇後用力拉扯他:“你忘了自己受過多少苦嗎?太子要殺你,皇帝也從未想過把皇位給你!只要元良死了,你還有機會!”
紀闕緩緩低頭:“那封警訊,是您讓人扣的?”
裴皇後的聲音頓住:“我是在幫你。但若不是為了你,我何必冒這樣的風險?”
紀闕看着她,眼睛一點點紅了:“所以轉運縣死的那些人,也算在我頭上?”
“那只是意外!權位之争怎麽可能不死人?”裴皇後壓低聲音,“你現在若心軟,死的便是我們!”
紀闕慢慢拉開她的手:“可我已經不知道,自己争到最後會變成誰了。”
裴皇後臉色驟變:“紀闕!”
另一邊,紀永祚忽然笑了一聲:“争到最後,自然會變成父皇。”
他的語氣輕緩,仿佛只是說了一句無關緊要的話:“怕別人奪權,便先奪別人的權。怕別人背叛,便先殺掉所有可能背叛的人。”
“我們一家人,确實很像。”
皇帝冷冷看着他:“你有什麽資格譏諷朕?你剛才不也想殺元良?”
“是。”紀永祚承認得十分坦然。
他擡眼看向雲娘:“孤直到現在,仍然想殺她。”
話音落下,他驟然抽出身旁禁軍的佩刀。臉上甚至還帶着溫柔的笑。
“雲娘,孤最後問一次。過來。”
雲娘沒有動。
紀永祚笑意不減:“那孤只能殺了你。”
他出手毫無預兆。刀鋒越過面前的士兵,直奔雲娘。
萬以貞幾乎同時擋到她面前。利刃劃過肩頭,鮮血驟然濺開。
“阿臻!”雲娘扶住他。
萬以貞疼得臉色慘白,仍死死擋在她身前:“我沒事。”
紀永祚一刀未成,立刻擡手刺出第二刀。
另一把劍從側面伸來,重重架住了他的刀。出手的人是紀闕。
兩把兵器相撞,紀永祚臉上的笑意終于冷了下來:“你也要護她?”
紀闕握劍的手在發抖:“我不知道她還有多少事瞞着我,也不知道該不該原諒她。你們所有人,卻只會告訴我,一切都是為了我。”
紀永祚溫聲道:“她是元氏遺孤。”
“我知道。”
“她奪的是紀氏江山。”
“我也知道。”
“那你還擋着孤?”
兩人刀劍相抵。
雲娘卻沒有讓他們繼續僵持:“拿下。”
士兵立即上前。紀闕沒有反抗,任由自己的劍被收走。
紀永祚卻猛地撤刀,轉身再次撲向雲娘。
游刃擋在她面前,刀鋒相撞。游刃手腕一轉,直接震開紀永祚手裏的刀。
數名士兵随即一擁而上,将紀永祚按倒在地。
紀永祚被迫跪下時,臉上依舊沒有明顯的狼狽。
他擡頭看着雲娘,重新露出溫和的笑:“你會變成和我們一樣的人。”
雲娘沒有回答。她先查看萬以貞肩上的傷口:“帶他去太醫院。”
“我不去。”
萬以貞立刻道:“這裏還沒有結束。”
雲娘擡起眼。
萬以貞的聲音頓時低了下去:“只是皮肉傷。”
“現在去。”
“殿下——”
“萬以貞。”
雲娘叫了他的全名,萬以貞徹底不說話了。
他确認雲娘身邊已經有人保護,才不情不願地跟着醫官離開。
走出大殿時,還在一步三回頭。
雲娘收回目光:“關閉皇宮各門,收繳宮中禁軍兵器。願意投降者,不得傷害。派人救治傷員,百官留在原處,不得焚毀卷宗和官印。”
命令一道道傳出。
方才怕得渾身發抖的朝臣,終于有人悄悄擡起頭。
皇帝站在禦階前。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己輸掉的不只是一道西門。
雲娘的人已經控制糧倉、截斷增援、保護官署。
游刃打開的只是最後一扇門。真正将整座元京安排好的人,始終是元良。
“你以為換一個人坐上去,天下便會不同?”皇帝死死盯着游刃。
皇帝冷笑:“你遲早會明白,坐在這個位置上,不殺人是不可能的。”
“我會殺人。”雲娘看着他,“縱火劫糧的人要殺,煽動百姓送死的人要殺,拿無辜之人的命替自己鋪路的人,也要殺。”
皇帝臉上的冷笑緩緩消失。
雲娘沒有再與他争辯:“将皇帝、裴皇後、紀永祚和紀闕分別看押。”
皇帝被帶走以前,仍然看着游刃:“朕給你刀,是讓你替朕守住江山。”
游刃垂下眼:“陛下給臣刀,是想讓臣替您殺盡所有令您不安的人。”
“臣可以替朝廷殺敵,不能再替陛下殺天下人。”
皇帝還想說什麽,士兵已經押着他走向殿門。
殿外,最後一枚紅焰緩緩熄滅。
天邊露出一線極淡的白。
這一場持續了十八年的躲藏,終于在此刻結束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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