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8章 108、反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8章 108、反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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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相林被帶進大殿時, 手上已經戴了鐐铐。
鐵鏈拖過青磚,發出沉重的摩擦聲。
滿殿絲竹不知何時停了。方才還觥籌交錯的春日宴,此刻安靜得只剩下火燭燃燒的聲音。
萬以貞看見父親, 身體猛地向前一傾:“父親!”
扣住他的兩名侍衛立即收緊手臂。
萬以貞肩膀繃起, 幾乎就要強行掙開。可下一刻,他看見雲娘垂在身側的手輕輕壓了一下。
只一個動作, 萬以貞便硬生生停住了。
他沒有再掙紮,只死死盯着父親手腕上的鐐铐,眼睛一點點紅了。
萬相林沒有看他。
他身上的官服依舊整齊,頭冠也沒有亂。除了手腕上那副鐐铐,看不出絲毫狼狽。
走到殿中以後, 他越過皇帝,徑直看向雲娘。
随後緩緩跪下, 鐐铐重重砸在地面:“臣萬相林, 拜見殿下。”
這一聲落下,殿中像被什麽東西猛地壓住了。
先前雲娘親口承認身份, 尚且有人懷疑她是不是走投無路,故意冒認前朝皇室。
可萬相林這一跪, 便再沒有人敢這樣想。
一名年老的官員手指發抖, 酒杯從指間滑落, 在桌上滾了一圈。
酒水順着桌沿滴下去,他卻連扶都不敢扶。
還有人悄悄看向身旁的同僚。
誰也不知道, 坐在自己身邊的人究竟是紀氏的臣,還是早已等了十八年的元氏舊部。
皇帝望着跪在地上的萬相林,忽然笑了:“萬卿。你在朕面前跪了二十多年,原來心裏始終跪着另一個主子。”
萬相林擡起頭:“臣這些年跪的,是皇位。不是陛下。”
皇帝臉上的笑意瞬間冷了一分。
周圍禁軍同時按住刀柄。锵的一聲, 離萬相林最近的侍衛已經将刀拔出半寸。
萬以貞猛地擡起眼。
雲娘卻先向前走了一步:“萬大人,起來。”
萬相林看了她一眼,撐着膝蓋緩緩站起身。
皇帝看着雲娘:“你不怕?”
“怕什麽?”
“怕朕現在便殺了他。”皇帝走下禦階,在萬相林面前停住。
他伸出手,随意撥了一下萬相林腕間的鎖鏈。
鐵鏈相撞,發出清脆的聲響:“你若再往前一步,朕便讓人砍下他的頭。”
萬以貞的呼吸驟然一沉,雲娘腳步沒有停。
她一直走到距離皇帝只有數步的位置,才擡眼看他:“你不會。”
皇帝眯起眼:“你憑什麽這樣篤定?”
“因為你若只是想殺我們,今日根本不必設宴。”
雲娘的聲音不高,卻清楚地傳遍整座大殿:“你把百官召入宮中,讓游刃當衆捉拿阿臻,又将萬大人留到現在才帶出來。”
“不是為了殺人,是為了讓我以為大局已定,親口承認身份。你還在等我發出信號,等宮外的人全部現身。”
皇帝臉上的笑意徹底停住,殿中幾名大臣猛地擡頭。
原來皇帝到現在都沒有動手,不是因為還未掌握證據,而是把整場春日宴變成了一張網。
雲娘便是網中央的誘餌。
只要她發出信號,所有藏在京中的人都會主動走出來。
皇帝盯着雲娘,片刻後忽然大笑:“好。朕倒是小看了你。既然知道這是朕的局,你還敢來?”
雲娘眼底壓了許久的情緒終于翻湧起來:“我為什麽不敢來?十八年前,你的人沖進宮裏時,我還在襁褓中。”
“你們殺我父親,殺我母親,連宮女懷裏的孩子都不肯放過。這些年我不敢用自己的名字,不敢在人前擡頭,連活着都要借別人的身份。”
她又向前一步。
殿中禁軍齊齊拔刀,鋒利的刀尖瞬間對準了她。
萬以貞猛地掙了一下:“殿下!”
雲娘沒有回頭。
她盯着禦階前的皇帝,眼眶發紅,聲音卻比方才更加清晰:“我等了十八年,才終于能站到你面前。你問我為什麽敢來?”
“因為這一天,我已經等得夠久了!”
最後一句落下,殿中像是被重重擊了一下。
幾名朝臣連頭都不敢擡。
皇帝的臉色沉了下來:“你父親當年也說過類似的話。可惜,他最後還是死在了這座皇宮裏。”
“他死了。”雲娘盯着他,“可我活下來了。不是因為你仁慈,是因為你沒有殺乾淨。”
皇帝眼中驟然浮出殺意:“放肆!”
一只酒盞被他猛地掃下禦案。啪的一聲,碎在雲娘腳邊。
碎瓷劃過她的裙擺,雲娘一步未退。
皇帝死死盯着她。方才那副高高在上的從容,終于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紀闕看着站在殿中的雲娘,臉色蒼白。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她。在定村時,她沉靜、克制,偶爾會露出一點冷淡的笑。
他以為那便是真正的雲娘。直到今日他才知道,她所有的平靜之下,都壓着一場燒了十八年的火。
紀闕忽然開口:“你當初接近我,也是為了今日?”
雲娘的目光微微一頓。
皇帝沒有制止,他似乎也想看看,紀闕這句話能不能刺破她方才的氣勢。
紀闕盯着她:“你救我,跟我離開定村,讓我以為你願意相信我......都是為了利用我?”
雲娘沉默片刻:“最初是。”
紀闕的臉上瞬間沒了血色:“後來呢?”
殿中那麽多人,他卻執拗地問出了這三個字。
雲娘看着他:“後來救你是真的,擔心你活不下去,也是真的。”
紀闕的手指顫了一下。
“可利用你同樣是真的。”雲娘沒有替自己辯解,“我沒有辦法将其中一件事,拿來抵消另一件。”
紀闕眼中的光亮了一瞬,又迅速暗下去。
他像是終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卻發現這個答案比一句徹底的謊言更加折磨人。
紀永祚一直站在旁邊。
聽到這裏,他忽然低低笑了一聲:“原來如此。”
他語氣仍然溫潤,聽不出半點怒意:“你對紀闕尚且肯說一句後來是真的。對孤,卻連一句解釋都沒有。”
雲娘轉頭看向他,紀永祚臉上帶着熟悉的笑。
就像從前在東宮,他遞給她一碟糕點,問她今日的藥苦不苦。
可他的手中握着刀,刀鋒已經出鞘。
“雲娘。”紀永祚朝她伸出手,“過來。”
“只要你現在過來,孤可以替你殺了萬家的人,殺了宮外所有知道你身份的人。從此以後,世上仍然只有雲娘。沒有元良。”
他的聲音很輕,甚至稱得上溫柔。殿中的人卻聽得背後發寒。
雲娘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然後呢?将我關在東宮?直到我忘記元氏,忘記萬家,也忘記今日?”
紀永祚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笑意卻沒有消失:“至少你能活着。”
“你想留下的不是我。”雲娘說道:“是一個忘了自己是誰,只會聽你話的雲娘。”
紀永祚眼底的溫度一點點褪去:“有什麽不好?”
他仍然笑着:“你留在孤身邊的那些日子,難道不比現在快活?”
雲娘沒有回答。
紀永祚緩緩收回手:“看來孤已經知道你的選擇了。”
他的語氣依舊如沐春風,握刀的手卻一點點收緊。
裴皇後看着紀永祚,第一次從這個向來溫和的太子身上看到了與自己一樣的東西。
他喜歡雲娘,所以想留下她。
可只要雲娘不肯被他留下,他也會毫不猶豫地殺了她。
皇帝将衆人的反應盡收眼底,神情漸漸恢複從容:“說完了嗎?”
他擡手,內侍立刻捧來一只木匣。匣子打開,裏面放着一張宮中換防圖。
萬以貞看清那張圖,瞳孔驟然縮緊。
皇帝取出換防圖,慢慢展開:“西側宮門,換防間隔一刻鐘。你們安排在宮門中的人,會在第三輪禦酒之後降下最西側的宮燈。宮外兵馬看見信號,便會從西門入宮。”
皇帝擡起眼:“朕說得對嗎?”
“對。”雲娘沒有否認。
皇帝将圖往前一扔,紙張落在雲娘腳邊:“朕已經知道你所有的安排。”
“不是所有。”雲娘低頭看了一眼換防圖,“拿到這張圖的地方,昨夜便已經棄用了。從那裏查到的人,也只知道如何傳遞圖紙,不知道由誰開門,更不知道宮外有多少人。”
皇帝眼神微沉:“萬相林也不知道?”
“不知道。”雲娘答道。
“最後的命令早已拆開。萬大人知道糧倉,卻不知道誰負責堵截禁軍。負責宮門的人,也不知道誰在百官衙署外接應。您抓住任何一個人,都拼不出完整的計劃。”
幾名大臣下意識看向萬相林,萬相林神情未變。
直到此時,皇帝才意識到,自己捉到的太尉竟然不是整場宮變的核心。
真正将所有線索握在手裏的人,一直是站在他面前的雲娘。
“難怪你看見他被抓,還能如此鎮定。”
“因為我早就想過他會被抓。”
雲娘說道:“不僅是他。您讓游刃捉拿阿臻,也是想逼我當衆出手。只要我急着救人,殿中的禁軍便有理由立刻将我拿下。我若不救,您又可以讓他以為,我準備舍棄萬家。”
皇帝看向萬以貞:“她猜到了朕的打算,卻還是看着你被人捉住。你不怨她?”
萬以貞手腕還被侍衛牢牢扣着。
他臉色發白,額頭上已經滲出冷汗,卻沒有半分猶豫:“殿下讓我站着,我便站着。讓我去死,我便去死。用不着陛下替我覺得委屈。”
皇帝的臉色終于徹底沉了下來。
雲娘卻上前一步,越過地上的換防圖:“萬相林被抓,我想到了。阿臻被拿下,我也想到了。換防圖落到你手裏,同樣在我的預料之中。”
“陛下。”
雲娘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問:“您還有什麽招?”
滿殿朝臣的呼吸同時一滞。
沒有人想到,被重重包圍的人竟然還敢這樣逼問皇帝。
更沒有人想到,皇帝接連翻出的三張底牌,都沒能真正壓住她。
皇帝握住禦案邊緣,手背青筋微微浮起。
片刻後,他卻忽然笑了:“好。既然你這麽有把握,朕便陪你繼續等。”
話音落下,殿外傳來第一聲爆響。
金色焰火沖上夜空。火光從殿門外照進來,将每個人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幾名大臣吓得伏倒在地。
雲娘緩緩轉頭,望向殿外的夜色。
第一道信號已經發出,第二枚焰火緊接着升起。
綠色流光從宮牆上方落下,萬以貞呼吸急促起來。
城南糧倉、禁軍駐地外的道路、百官衙署。所有人都會在這一刻動手。
第三枚焰火拖着長長的紅光升入夜空轟然炸開,赤紅色的火光照亮整座大殿。
雲娘藏在袖中的手徹底松開。
她看向皇帝,眼底壓了十八年的火終于不再遮掩:“信號已經發出。陛下,現在該您怕了。”
殿中沒有一個人敢說話。
皇帝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就在這時,一名禁軍跌跌撞撞沖入殿內:“陛下!城南糧倉被人控制!禁軍駐地外的兩條道路也被貨車堵死!百官衙署外出現大批持械之人!”
殿中轟然亂了。
有人從席間站起,又被身旁的人一把扯下。
有人想往殿門逃,卻看見游刃的人守在那裏,只能僵在原處。
還有人直接跪向雲娘:“殿下!臣與舊案無關!”
這一聲殿下出口,周圍的人臉色驟變。那名官員自己也怔住了。
他慌忙想要改口,卻已經來不及。
皇帝猛地抓起禦案上的酒壺,朝他砸了過去:“閉嘴!”
酒壺重重砸在那人額角,鮮血瞬間流了下來。那名官員趴在地上,一動也不敢動。
皇帝胸口起伏,臉上的從容第一次徹底碎裂。
雲娘卻站在滿地狼藉之中,看着他:“你知道又如何?拿到了換防圖,抓住了萬大人,也捉住了阿臻。可糧倉還是我的。道路還是被封了。百官衙署也已經落入我的人手中。”
她向禦階又走近一步:“你攔不住我。”
裴皇後臉色慘白,紀永祚握刀的手不斷收緊,臉上卻仍舊挂着笑。紀闕則死死盯着雲娘。
皇帝看着雲娘,忽然笑了。
笑聲從低到高,最後響徹整座大殿:“元良。你是不是覺得,西門馬上便會打開?”
雲娘眼底的鋒芒微微一頓。
皇帝重新坐回禦座。他用衣袖擦掉手背上濺到的酒水,動作一點點恢複從容。
“朕為什麽要阻止城中的人行動?他們若不動,朕怎麽知道誰是你的人?糧倉、衙署、禁軍駐地。現在他們已經全部現身了。”
皇帝盯着她:“只要你進不了這座皇宮,他們控制再多地方,也只是替朕将自己圈了出來。”
雲娘在心中默數,從第三枚紅焰升起到現在,已經過了一百息。
西門的宮燈該落下了,絞盤也該開始轉動,可殿外沒有任何聲音。
沒有宮門開啓時沉重的摩擦聲,沒有兵馬沖入宮城的腳步聲,甚至沒有交戰的喊殺聲。
什麽都沒有。
萬以貞也意識到了不對,他原本已經松開的手,再一次死死攥緊。
萬相林腕上的鐐铐輕輕響了一聲。
老臣沒有擡頭,臉色卻一點點沉了下來。
皇帝看着三人的反應,終于慢慢拿出最後一道軍令:“西門原有守軍,已經全部撤走。你安插在其中的內應,也已被朕拿下。”
雲娘猛地擡眼。
皇帝将軍令扔到她腳邊:“今日接管西門的,不在你的換防圖上。是游刃從轉運縣帶回來的兵。”
雲娘看清軍令上的名字,瞳孔驟然縮緊。
她猜到了皇帝會換人,所以宮門處準備了第二名內應。
她也猜到了皇帝會改變巡夜口令,所以宮外的人只認燈,不認口令。
可她沒有想到,皇帝會将原本的西門守軍徹底撤掉,直接把整座宮門交給游刃。
游刃的人不在換防體系之內。她此前做的所有準備,對他們都沒有用。
“你只差算到一個人。”皇帝盯着她驟然變白的臉,終于露出真正的快意。
“游刃。”
第四枚紅焰仍然沖上夜空,随後是第五枚。
信號沒有停,宮外的人還在按照原定計劃靠近西門。
每響一聲,都像是在提醒殿中的人,那些兵馬正在一步步走進皇帝準備好的包圍。
萬以貞攥緊拳頭。
指甲刺破掌心,鮮血從指縫裏滲出來。
他不甘心!
他們明明已經控制了糧倉,堵住了增援,連百官衙署都已拿下。
只差一道門,真的只差最後一道門!
萬相林的手也緩緩收緊,鐵鏈磨破手腕他都沒有察覺。
籌謀十八年,卻敗在一個他們從未能真正看透的人身上。
“殿下。”萬相林低聲開口。
雲娘沒有回頭。她死死盯着那道軍令,胸口急促起伏。
過了片刻,她才從牙縫中擠出兩個字:“別動。”
皇帝靠回禦座,端起重新斟滿的酒。
裴皇後臉上的恐懼迅速褪去,紀永祚則重新朝雲娘伸出手。
他的語氣仍然溫柔:“雲娘。現在回來,孤或許還能向父皇替你求一具全屍。”
雲娘擡眼看他。紀永祚嘴角帶笑,眼底卻沒有一絲溫度。
雲娘開口:“你從來沒有打算讓我活。”
“孤想讓雲娘活。”紀永祚說道:“可你偏偏要做元良。”
雲娘沒有再理會他。
紀永祚緩緩收回手,笑意變得更加溫和:“那便沒辦法了。”
紀闕猛地看向他:“你真想殺她?”
“她帶兵逼宮。”紀永祚輕聲問:“難道不該殺?”
“可她——”紀闕開口,卻忽然不知道還能說什麽。
她是元氏遺孤。
她利用過他。
她今晚也确實要奪走紀氏的江山。
可聽着殿外一枚接一枚升起的焰火,想到她很快便會死,紀闕心裏卻沒有半分快意。
只有一種無法壓下去的恐懼。
皇帝将所有人的神情盡收眼底。
他慢慢飲下一口酒:“元良,算算時辰,游刃應該已經把宮外的人全部拿下了。你的人很快便會被押進來。朕會當着你的面,一個一個砍下他們的頭。”
雲娘的手在袖中緊緊攥住,指甲陷入掌心。
“那你這次最好殺乾淨。“她盯着皇帝,“只要有一個人活下來,他便會記得你今日做過什麽。”
皇帝眼中殺意驟起。
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兵甲碰撞,整齊而密集,正向大殿迅速逼近。
皇帝臉上的怒意瞬間化為笑容:“來了。”
滿殿大臣同時伏下身。
有人怕得牙齒打顫。有人已經閉上眼睛,不敢看接下來的一幕。
萬以貞渾身繃緊,萬相林緩緩擡頭。
雲娘望向殿門,臉上已經看不出情緒。她此刻不敢奢望,進來的人還會屬于她。
大殿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披甲士兵迅速湧入,将殿中所有人團團圍住。
皇帝站起身,意氣風發:“将元氏逆黨拿下!”
可是沒有人動。
皇帝嘴角的笑意僵住。
為首的将領越過禦階,一步步走到雲娘面前,單膝跪下:“西門已經控制。城外兵馬已全部入宮。”
将領俯下頭:“末将請殿下下令。”
咔嚓一聲。
皇帝手中的酒杯,被他生生捏裂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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